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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尘心难避怀中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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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方烬又恭敬地问了如何下山,可西王母却道:“告诉你又如何?有人不愿意,就算三儿也送不了你。”
那个“有人”的指意十分明确了。方烬单眉一抬:“金母姐姐,您就不能帮帮我吗?等出去了,我就天天去您的庙宇奉香火,买最好的!”
西王母淡淡一笑,从金袍琵琶袖里取出一支笔,灵力从笔杆汇去,于锋尖染出鲜亮的朱砂色。她嘴里小声念了句,这支笔腾空而起很灵敏地悬在了方烬头上:“赠你颗朱砂痣,可安然出行神界。”随即笔尖在他眉间上轻轻一点,显出了颗极具灵性的一点朱砂。
别人点朱砂是明智,自己点是辟邪。别人点上仙风道骨,自己点上仿若邪神。
但其然在方烬俊美灵秀的脸上多了个这样“别致”的点缀,也完全不显违和,倒是将他原本丹凤眼带有的攻击性柔和了许多。
就在方烬以为金王母这是答应了的时候,她道了句:“三儿,送客吧。”
听到三青点点头道了声是,西王母身上的石皮又蔓延回了全身,小青鸟也同入定了般立在她肩上一动不动了。
方烬对三青做了个止住的动作示意不必:“三青姑娘,之前多有得罪,我向你道不是了。”心里还在贪想,要是以后真成同类了呢?
三青叹了口气,牵过方烬的手,对着他手心画了个符,咒字闪的灵光从袖子里缩进去不见了踪影,方烬感到意识里突然蹿进了一串召语。
三青:“我没那么小气,早就不生气了好吧。既然王母对你这么好,我们就也是好朋友了,虽然人神有别,但你在神界有难,念召语唤我便是。”
这只傻乎乎的大青鸟虽然人很仗义,但方烬这个大男人怎样也不想有一日被一个女子救。他“客气”道:“那姑娘有心了,来日有缘再见。”
方烬从刚刚进门的地处按原路返回了一遍,他特意放慢步子想细察之前地底的阴气,虽然这阴气中还混杂着若有若无但令人熟悉的魔气,可这次却没有刚进门时听到那些能泛到心里的哭嚎。方烬并未启用通灵之术,而是强烈的怨力强行将入骨的悲痛灌进他心里,有种几近窒息的难受。除此之外方烬没有任何其他发现了,想来西王母也是执行刑法的神,有些妖魔鬼怪被关在殿里也无可置疑。
方烬刚出殿门就看到了青衣飘飘的止洵烟已候在门外,他垂着长长的眼睫正认真地做什么精细的手工,灵活的指尖翻动着微不可见的小东西。
止洵烟很自然地将手里的东西快速地放进了袖子里,清亮的眼眸在睫毛投下的阴影上看着他。
方烬看到他眼下的小划痕已经不见了踪影,又注意到止洵烟那又重新干净不染的外衣披着件有些露膛的浅青里衣。
不同于世人眼中的儒风清丽的挽涯子模样,眼前属于青年的锁骨线条十分硬朗,白皙的皮肤紧实如塑,完美的肌肉线条在被剪短的发间若隐若现。如此一看,这副精致健硕之身微微一露,竟将此人的气场完全变了。
“走了。”说完止洵烟拉着他就走。
方烬虽挣不脱但极力稳住步子:“止洵烟!”
浅衣青年回过头,目光又是重重一掷。
方烬:“你帮我的,我很感谢,但唯有谢字如何还?既如此,堂堂山神还护着一个魔做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管怎样,总不能一直把别人绑在身边。”
他明明想说的并不是这些,他是多想要一个一直能陪在身边的朋友,从小到大。但天赐厄命这种东西除了自己苦苦咽下,方烬绝不愿同君子分享。
止洵烟这时放了手,指尖轻点了方烬眉间的丹砂痣,语气轻轻地没那么冰冷了:“回血浴阴谷。”
方烬以为以止洵烟的脾气自己不搞个大事什么的回不去,他还正想着怎样弄个鸡犬不宁,自己趁机开脱。听到这句话,反而起了疑。
这时,止洵烟手心里多了一个小木盒:“晏行秋的指骨。”
方烬并未开盒:“哦,他死了?”
止洵烟:“重伤。”
方烬:“知道了,这种垃圾还是扔了好。走。”
九嶷山间腾起了巨大一片云雾,雾间虽然湿润,但如吟竹间外的感觉一般温暖。二人穿行在漫天莹白中,踏入奇境中,连脚步声都化为了静谧无声。
“……我说,你非牵着我做什么?”方烬道。止洵烟的手看似纤细,却能把方烬的每根手指都锁住,此时他的手心温度不断升高,都可以说是隐隐发烫了。
止洵烟依旧牵着不语。方烬越觉着不对劲:“等等,怎么回事,你这是重伤?”之前那份面不改色,淡然自若装得也是可以啊。他望不清止洵烟隐在雾中模糊的脸,于是在袖子上覆了点术力,轻轻一拂,雾立马淡开了。
止洵烟的上衣被扯得更开了些,青盈的灵力浮在膛中狰狞惊心的血窟窿上,依稀可见暴露在外一点白森森的内骨。这一瞬不可思议的画面在方烬被遮住眼后戛然而止,止洵烟声音十分急促道:“别看。”
这正常人,不,就算是魔,受了这么重的伤,连皮带肉,骨皮都被削平了。也得虚个好些时日,动功更是不用提。何况像止洵烟这种新伤。
方烬将他的手反握在自己掌中,无辜道:“可你动作太慢,我全看完了怎么办?”
