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韩秋湖

1、第一章

　　宝马车在城乡结合部的公路上慢慢的开着，由于这一带政府在改造，路况不是太好，路上的车辆不多。路两旁是一片片废墟，不少房屋被拆的七零八落。少数几户还没有搬走的原住民，房子突兀着，被四周的碎砖烂瓦及遍地垃圾包围着，成了在残垣断壁中拼命挣扎的几片孤岛。
　　一个老头身上披了件棉袄蹲在自己家房子门口，身子靠在门口的一棵大树上，优哉游哉的抽着烟，看着拆迁工地。
　　两台挖掘机轰鸣着，大型挖铲朝腾空了的房子上使劲砸去。也许临时抢盖的简易楼房本来就不结实，房子在大型挖铲的撞击下跟纸糊的一样，顷刻之间就倒塌了，化为乌有。一根高高的砖柱子晃了两下，似乎是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坚强。但是，根基已经不牢固了，四周又没了支撑，柱子肯定是不能独善其身的。柱子终于还是倒下去了，成了碎砖和瓦砾，一股烟尘腾空而起。
　　往日拥挤的城中村中那些川流不息的人群呢？那些熙熙攘攘的喧嚣声呢？还有那些染成蓝头发，黄头发，纹着身吹着口哨的小伙子，那些披着秀发，穿着高跟鞋趾高气扬的大姑娘，他们曾经住过这里吗？他们在这片碎砖烂瓦上曾经留下过什么气息了吗？
　　仿佛这一切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这儿的本来面目就是一地瓦砾，一片宁静。
　　田英将宝马车停在了路旁，从车里下来。站在车旁，她仔细辨认着拆迁工地，这儿是自己曾经住过的城中村吗？自己住的位置在哪儿呢？田英穿着擦得锃亮的紫色高跟鞋，磕磕绊绊，小心翼翼的走上了坎坷不平的废墟。
　　已经辨认不出来了，完全辨认不出来了。在自己眼睛中曾经很大的城中村，怎么拆迁了就这么小一点地方？田英纳闷了，这么小的范围怎么能容纳那么多的人呢？真不可思议。
　　也许不久的将来，这儿就成了有潺潺流水的绿地，成了高楼林立的高档小区，成了灯红酒绿的商业街。
　　站在瓦砾上，田英有些伤感，她毕竟在这儿住过，住了好几年。她对这儿太熟悉了，闭着眼睛，她就能说出这里的一切。
　　这儿有她的欢乐，有她的痛苦，有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尽管现在的她已经挤进了开宝马车住别墅的都市精英阶层，可是这儿始终有她的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和萦绕在心头的牵挂。每隔一段时间，她总会自觉不自觉的来这儿看看。到底要看什么？她不知道，只是潜意识中有一种强硬的力量驱使着她，使她欲罢不能。经常来这儿看看似乎成了她生活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这儿突然拆迁了，她还真有些割舍不下。
　　今天她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呢？是找回脑海中那些早已丢失了的林林总总，还是唤起心灵深处那些沉默了很久的积淀，抑或是了却徘徊在心里很久了的惆怅？她不停的问自己。没有答案，反正她就是觉得自己必须来这里，来这里不需要理由。
　　人的记忆是有选择性的，许多事情，间隔的时间越久，记忆就越模糊。由于这些年自己忙于生计，忙于事业，忙于孩子，来这儿的次数少了。尤其是近一段时间，自己在事业上受到一些波折，再加上家庭的羁绊，搞得自己头昏脑涨的，就没有精力来这儿了。算起来，自己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到过这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城中村了。惭愧呀，要不是听说这儿拆迁，自己也许还不想这么急着过来呢。
　　人就是这样，在自己身边的景点不一定去看，甚至不一定留意，总认为看这些景点太容易了，随便抽点时间就能看，没必要那么下功夫，做功课。结果呢，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看的。而对于外地景点，只要有时间去，就非看不可，因为在自己的意识里，如果外地景点不看，可能今生就不会有时间看了。仔细想想，忽视的恰恰是身旁的景点。
　　自己住过的城中村是景点吗？当然不是。如果城中村都拆了，就剩下自己曾经住过的这一个，这个城中村是不是景点呢？那一定是了。事情都是辩证的，有得就有失，有苦就有甜，无意中留下的东西也许日后是稀世珍宝呢。
　　城市的极限扩张，挤压的是城中村和棚户区，面对城中村的废墟，田英发出了感慨和唏嘘。
　　哪儿是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田英在废墟上转了好一阵子，也没有确定下来。难道真的就找不到了吗，尽管田英认为自己的方位感很好，可是站在这一堆碎砖烂瓦上，她也为难了。在城中村住的时候，她感觉城中村挺大的，而且挺有个性。头顶上是乱如蜘蛛网的各种电缆，背街小巷是无序开发的横七竖八的八卦阵，难怪有些外来人在城中村中甚至走迷了路呢，怎么现在……田传英的思绪长久的环绕在城中村大小这个问题上，是不是自己找错了地方？她再一次辨认着周围的路况和还没有拆除的标识，应该不会错。那为什么……她努力强迫自己不想这个问题了。
　　那个看挖掘机工作的老头转而看田英了，而且看得津津有味。也许他在猜测这个美女在废墟上转悠的动机吧：这个美女应该是拆迁户，以往喧嚣的城中村已经夷为平地了，她在找什么呢？是夹壁墙里面忘了拿出来的珠宝首饰？还是鞋窟窿里面的……金条……或者是枕头芯子里面的古董……老头当然不会理解了，田英找寻的，是丢失了的记忆，是被生活淘汰出局的青少年时代的足迹。
　　记忆逐渐清晰了起来：田英领着那只小手，在城中村学走步。小手放开了，小女孩迈着蹒跚的步履，摇摇晃晃的朝妈妈奔去。田英拍着手，“太棒了，暖暖——”就在离妈妈几步远的地方，女儿摔倒了。田英走到女儿跟前，抱起女儿，拍着女儿身上的土，“摔疼了吗？不疼，小孩摔跤是不疼的，哪个学走路的不摔几跤？勇敢点，继续走！”田英又站在了离女儿不远的地方，鼓励着女儿。
　　“妈妈，妈妈”女儿欢快的叫着，朝田英跑去，扑到了她的怀里。
　　田英紧紧地搂住女儿亲吻着。
　　就这样，在摔打中，女儿学会了走路。
　　女儿长大了，长得甚至比田英还高了，田英突然有了种冲动，她想再抱抱女儿。她张开了双臂，迎接着从地上爬起来渐渐变大了的女儿。她希冀女儿扑进她的怀中。可是，眼前的女儿虽然张开了双臂，却朝后退去，并越退越远，直到化为空空荡荡。“暖暖……暖暖……你在哪儿呢？”田英叫着，四处寻找着。
　　“嗯”田英使劲揉了揉眼睛，看清楚了，眼前只有废墟和那两辆轰轰隆隆工作着的挖掘机。女儿呢？她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