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无波 心上悱恻》眠渊

1、初到西北

　　她心里极不情愿，可又必须出这趟差，光只是三十多个长途火车就已经令人作呕。洗漱室传来人们刷牙时一阵一阵扣嗓子的声音和腥臭味。
　　抬头就看见上铺的大叔起来搓了搓脚，又把袜子抖了抖穿上。
　　下面又传来泡面的味道。是一个回族妈妈，抱了孩子，泡了一盒方便面，拿出囊掰碎了，沾着方便面的汤汁塞在孩子嘴里。
　　列车员把窗帘拉开，清晨的戈壁，像是被水洗过了一样，一览无余的干净。
　　车厢里混杂的声音，还有旁边洗漱室刷牙呕吐的腥味，车厢里是普通而喧嚣的生活，车厢外却是寂寞却宏大的景色。载着他们所有人，所有命运，一刻不停的奔驰。
　　一轮红日喷喷薄而出。戈壁的寂寞无言有力，跟她想象的全不一样，这寂寞不是自卑自己的贫瘠和荒凉，而是缄默温柔，包容沉静的。
　　她在疲惫和困倦中一下子被震撼了。

　　起初姜叵非常反感赵悱恻，似乎她的人生左右铭是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而他讨厌做事虎头蛇尾，消极厌世的人。但相处了接近两年，就可以发现，她这种”后进”类似于一种诙谐和调侃的趣味，久而久之，他竟然也觉得她那一套玄乎又顺嘴的理论有点意思。
　　这可真是玄乎。
　　“我们小赵可不愁没人要，真的。”
　　“我当时看见她一个人扛着个冰箱，我都怀疑我眼瞟了。路上那叫一个堵，我又不能靠边停车。”
　　“就她那小胳膊小腿，可能冰箱比她还重，真不知道谁背谁。”
　　姜叵笑了，“嘿，你真别说，她真一个人呼哧呼哧抗上去了，等我堵车完变道拐过去，她都爬到四楼了，在那说别弄脏了我的衣服，愣是给一个人弄五楼去了。”
　　“买的二手的吗，怎么不给送货到楼上去。”游鑫抬眼瞄一眼上铺挺尸的赵悱恻“她可真是神。”
　　皮蛋和王俊在旁边打牌，“哎，你俩来个凑数啊。”
　　“小赵都在上铺躺半天了，让她下来玩一圈呗。”
　　“别叫了，睡了。”
　　姜叵继续说，“你这个泡脚鸭爪真冲啊，味道。”游鑫撕开包装，“那你就直接下楼走了？”
　　“怎么可能，我上去帮她拆包，装的，结果你猜怎么着，哎，不知道你们大学的时候去过女生宿舍没有，哗，那家伙，有的跟山洞似的，六个女生的衣服鞋，甚至胸罩都挂架子床栏杆上。”
　　“哎，一会去不去餐车啊，王哥。”
　　“去什么餐车，吃你的盒饭就行了。”
　　“有家室的人，就是勤俭节约啊。”姜叵笑道：“亮点到了，装完她给我倒了杯水，我又去了趟卫生间，不是我说，她那马桶可能刷的比皮蛋家的碗还白，厕所里还摆着香氛。那地板，滑溜的能溜冰。”
　　“去你的。比你们家碗白。”

　　“哎，你这人经不起批评。”游鑫饶有兴味：“这年头爱卫生的妹子不多见啊，不过有洁癖可不好啊。”
　　“小伙子你还太年轻啊，有洁癖怎么了，娶老婆就是要这种文静的，贤惠的，顾家的，那才叫你小子有福气。”
　　“不过我可受不了她那套理论，虽然她喝醉了就说过一次。”
　　“炸了。”王俊扔下牌：“那还不是你们几个毛头趁人之威，在年终聚餐把人小赵灌个死醉，太缺德了啊，你们几个。”
　　“哎你别看她平常不咋说话，没啥存在感，那天晚上她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每个人得到的快乐，永远比病痛和离别少太多，所以没必要在生活琐事上挣扎，她的人生理想就是不婚丁克，为人类为地球做最大的贡献。”
　　“我要上去躺会”姜叵笑了：“这口气，肯定是失恋了呗。”
　　“没见她谈恋爱，失个毛。”

