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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朱门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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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大户。魏嵘看着红门上金铜钉,一个个斗似的大,红光里灿灿的金色,吸住了眼睛。再往上看,数间兽头大门,门旋子上满涂丹青。亮目的生青蓝,底下是抹朱红。缠枝牡丹,如意云头,八仙纹,翻卷往后,浪似的向后。枝叶云朵交错的空隙,填上一朵一朵小小的金粉花。乡下人见了,大多喊作皮球花。一个个的斗拱,青色描金边,密密压了两层。老大的房子,金碧辉煌,好似压倒了他。
“你这蠢孩子,怎么不看路!”他娘生生把他扯回来。魏嵘恍然发觉自己将撞到朱门前的狮子上。两个一人高的狮子,瞪目飞须,扭首摆胯,凶悍得吃他一般。魏嵘他娘见状,狠命拍了一脑瓜,低声恨恨道:“没眼力的东西!等下有的是好东西给你看,呆呆地盯人家的狮子做什么?快点跟来!”魏嵘没缓过神,他娘恨恨扯着袖子走了。“等下你嘴要甜些,行动要大方,”他娘路上叮嘱着,“多叫人,别一副看傻的模样,男孩小家气让人笑话!”魏嵘应着,仰头旋身向四周看。娘儿俩走的是老路,窄长石板,青石墙。略几步,就是一个青石砌的细雕花圆窗——几条短短紫荆花枝探出头,疏疏结着两三粒紫红花苞,软软扫过他的脸。
“快叫人!”他娘推他。他按他娘的吩咐,随礼应过。他们边走边拜访。众人见孩子年纪不大,举止却得体,进退有度,自然赞不绝口。魏嵘听着,耳边嗡嗡是赞许声,夹着母亲应酬的戏笑声,恍恍惚惚,人好似浸在云朵里。那云悠悠然腾起,蓬开,飘去,自己也化了,仿佛同去。
“啊,这么不巧吗?”他娘笑里尴尬,激醒了他,不由竖起耳朵细听——“二爷快回了。老太太心里眼里欢喜得只顾他,哪里见得了旁人。”魏嵘娘几费口舌,唾沫星子般飞干也说不动王忠家一分。无奈下,他们灰心丧气要走。眼角余光里,远远瞧见黑角门亮起球大的一对光来。“这祖宗!”王忠家的向地上啐一口,纳罕道,“怎的回来得这样早?定是吃酒后骑着马来的。老太太知道后我们不知要挨几天骂呢!”她丢下魏嵘娘俩,急匆匆带人走了。魏嵘娘闹不清事情,见周围人乌泱乌泱朝着一个地方,吓得不敢乱动。魏嵘为新鲜,往后退开一步,趁人还未围住,隐隐看了一眼。
黑压压乱动的人头里,他只见到一朵滚圆的红缨球。人将进门,一对绘百蝶的大红灯笼映亮了人脸。四颗圆硕润泽的珍珠缀在冠上,金灿灿珠玉辉映,晃人眼。影子消失在重门时,一对展开的金翅微微颤个不停。廊下很安静,没人了。丝溜溜凉风吹过,魏嵘娘手上激起一层疙瘩。她转过身,黑影里,踌躇着该不该离开。思前想后,决心咬牙厚着脸皮也要呆下去——非得人赶走他们不可。立了一会儿,廊下又乌泱泱涌来人。薛家二爷请完安,照例去换常服。魏嵘看着一帮人众星拱月般围着中间年轻的公子。人走得匆忙,他随路过的一帮人俯身行礼,抬首低眉间,略见了公子的样貌——果然灿然如珠玉。
可惜随后魏嵘娘俩就被冷落一旁。他娘站着,听房里传出笑声,脚底板火燎似的站不住。魏嵘倒安静,立在一旁不说话。“走吧!不等了!”魏嵘娘牵着儿子正要走,忽听后面有人喊:“魏家娘,你等等!”王忠家的声音。魏嵘娘听见,心花开了,当即回过身来。“等等,先别走。”王忠家带着几个丫头,气喘嘘嘘赶了来,“老太太说要见令郎。快随我们去!”“唉!”魏嵘娘忙扯了魏嵘,跟上去。
他们随丫鬟进了雕花重门。里头灯火灿然,纷纷总总围了十数个盛装丽服的丫头。魏嵘娘俩穿过一众人,来到老太太面前——只听王忠家的行礼道:“老太太,魏家的小郎已经带到了。”魏嵘他们依样拜过老太君。薛母见过下拜的二人,发觉魏嵘行为举止稳重得体,另生一分眼色——“将那魏家小郎带过来,我看看。”魏嵘上前一步,再行一礼,抬起头来。榻上坐着一位白发如霜的老母。面色红润,口中带笑,虽人有发福,形容依然纤秀,想来年少也是娇俏模样。薛母见魏嵘容貌端正,心下已有几分满意。她笑问着身边的孙子:“让这人也陪你一同读书,如何?”魏嵘眼随声望向一旁——榻边立着个俊俏公子,发编漆辫,上面一串四颗大珠,后头粼粼坠着金八宝。