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夏月诗

1、嫁妆

　　宛乐木着脸魂游天外，偶尔实在挡不住飘进耳朵里的一两句没什么营养也没什么文化水平，一整个充斥着中国劳动人民最朴实最诚恳最能表达内心想法的，谩骂。这只耳朵钻进去赶紧从另一只耳朵丢出去，免得污了大脑的一片清听。

　　下班时间已经过去13分钟零23秒了，她的顶头上司还在对着他们这一小撮人喋喋不休。好像在这里训斥他们这群拿着微薄的工资干着干不完活儿的生活底层劳动人民，是一件十分有成就感并且充分体现着他人生价值的事情。

　　宛乐刚来这里没多久，暂时不想和新的上司正面来一场“亲切友好的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交流”。所以只能强迫自己，把所有不和谐的声音赶出脑子。

　　分针指向5的时候，上司终于挥挥手让他们滚。

　　其他人忙不迭地争先恐后地向门外快速撤离，唯有宛乐逆流而上，三步并两步走到上司面前站定。

　　“领导，我要请个假。”

　　时间仿佛突然定格，本来都在快速行走的人群突然就停了下来，一个个宛如僵尸一般缓慢而机械地转过头，用一种让宛乐困惑不已地眼神看着她。

　　就连她的上司也像被传染了“僵尸病”一般，定格着之前的表情，张着满口黄牙瞪着眼睛看着她。

　　然而这一切也不过眨眼之间，同事们加紧撤离的步伐，上司好像终于反应过来她说的7个字拼起来是什么意思。

　　“请假？你还想干啥？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吗？不然你干脆回家不用来了！”

　　宛乐从内到外由心至眼都不明白，请个假为啥这么大反应：“我就请一天，家里有事
　　...”

　　“后天就周六了！有什么事不能后天再说！不行！不准！”上司翻着白眼转身捧着仿佛要临盆的肚子走回老板椅坐下。

　　宛乐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告诉自己眼前这个男的现在勉强算他半个“衣食父母”，尽量把他当个人和平谈判。

　　“后天不行，我明天必须请假。”

　　上司刚坐下又蹭地站起：“你能耐啊！我说话你听不懂？不行！不准！明白不？！”

　　宛乐觉得理智就剩下一根弦被绷得紧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断了。她再次深呼吸，然后心平气静地说：“明白了，听懂了。我和你请过假了，明天不会来上班，再见。”

　　宛乐说完光速撤离，不管上司在她身后咆哮什么，都微笑着用脑电波屏蔽干净，然后在同事们宛若迎接勇士一般的眼神中，愉快地下楼回家。

　　第二天一觉睡到自然醒，宛乐伸个懒腰，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生活节奏每天快得好像离心机一样不停旋转，分分钟就要脱离引力失控飞走的心慌始终萦绕心头。

　　余音的婚讯传来的时候，宛乐觉得这大概就是一整年最好的消息了。想象着那个二货在手机那头笑得一脸萌蠢的样子，宛乐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总算有一个人的人生有了定数，我们总归不会把自己的后半辈子赔给前半生做出的所有错误选择。

　　真好。

　　T市离得老家并不远，她俩当年雄心壮志要环游世界，结果最后不过走出了火车俩小时就能到的那么点距离。放在地图上都不用一根手指就能量的出来的近。

　　然而总归是离开这里了，不管去哪，去哪也好，离开这里就好。

　　到L市的时候是中午，下了火车打车直奔余音家，正好吃午饭。

　　“干妈，中午吃啥。”宛乐一边换鞋，一边问。

　　“焖面，忙得顾不上做饭，凑合吃吧。”余音母亲从厨房端着盛好饭的碗出来，余音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宛乐洗了手出来，余音还在玩手机，她走过去伸出一根指头用力戳了一下余音，“新娘子，明天就要嫁人了，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呢，嫁过去谁伺候你。”

　　余音翻个大大的白眼：“可拉倒吧，灵夕你还记得把，人家结婚美美的在家坐着等出嫁，我倒好，提前一周回家忙活了一周。瞅着没，家里这些个装饰，都是我一个一个串起来的。这几天我妈朋友们来帮忙，我还得跑前跑后买东西招待。就差去楼下帮忙挂灯笼了，最惨新娘了解一下。”