　　他脱下鞋，爬到上铺，对面上铺的赵悱恻睡着了，她睡着时像个没长大的小女孩。

　　三十多个小时终于熬过去。
　　赵悱恻拖着行李箱从火车上跳下来，站台有些脏乱，虽然经过修葺，可站台的边缘上还是可以看见油腻的的黑垢。缺脚的地砖，使得行李箱的轮子嘎吱嘎吱的响个不停。
　　好冷啊。
　　他们一行人住久了南方的R市，虽然的都裹了大衣，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戈壁深处漆黑一片，唯有一行遥远的灯火，大约是铁路的指示灯。
　　“赶紧出站，先找个住宿的地方把行李搁下。”
　　天地呼应，都是浓厚无边的黑暗，他们到站台上的小商店买了一包泡椒凤爪，一瓶可乐。
　　月亮圆润且澄黄，挂在破旧嘈杂的站台上。像是椭圆流心的咸鸭蛋黄。
　　“”火车站附近从来不缺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当然更不缺挂满红色灯箱的住宿，旅馆。
　　“二十块钱，走不走。”
　　“不用，不用。”虽然他们一行人并无什么亲朋好友来接应，仍竭力推开了出站口热情的有些过头的本地出租车司机。
　　“出站口拉客的司机很少有不宰人的，能要你二十绝不要你十五，必须得往前面路口走一走再打车。”
　　“这附近酒店多，馆子也多。”司机把他们放下。
　　时间还早，刚过晚上八点，县城中心人还不少。毕竟是年轻人，出差和旅游没什么差别，他们兴奋起来“”
　　夜风到底不像南方温柔，拉着箱子走了很久，虽然箱子不重，可手却冻的有些僵疼。
　　真想下一刻就赶紧换上睡衣，好好的洗个澡。
　　“还是住连锁酒店，快捷酒店卫生不放心。”
　　“好。”
　　到酒店前台办了入住，就她一个女生，所以开了一间大床房，其他男生两人一间。
　　落地窗透出微弱的灯光，让长途旅行的人疲惫得到缓解，她匆匆解开绑着的头发，拿了干净衣服去卫生间冲了个热水澡。
　　微信响了一声，是他们叫她下去，吃饭。
　　刚刚洗完澡，来不及化妆，她披散着头发，想了想还是涂了豆沙色的口红。
　　街上不像内地大城市，虽然人不多，破旧但倒也熙攘热闹，临街有很多小铺子，买关东煮还有煎饼果子、臭豆腐和炸串。
　　西北有牧场，所以人们基本上都不会到超市买特仑苏、经典那样的的盒装牛奶。附近农村的农民挤了自家奶牛的奶，自家喝不完的，就拿油桶装到街上卖。
　　“鲜奶多少钱？”
　　她也想尝尝，没经过任何加工的牛奶带着肥厚的油脂。
　　买鲜奶的通常是用一只小塑料袋盛，或者不嫌麻烦自己从家带一口小锅，打了奶端回家。
　　“两块五一斤。”女主用塑料袋不方便拿，于是让大叔帮她把鲜奶灌在了她刚刚喝完的百事可乐的空塑料瓶里。
　　出差同行的都是男生，爱吃肉，所以他们挑了一家羊肉馆。
　　天寒地冻，小饭馆的玻璃上都是白雾。
　　想要品尝一个地方的特色，就不能太挑剔，塑料桌子上虽然被服务员用抹布擦拭过，可还是能感到隐隐的油腻。上面红色的小字印刷着，不孕不育，到天伦医院，男科专科医院电话6383078。
　　好在男生们也不太讲究，热腾腾的羊肉端上桌，撒上盐巴，一人一块啃起来，再叫上几瓶当地产的啤酒。
　　悱恻啃了一小块，管老板要了一壶滚开的大麦茶，和刚刚买的可乐瓶里的鲜牛奶兑着喝，倒也醇香浓厚。
　　“明天早上早点去工信局，查一下宏远造纸厂的纸业单条生产线生产能力核定报告那些文件，估计也就没啥事了。”
　　“你想的轻松，除了去工信局、环保局查环评文件，肯定必须得去一趟现场，就算文件合规，也得去现场取样检测了再说。”
　　“规范一批、完善一批、淘汰一批”皮蛋笑道：“估计是淘汰的那一批喽。”
　　论真心，她真不想出这趟差。但她年轻，资历又浅，领导安排也不能有什么异议。
　　不过，取样完应该很快能回去。
　　男同事的老婆刚生了孩子，用手机和妻子视屏。
　　两个月大的孩子还不认人，小狗一样的憨态可掬，她对着屏幕笑着用手指逗弄她。
　　“现在还房贷压力太大，我那一套三室两厅的房，不算市中心，每个月都入不敷出。”
　　“你小子夜夜笙歌，每天晚上在酒吧流连忘返，怎么着还压力大。”
　　“八小时之外再不解解压就活不下去了。”
　　“看来还是嫂子给你的压力不够呀。”
　　细细切好的羊肉丁，肉质软嫩，一般都用的是当天宰杀的半年左右的小羊羔，肉质才不柴。孜然、辣椒面这样辛烈的调味料掩盖住了羊肉的膻味，炭火的炙烤和肥厚的油脂才是秘诀。
　　“我就想不通，咱们老大派小赵来干啥，她这种瘦不拉几的小姑娘还给搞到基层的监测一线，环保系统哪个小姑娘干这种活，又脏又累。”赵叵喝多了两杯又开始话多起来。
　　拿餐巾纸擦了擦嘴上的油腻，悱恻笑道：“赵哥又说我瘦不拉几的。”
　　组长王俊喝一口酒，拍着赵叵的肩膀：“哎，上面多给我像姜叵一样的小年轻，我就不会这么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