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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昨日近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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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近晚,洛城便开始下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宿,一个时辰前刚刚停住。天际刚发出些灰白颜色,红墙绿瓦都掩在了一片白茫茫之中。整个皇宫一片寂静,仿佛还未从雪夜中完全醒来,偌大的宫中只偶尔有待卫巡视时脚上所穿金丝软靴摩擦地面的声音。
忽然从皇上的寝宫中扔出一块玉佩,“砰”的一声打破了寂静,玉佩正中门外小太监的脑袋,而后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块。
“把姓贺的找过来!朕的话是不管用么!"帝王的声音因为震怒而颤抖,几乎要把屋顶琉璃瓦上的积雪给抖落下来。
小太监瑟瑟发抖地跪在门口,连头都不敢抬,眼睫毛都快触了地:“奴才找过,可贺大人他…”
“他说什么?!”
“贺大人说皇上醒的如此之早处理朝政确实勤勉,但惊动他人清梦未免太不近。。。人情。。。”小太监生怕这一席话会触怒圣上,惹的自己掉脑袋。
“再传!!!朕不信他不来!真是不把朕放在眼里了么!”
小太监忙不迭的起身去找皇上请了数次的“贵客”,不料竟踩到了衣服后摆,下过雪后的地面异常湿滑,眼看就要从雪阶上滚下去,却被人从后面一把撑住了。
小太监捏了把汗,回头想看看谁是救命恩人,这一回头可不得了,小太监差点又跪下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皇上三请四邀的贺大人——贺远。
说好听些是大人,说不好听了就是一个公公,虽是太监,可一旦有了权势,不管他是个什么身份,总是要毕恭毕敬的喊一声大人。
他一身深蓝蟒袍,身披镶着狐毛的黑色斗篷,下摆沾染了些积雪,墨黑的发用银冠松松绾起,有几缕从耳边垂下,面容俊美,或因是阉人的缘故,举止带了分女性的阴柔之美,此时墨色的眸子正盯着地下那摔碎的玉,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皇……”小太监正要知会,他却突然回了神,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拾起碎成两块的玉塞进宽大的袖袍之中,将斗篷解下扔在小太监的手上,直接跨进了养心殿。
里面的人听见动静,立马转过身来,脸上是皇袍掩不住的稚气,此时又带了些愤怒神色,这便是登基不过数月的少年天子沈知华。
旧历三十四年,先帝仙宗驾鹤西去,先帝治国有方,国家强盛,百姓安居,唯一缺憾就是先帝膝下无子。先帝后宫仅有皇后一人,然而皇后入宫仅仅一年就染疾过世,无论臣子们如何劝诫,先帝都未再娶。
先帝已故的弟弟沈亲王有两个儿子,先帝视为己出,常宣进宫来养着。次子沈知煜活波可爱,才学过人,六岁时就能出口成章,先帝尤为喜欢,常带着他在宫中走动。而长子沈知华身体孱弱,一受风就咳嗽不止,时常是贺远带着在偏殿里看书画画。先帝归西前,曾对贺远透露想将皇位传与沈知煜,可还没来得及拟定诏书便暴毙身亡,贺远就将听过的消息烂在了肚子里,眼见着朝臣们为立贤还是立长吵了三日,最后将十五岁的长子沈知华推上了皇位。
新君年幼,谁都知道他仅仅是一颗棋子,只要这颗棋子好用,放在什么位置都是一步好棋,只要朝堂愿意,他也可以是马夫,是铁匠,或者。。。一个不会说话的死人。
贺远走上前,拱手作揖,问道: “皇上叫奴才来为了何事”
“你还知道你是奴才!我还只道你想当主子呢!”
“奴才不敢,不知皇上有何吩咐?”看少年如此生气,贺远放柔了声音,躬下身子,跪在了小皇帝的脚边。小孩子家家,发脾气总是要哄的。
“元通判的事情,是不是你暗地里做的”沈知华紧锁眉头,一边说一边坐在了榻前,纤长的手指烦躁的在雕花木框上扣着。
元通判前几日上书奏大太监贺远祸乱朝纲,昨日居然因为叛国的罪名而被打入天牢,没等皇上知道,刚直不阿的通判便觉得有愧于先祖,咬舌自尽于狱中了。
眼看要到了上朝时间,年轻的皇上慌了,该怎么和满朝文武解释?