　　余音母亲翻个白眼，把筷子放在碗上：“你结婚又不是我结婚，你不干谁干。”

　　宛乐笑得幸灾乐祸：“就是，你结婚，你不干谁干。”

　　余音撇撇嘴，端起碗吃饭：“哎，人比人气死人，不能比不能比，谁让我是捡的呢。”

　　“还是垃圾桶里捡的。”宛乐认真补充。

　　余音翻个白眼表示本仙女不和你们这群凡人计较。

　　明天余音出嫁，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基本没什么活要做。宛乐下午抽空回了趟家看姥姥姥爷，因为接下来两天可能都要在余音家，完事就要赶回去上班。

　　晚饭和姥姥姥爷吃完后，宛乐回了余音家。

　　新娘子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不知道干啥，宛乐凑过去看了眼，居然在打游戏。

　　宛乐无力吐槽，拉着余音回了卧室，跟她确定明天的流程。

　　余音一问三不知，就对一件事感兴趣：“你们明天把鞋藏哪？想好地方了吗？藏的深一点，他们找不到最好，然后你们就可以尽情刁难了，哈哈哈！”

　　宛乐环视了卧室一圈，胸有成竹地点头：“有数，放心。”

　　余音看了眼时间：“我的妈，都这个点了，我洗澡去。今晚得早睡，明天很早就要起床，我已经愁了好几天了。”

　　“人家新娘子都是激动的睡不着，就没见你这样因为不能睡懒觉发愁的。”这么多年虽然已经习惯了这个小沙雕的心大，然而宛乐觉得自己还是小瞧了她。

　　余音摆摆手：“有啥好激动的，认识两年了都，从里到外都扒得透透的了，对这人已经没有新鲜感了。我俩结不结的，不就扯个证的事。”

　　宛乐点头：“那倒是。”

　　余音和男朋友在一块两年，有啥高兴的不高兴的都和宛乐说，虽然没有亲眼见，但他俩的事儿宛乐都门儿清。

　　相爱相杀的一对，日常互怼风，好话不过三句，好脸不过三秒。对方有啥缺点毛病抠鼻还是臭脚，彼此一清二楚，不然怎么能戳着痛处怼呢。然而就这么神奇的坚持处了下来，感情还好的不得了。

　　也是神奇。

　　宛乐好笑得摇摇头，无聊又开始琢磨鞋藏哪，看着看着拉开了余音的书桌抽屉。里面不出所料塞得满满当当，乱七八糟，显然放不下一只鞋。

　　正准备合上抽屉，宛乐瞄到角落里的一个小本，看着眼熟，伸手拿了出来。

　　翻开看了一眼，宛乐满脑子都是“卧槽，原来是这个沙雕本”“卧槽，那会那么二的吗？”“卧槽，为啥这些个玩意我俩能一本正经记下来？”

　　余音洗完澡出来，就看到宛乐捧着个旧记事本呆立桌边，一脸“卧槽三连此时此刻我的心情难以言喻又憋不住想笑”的矛盾综合表情包。

　　余音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加入宛乐的表情包队列。

　　高中生活啊。呆了半晌宛乐扬起一个无奈又怀念的笑，合上本看着眼前这个认识了十年的女人，突然觉得时间过得有点快的无情。

　　高中毕业后，生活节奏就提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然后再也没有降下来。

　　原以为脱离了苦海，未来的生活总归平静祥和，冥冥之中却总有一条鞭子不停地抽打在她身上。而她就好像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偶尔能慢下来，却不能停下来。

　　好像停下来就会彻底倒下去，就会彻底失败，再也站立无能。

　　成年后的世界比起从前，并没有让她感到一丝安宁轻松，好像换了个表达方式接续着从前的一切。

　　只是，她永不认输。

　　余音大惊小怪的拿走笔记本，开心地回忆起高中的平淡日常。宛乐被她的情绪感染，那些不快的事情暂时挥出脑海。

　　严格说起来，高中生活相比较算是轻松快乐的，毕竟认识了余音。

　　认识了这个开始未曾想过，如今却笃定会一生陪伴，聊起终点可以用最后不知是谁先看望挂在墙上的谁这样轻松玩笑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认定了永不分离这样充满变数但硬生生被她俩掰成不变量的誓言。

　　你是嫁妆是我最宝贝的收藏。

　　我是嫁妆请把我带在你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