《相安有事》陈雪学樰

10、原点 “玫瑰色的

　　“还去对街粉店还松鼠不？”阿婆背着手，盯着时平肩上的小五木。这种质问的语气让时平心中的猜想得到了印证，她无心再试探与遮掩。
　　“你就是还魂人吧。”她稍微仰起了头，咬紧了后牙槽，以一种防御的姿势与阿婆对首相立。
　　“是呀，亲人的魂灵散尽我的身份就得以完整保全。”阿婆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颤动，是一种无奈和深深的无力，“从你一开始出现在这里时我就觉得蛮不同，你的身场与常人不同，比常人深重很多，直到我看到那面画墙，那两个小女孩总是往我梦里钻咧。”阿婆的表情松懈下来，笑着戏谑道。
　　“怎样才能让她停留在人形中？”
　　“平平你这么心急咯，这个小丫头凝魂的速度相当快了，”阿婆用手指了指小松鼠，皱着眉头，随即把伸出的手掌摊平，正色平淡的说，“还魂讲究向死而生，回到死亡的原点和灵魂的症结。”时平好不犹豫的抓住了那双骨节分明，褶皱纵横的手。

　　周围的声音与光影瞬间消失，她身处在一堆木板之下，时平推了推搭在身上的板子，发现板面上有凹凸不平的痕迹，是油画，掀开层叠的画板光线进入视野，房间里的装潢和家具摆放得到位置带着十年的时间所造就的绵长的疏远感拎起了她的神经，这是撒青的公寓。
　　紧接着屋外房外传来了窸窣响声和人声，应该是在客厅，她轻手轻脚的沿着墙壁循着声响走去，停在了音箱后面。
　　“我已经跟你说过两遍了，你其实比多半当代艺术家都要强，只是缺少一只有力的手把你推上舞台罢了，”男人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没有了那天聚会是磅礴的底气和张扬的油腻，演变成了苦口婆心，“艺术离不开资本，这是基本法则。”接下来是屋内的寂静，没有回应，也没有无止尽的念叨。
　　时平稍微偏过头打量着客厅里的情况，撒青穿着居家服坐在沙发的一端，柔顺的头发垂落掩着半张脸；姓袁的还穿着在法庭上的那套休闲西装，坐在沙发的另一侧。看来这是在庭审之后的两三天，她分析着时间。
　　“回来好吗？”语气温柔到了顶点近似哀求，是这张细语所编织的陷阱的尽头。姓袁的果真忍不了三句话，开始与撒青撕扯在了一起，顺势将她压在了沙发上时平一个箭步抡起自己的拳头冲上前砸向男人的后颈，可自己的拳头毫无知觉的埋进了那人脖颈的肉中，为非作歹的畜生也毫无反应，继续解撒青的衣服。她将手臂一寸寸的抽离，断在皮肤里的□□又一寸寸的回来，立马转身回避既定的画面，感觉自己就像一个3D投影一样，只存在第四维的空间里充当一个旁观者，一个在死亡原点被凌迟的人。
　　她的全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抖，痛恨自己无能为力，那些她逃避了十年的灰色过往就在眼前，就在耳边，喘息着、挣扎着。
　　“时平，呢？”声音仿若一根游丝将时平从岩浆中心往回拽，绵软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
　　也许那根游丝还吊着撒青自己，她想。
　　“啧，坐牢了，十年以上，把牢底坐穿才出来。别幻想你的护花使者了，现在只准想老子。”肌肤摩擦，□□碰撞的声音变小了，，向卧室方向移动了。夕阳正在缓慢的下落，照进空落落的客厅，混杂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女人偶尔抑制不住的呻吟，激烈的对抗平息。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已经全黑了，到了可以用肉眼看到窗外星星的地步，时平自嘲的扯了扯嘴角，卧室里的男人走了出来，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裤腰带。
　　“准备准备，一个月后你的个人画展就开始筹备了，你马上就要成为万人瞩目的清冷女画家了，”他站在公寓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你的老父亲该笑开花了，哎呀，当初没少在我面前推销你呀。以后风生水起了记得在床上多笑笑，多叫叫。”门被关上，屋内回归安静，时平觉得度分如年可以最好的形容自己此时的处境。
　　过了很久，冗长的寂静，月亮已经落到了对面高楼之下，卧室里终于传来了轻柔的女声。
　　“往事随风去，至今无人提。藏起灰色相册，欺瞒相安无事的过往。”声音细腻悦耳，当让人做艺术品赏析，而不是在此刻演绎生命的绝唱，里间传来了流水声。
　　“玫瑰色的朝夕，今日就要别离。”歌声还在浴室里回转，一声叹息传来，水还在流着。
　　“拥有记忆就不要悲伤，”唱句开始模糊，好像在离时平而去，“我会和你一同离去，我会和你一同离去。”水渍蔓延到了她的鞋底，撒青的气息完全消失。
　　时平呆若木鸡的挺立在客厅中央，任凭水浸透鞋子，盖过脚踝，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跌进了更深的谷底，直面十八年前的自己和撒青。