面若中秋之月,色若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眼如桃瓣,睛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身上一件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下面半露松绿撒花绫裤腿,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他项上带着金螭璎珞,一并寄名锁,荷包等物,越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言语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
俊俏公子依言看向他,走下榻来。魏嵘觉得眼前晃晃仿若飘下朵祥云。公子四下走了几步,打量会儿,又回去,回道:“剑眉星目,样貌生的不错。但听王忠家的讲他,怕也是个蠢物!”魏嵘听着,娘俩在底下一齐紧张起来。薛母听言,笑问道:“你说他是蠢物,倒不妨考考他。若他答的上来,便是懂些你的心思,算不上你口中的蠢物。”公子听言,挑起兴致,笑回道:“老祖宗既然这样说,我可便考了。不许反悔!”“自然不。”薛母拍拍公子,公子兴冲冲下榻,来到魏嵘面前,说道:“既然这样,我便问你,你认真答就是。”魏嵘拜了一拜,说:“公子自问。”薛家二爷见他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兴致当时没了半边。苦于应了祖宗,总不能耍赖又说不考了,随便应付出个题目:“你可听好了。私塾里先生课正讲到《春秋》,里头有悬梁刺股一事。先生以此劝诫学子要用功读书,你觉得如何?”魏嵘一时不明,回道:“用功进学,自然是好的。”薛家二爷脸色斗变,怒笑道:“果然是个木头似的蠢物了!”见人扬衣要走,魏嵘出声喊道:“等等!”薛家二爷回过身来,魏嵘答道:“二爷,我还有另一个答案。”“你且说说。”“苏秦因家人冷淡而发愤读书,二爷不喜他功利。实际上,那样父母也是千古少见的。就我们村里,多的是没能耐的儿郎。父母虽然伤感,但还是尽力帮衬。怕儿子自责,父母也多有安慰的。二爷有长辈疼爱,头脑又灵便,实是再有福不过了。何必为了好几千年前别人的旧事怄气。”薛家二爷回到榻上。魏嵘的答案,虽不十分合他心意,但也纾解不少。他祖母在旁问他:“如何?可还是个聪明的小子?”“不错。便留下来一同读吧。”薛母见孙子说出这话来,难得高声,吩咐仆从:“将人带下去吧!给他母子俩些散银缎子什么的,今天可麻烦了他们。”魏嵘娘听见这话,明白是在老祖宗面前得脸了,欢天喜地从人影里跳出来,拉着儿子还礼道:“老太君这话言重了!不过是些小事,怎受得这样大的礼”薛母笑着摆摆手,回道:“不过是些小玩意。下去吧。”“唉!这就谢过老太君了。”
随即,王忠家的走了出来,略拜拜,将人引下去了。魏嵘被牵着。他忍不住回头看,其他人围了上去将人渐渐挡住了。他看不见什么,只听见嘈杂人声里隐隐有祖孙俩的笑话声。
王忠家的将人带到外面,喜气洋洋道:“你们今天可算得了脸了。你儿子的事情,也是定下了。”她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送到魏嵘娘手里,说着:“拿去吧,老太太给的。足够你们舒舒服服过好一阵子了。”魏嵘娘喜不自胜,她从包袱里寻出几钱碎银来,放到王忠家的手心里:“今天的事,都得靠你的帮忙。这些银子,拿去吃茶。”“怎么好意思?”“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拿着。”两人推就一番,王忠家总算接了。王忠家的笑着将人送到马车上:“这便走吧!下次若有事,仍来寻我。”魏嵘娘在马车上,挑开帘子,回道:“那是自然。有你,是最好不过的。”两人依依不舍告了一会儿别。车渐渐走远,告别声也停了。
魏嵘娘在车上说着今天的事,怎样怎样。脸上欢喜的模样,嘴咧开去,闲不下,车里好像进了只雀儿喳喳不停。魏嵘一字都听不进去。悬着灯彩的薛府在黑里远了,没影了。再望去,是乡间路上乱蓬蓬的野树杂花。他瞅着树黑色的杂乱的影,心里莫名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