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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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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无人应答。
门铃声慢悠悠响起,又自顾自消散,空气回归平静。像是往湖泊中投入的一小颗石子,荡起的涟漪顷时无踪,波澜不兴。
按下门铃的手刚刚放下,便又抬起,却因无行动的目的,茫然地停滞于身前,最后挫败地垂下认命般耷拉在身侧。
叶榆泽站在门前,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紧张地盯着那扇质地良好的白色大门,焦急地等待着。
分明已经入夏,有些炙热的阳光却因被郁郁葱葱的绿林遮挡,只得做了陪衬,洒下破碎的光影。带着凉意的风吹来,裹挟花香。偶有鸟鸣传来。
一切都很美好,但他实在没有心情欣赏。
想到此行的目的,叶榆泽抽了抽嘴角,他真的笑不出来。
天知道他看到手机上头条新闻时的心情,还有来自他那狐朋狗友的那一句“办妥了”。
呵,妥了,他死定了的这件事,妥妥的。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想跳进淩辛河一了百了,或者把昨天的自己按在地上好好摩擦,问问他搭错了哪根筋。
不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吗?不知道管好自己的嘴吗?没事喝那么多酒做什么?!
叶榆泽的内心咆哮着。
“哪位?”
陡然出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正如那种面对棘手的工作,莫名其妙、浪费时间、本来不该出现的门铃声突然响起,不得不忍着烦躁起身回应,此时正端着平板,一手按着按钮,一边对不合理的门铃设计充满抱怨,一边还要听听是谁如此不看时间过来打扰时的怒意。
面对这种语气,你的回答必须简洁明了地直指目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而且关系到他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明天好像要下雨。
平复因惊吓而波动的内心,叶榆泽小心翼翼、无比谨慎地开口:“宋姐,是我。”
“叶榆泽?”怒意变成了诧异,“你来做什么?”
“有些事,要对淮姐说。”
没有回答。
等待片刻,他伸手。
门开了。
进门便是客厅。素色的窗帘整齐束起,光线穿过明净的落地窗,照得屋内很是亮堂。宽大的沙发并没有履行它的职责,拥有舒适面料的它因无人就坐而显得空空荡荡。
很安静
——前提是你要忽视来自一旁那咬牙切齿的、怒火中烧的敲击声。
那里是餐厅,有一人正坐在桌前,死死地盯着电脑。三只手机,两块平板放在一边,闪烁的屏幕表示它们正在工作。再远一点的地方,是已经冷掉了的早餐,被推到了餐桌的边缘,散发着莫名的怨念。随着叶榆泽的到来,键盘暂时得以从被摧残的命运解脱。
宋苔抬头看了他一眼,转而又将视线投向屏幕。尽管面无表情,眉眼中也能看出疲惫。
作为始作俑者,叶榆泽很是愧疚,但现在还要更重要的事情,使得他无法表示自己的忏悔之情。
他的声音有些滞涩:“……宋姐,淮姐在……”
“书房。”
短促的语句打断他的表述,叶榆泽明白了。他迅速走开,不再打扰。
二楼,走廊亮着灯,但十分黯淡。家具在墙上投下阴影,白色的壁纸斑驳一片。
悄无声息的走廊中,行于地砖上所发出的声音格外清晰,从尽头处隐约传来回音。
书房门前。
叶榆泽停下脚步,注视着木门上的纹理,细密的浅淡痕迹如水色般晕染开来。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入。
片刻间改变的亮度使他的视野雪白了少顷,恢复后所见的是一幅这样的图景——
黑沉的房间,惟一的光源来自窗外。厚重的窗帘拉开长条形的一块,过于明亮的外界在暗处看来几近雪白,看不分明。狭长的光照亮不了此地,在穿过一整间屋室后,仅于门上投下一道斜长的白痕。
地板上铺设了厚厚的一层地毯,繁复的花纹溶于阴影,化为暗色。两旁是高至顶部的书架,也许用置物架形容会比较合适,其中放置的书籍,以及来自他人赠送的物件,一样模糊在了暗处。
正对房门的是一张办公桌,摆放着一台电脑与几叠文书,还有一只透明容器,其中生长的红色菌类在底部灯光的投影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唯一分明的,只有那一道背光的身影。
身着白色衬衣,微卷的深棕发丝刚刚过肩,纤细挺拔的背影笼罩在金色的光晕之中。她倚在桌前,左手支撑在桌面,右手在身前似端着茶杯,静静注视着窗外的景象,像是并未发觉叶榆泽的进入。
构思许久的言语消散在脑海,想吐出字句却只做出了口型。
光线中的细小纤维漂浮沉落。空气中弥漫着静寂,压抑在阴影中生长。
世界如同静止一般。
过了很久——也许没有——他开了口:
“淮姐。”
像是打开了开关,于是一切又开始运转。
“怎么了?”