　　高考成绩公布之后，大家都纷纷开始钻研起了自己心仪的学校和专业，撒青是艺考生已经被G美录取了，时平查了一下Z大的往届分数线胸有成竹的填报了它的风险管理和计算机科学两个专业，一想到她们俩又能在同一个城市生活学习，心里就止不住的雀跃起来。当天她们约在高中附近的步行街，那里的窄巷老街里有很多真正带有湘州地域和人文特色的小吃店，她俩以前也去过很多次，但是马上要离开了，能多吃一次就是一次。
　　窄巷里，熟悉的糖油粑粑店今天没有开门，旁边的照相馆门口前面倒是摆了一个流动摊贩的推车，那口大黑锅看着就很地道，时平便兴致勃勃的跑去买了一碗，一口一个吃了三个，满嘴糖油的问撒青要不要。撒青看她吃得这么心满意足就摇摇头拒绝了，还是留给平公主这个小吃货吧。时平笑着挽起她的手臂往回走，没走几步便一下坐在了地上。远处走来几个大汉和一个穿着尖头细高跟的女人。
　　“小姑娘真是水灵的江南长相啊，真是集他爸和他妈的长处，”女人的语气带着赞叹和惋惜，“可惜哟，没继承她爸妈的谨慎敏锐，有了女朋友就忘了脖子上吊着的麻绳咯。”时平眯缝着眼睛，不由自主的摇头晃脑，整个身子都绵软无力，一旁的撒青没有反应过来只得小心翼翼的扶住她的肩膀，战战兢兢的望向走来的那一行人。
　　“其实也怨不了你，爸妈死的时候太小了，还不知道他们顶着正义的名号堵了多少人的生路。若不是他们，我早就在证券界呼风唤雨，我的丈夫也不会因为资金周转的问题而被迫关停软件公司最后跳楼自杀，”女人的手往前轻轻一推，周围的大汉立马跨步上前，“现在要巧不巧，你也准备进这趟混水了，门都没有。”一个大汉一手抄起时平就往小照相馆里走。
　　“你要是不害怕的话，可以等她。”
　　撒青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冲上前去挡住了大汉，往日的懦弱拧成了一股极有韧劲儿的气息从她的喉咙缓缓吐出：“我会让她换专业的，至于她的人你们不可以带走。”
　　大汉们纷纷给女人使了一个颜色，女人忽然大笑：“好呀，我不带她走，带你走行吗？”撒青一把抱住落下来的时平，把她安顿在对面的粉店后，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朝他们点了点头。
　　时平醒来时发现自己坐在一家粉店里，旁边的撒青正在嗦粉，她问自己是怎么回事，撒青说你有点低血糖在路边晕倒了。吃完了粉，撒青莫名其妙的要时平回去立马改专业，没有理由，空前的强硬，等到她在手机上操作完后，撒青才牵着她的手起身往回走。
　　一路上撒青的步子都很虚浮，有时候会踉跄，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当天晚上，撒青在卧室里割腕自杀了，鲜血流了一地，无力的靠在床沿上。

　　回忆的画面停留在那片鲜血中，血红变淡，晕染开来，将时平网住，隔着撒青的微笑，隔着十八年的光阴。

　　周围又是车水马龙，落日下的夜宵店开始聚集起三五成群的客人，她抬头就看见了自己的纹身店，不知道这是它关门的第几天了。门外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应该注视她很久了，肩上搭着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