贺远见皇上如此苦恼,用袖子掩了半边脸暗暗的笑,无论是少年紧锁着的眉头,还是薄薄的抿的快失去血色的唇,都是他乐意见到的,他就像一只在窥视猎人的狐狸,对猎人的举动乐此不疲的观察着。
“皇上,此事奴才着实不知情,但皇上若愿将此事交给奴才,奴才定能为皇上分忧解难,皇上大可不必担心。”贺远的笑容在唇边绽开,好似一朵盛开的牡丹,丝毫不在意事情是否棘手。
见小皇上则有些将信将疑,贺远没有再说下去,视线转向了皇帝脚边,地上摆着一卷画轴,发现贺远正盯着它,沈知华的心情仿佛又变得轻松起来,双手捧起那卷画轴,递到贺远前:“贺公公看朕这次画的如何?”
贺远接过画轴,手指轻轻一挑,将画轴上红色丝结解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幅花鸟卷,海棠色的花朵铺了满眼,边上两只青碧的鹦哥正低头私语。贺远仔细观赏了一番,又小心将画合了起来,赞道:“皇上的画技近日愈发的好了,便是前朝的画圣顾允在世,也说不出画儿半句缺点。”
听着这句话,沈知华更加高兴,仿佛刚刚生气的人并不是自己一样,手一挥说道:“赏。”
贺远看着眼前的少年,道:“能在皇上身边伺候,奴才已经感激不尽,不敢再领赏赐,只是看这图上的红嘴鹦哥着实可爱的紧,奴才斗胆恳请皇上将它赏赐给奴才,不知皇上是否愿忍痛割爱?”
沈知华毫不犹豫的答应了:“贺公公喜欢就拿去罢,朕这几日又有一个巧思,正准备着手画。”说罢从枕下抽出了几张纸,上面画了些线条图案,许是翻得久了,纸张都有些发皱。
贺远问道:“皇上,元通判的事。。。”
“全权交与你,你去处理了便是。”沈知华兴致勃勃的看着手中的图纸,连头都没有抬,挥了挥袖子,示意贺远可以退下了。
“奴才告退。”贺远起身退了两步,转身走出了养心殿。到了门口,从小太监手上接过风雪披风披在身上,刚抬脚想走,听见屋里的少年低声咳嗽了两下,又没了声音,他便退了回来,伸手扣住小太监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近日天寒,宫里的炭火记得烧的旺些,若是让我知道你冒冒失失让圣上龙体受寒,仔细你这颗脑袋。”
小太监吓得跪在地上连声叩头应允,一直到贺远的脚步声消失在连廊尽头,才敢站起身来。
宫门开启,百官涌入,一路上的谈资都是元通判。昨日的雪积了有两寸厚,百官们一面低声谈论一面踏雪走着,官靴将雪白踏出一片脏污。到了文锦殿前,全都默契的不再作声,分列两队入了殿中,待百官站定,贺远拢了手从殿门进来,穿过文武百官,径直上了台阶,立在了大殿中的龙椅旁,藐着下面的朝臣,说道:“皇上说了今儿不上朝,诸位请回吧。”
大臣们面面相觑,立马开始悉悉索索的窃窃私语起来。
昨日通判莫名自裁于狱中,今日皇上又不来上朝,谁也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皇上龙体欠安,需要静养,诸位大人就请回吧,若是当真有什么要紧事情,烦请将折子交与奴才,奴才逾越,代为禀报。”贺远此话一出,如同逐客令一般,识相的大臣们互相拱手作揖,从殿门鱼贯而出。
片刻,仅剩下大学士安如站在原地。
“不知安大人有何要紧事情?”贺远走下镶金的台阶,缓缓来到安如的面前,眼睛盯着安如的脸,目光仿佛要将他穿透似的。
“新君继位仅二月有余,便有老臣入狱枉死,臣实在不知用意。”安如静静的站在那儿,目光直视前方,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世上安大人不知道的事儿怕是多着呢,若是桩桩件件都要弄个明白,安大人怕是忙不过来。”贺远勾起一个轻蔑的笑容:“安大人有本要奏奴才可代为转达,若是没有,请早回。”
“无本。”安如转身就走,不忘揶揄道:“贺公公代为转交的奏折,怕是到不了圣上手上了。”
“安大人言重了,奴才当真受不起。”贺远看着安如的背影,笑容更甚,连语气里都能听出笑意。
贺远十二岁便入了宫,曾跟在先帝身边伺候着,深得先帝宠爱。如今十五年过去,先帝已经仙逝,他便成了新君身边的人。这朝中的大臣,他已经见的多了,刚直不阿的、拉帮结派的、权欲熏心的,他就站在殿上看朝臣更迭。
看着安如离开大殿,贺远招招手,唤了一个小太监过来,低声嘱咐道:“找人盯着安如,有什么动静立马禀报,我要出宫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