一直静默的身影并未动作,只是平常地发问,语气平淡,仿佛今日的事件于她没有丝毫影响。
这不可能。
洛家的每个人都知道,洛淮对这件事的在意。尽管从那以后,她并未有过激烈的反应,可谁能清楚,那压抑在平静表面之下,是怎样汹涌的感情。
手心默默攥紧,喉头泛出苦意。切切实实的悔意在叶榆泽心中蔓延。
他下定了决心。
“淮姐,今天发生的这件事,是我的错。”
将前因后果首先讲述,或许更易获得谅解,但叶榆泽不想。
这是他的过错,他不会辩解。
听闻此话,那背光的身影微微仰头,放下手中的白色瓷杯,与实木桌面发出清越的声音,并不是很响,却在安静的环境下分外明晰。
叶榆泽屏住了呼吸。
洛淮转身,背光的阴影中看不清神色。她坐入一旁的办公椅中,窗帘缝隙间透过的光线没有了阻挡,一直延伸的叶榆泽脚下。深红地毯上的繁复花纹似乎在闪动。
她没有说话,于是他开始讲述事故发生的缘由:
“……昨天晚上,宴会结束后,我就去了风子他们那,淮姐你知道的,很早以前我们几个就约好了成年以后要喝个痛快。这次正好顺带给我庆个生。”
顺带庆生,狐朋狗友实锤了。
“然后我到了就开始喝酒,喝了大概二十瓶吧。对了淮姐你给的那瓶很好喝。”
其实四个人只喝了十瓶就喝不了了。还有淮姐送的那个,D&N诶!这么贵的酒随随便便送真的好吗?况且度数这么高,开了的话,就我们几个,得躺三天!
“都醉了就开始聊天。聊着聊着……额,就,说出去了。”
千万,千万别问我们到底说了什么,真问了我就彻底完蛋了。
“他们也不小心说出去了。就这样。”
叙述者在内心的疯狂吐槽中完成了他粗略至极的发言。
空气出现了片刻静默。
因为倾听者并未对此发表任何看法或意见。
如果先前的沉默是压抑的话,那么此刻的沉默就是尴尬了。
无比尴尬。
叙述者得做点什么。
“淮姐,对不起。”
他选择了道歉。
过去的无法改变,而巨大的过错也很难弥补。他,还有他们几个,只是渺小的个体,微弱的力量能有什么用呢?
但他不会退缩。
“我不知道能做什么来挽回,但我们会承担责任的,尽管可能毫无作用,我们会尽力去做的。”
“有什么地方我可以帮忙吗?”
没有回答。
失落,席卷了他的全身,颓然转身,想要离开。刚把手放上门把,却听见身后传来的话语:
“我没怪你。”
似乎夹杂笑意的温和语调,如一阵清风扫去了叶榆泽心中所有的阴霾。他猛地回头——
“唰——”
明亮的光芒洒满了整个房间,短暂不适之后,叶榆泽睁开下意识合上的双眼,看见洛淮对他露出微笑,说:
“马上我要开个会,能帮我跟宋苔说一下吗,洛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