方烬点点靠近:“我说你给自己疗伤就按个药灵贴在上面就完事啊,那每次给我包扎的时候怎么就包得跟个茧似的?看不起人啊?”接着他手中聚了术力汇形为好厚几层药灵贴,两指一挑,便全都贴在面目全非的皮肉上。
止洵烟吃痛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方烬又不依不饶地往前近一步道:“挽涯子,我发现您虽然有那么些狂妄自大和自以为是,可你也要知道,我还是更喜欢牵女孩子的手。嗯……就像三青那样的。”
止洵烟额上的薄汗润湿了青丝:“自作多……”
方烬这时牵起他的手打断道:“自作多情?还有没有?来来来我帮你说,还有自以为是,挖耳当招,薄情寡义。好了好了,我实在缺点有限,差不多说完了吧。”
止洵烟才发觉自己被混吸了迷药,气粗道:“方烬!”却立马身子一软,被方烬轻松一拉入怀:“哦知道了知道了,来,方烬哥哥抱。”
止洵烟被气得呛出一口黑血。
“这不就对了,都给你说不要瞧不起人了,堵心血要排出来我还是知道的好吧。是乖宝宝就好好睡觉觉,别挣扎白费力气啦。”方烬说完自得一笑。
没过一会儿,方烬刚一出白雾脱离奇境,怀里人的气息已是十分均匀了。
月华如练,白霜悬叶的小镇上凭空出现了一位红衣带笠的男子,他怀里抱有一个正乖巧甜睡的青衣美人儿。
方烬望了下一旁立着的石柱上刻的“临仙镇”,离穆清较近。便扶着斗笠进了家质朴干净的客栈。
店小二趁歇店前还正在赶忙地点账,闻有入门声,惯性地招呼一声:“哎呦,这天儿冷的哦,客官快里边儿请!这么晚了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小二抬头一看是位气质不凡的红衣男子,虽戴着全遮面的垂帘斗笠,但能明显觉出是个不易近人的主。又看到他怀里的长发半掩面的“女子”,恰时明白了什么,机灵道:“晓得嘞,二丫!带客官去一间上好的厢房!”
方烬稳着手力扔了块元宝道:“小伙计,你看我家'娘子'生得俊不俊?”
店小二一开始虽只见了那令花失色的半边脸,这眼神就一直往他怀中人那儿瞧。听了这话,猛醒了下,那男人抱得越紧,哪儿有给他看的意思。紧张得连忙道:“俊,俊!您可真有福气!嘿嘿。”
方烬叹了口起道:“可惜他啊生了副好皮囊,却不知里面包得是个什么玩意儿,刁蛮得很,总是不听话,令官人我怜心极了。明日我不在房时,小伙计可得帮我把人看好了,我一走他就去找别的男人,你可定要帮我这个忙。”
店小二又接过一块银元,见财眼开心开道:“得嘞,明个您放心远门儿,我保证您娘子屋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方烬上楼留下一句:“人给我照顾好了,菜和茶都要最好的。要有一点纰漏……你这店也不用开了。”
店小二正思量这钱是和老板分三七还是四六,听了这笑意绵绵的话顿然觉得手里沉甸甸的银两成了个烫手山芋。
终于息事宁人一阵,方烬轻轻抱着止洵烟上了榻,一直个抱着身量比自己高大的男子这么久,将“包袱”一撂下,这才觉得臂上轻微发酸,只是结疤不久的裂口又因使过了力破了些,但这根本没碍到方烬灵活的身手。他准备以十分纯洁的手法把他被乌血浸脏了的上衣褪去,刚解开外衣,便顿时苦恼起来……
青丝薄纱里衣上绑带环环绕绕,看起来虽规整有序,实则繁多复杂,这种套犁栓疆的穿法令方烬百思不得其解。他考量了好一阵,发现这玩意儿还得从后绕回好几圈才能取成,又怕动作一大扯到伤口,只好罢休,用暴力解决了。
他正用手撕衣带撕得起劲,旁边突然冒个冷不宁丁的声音:“少主,我……”
方烬被猛地一吓连忙撒手:“操,你走路不会出声吗?滚出去。”
晏行秋声音越来越小:“可鬼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啊,您不是召我……”
方烬对他做了噤声的手势:“有话等会儿外边说,你身上鬼气莫要让他醒了。”
“是。”刚来便被赶走的缟衣白鬼委委屈屈地化成一缕白烟散了出去,还体贴地关好了窗。
半柱香后,方烬终于把碍事的衣带尽数解开,将药灵贴散化时,立即咬破了手指在止洵烟上半身画了道符。
犹如巧夺天工雕塑般的身姿越将那碟大的伤口衬得更加可怖悚然。
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在坚实温热的皮肤上游走,青年精窄的腰上,阳刚硬朗的线条将轮廓分明的肌肉精雕细刻,随着均匀的呼吸在方烬指下轻轻起伏。
方烬第一次尝试一开始还在认真思考如何取位咒形,大概是不知为何手指越来越无力,反倒变得灼热起来的缘故。想着想着这思绪就飘远了,飘到了片浩瀚无垠的星河间,璀璨的星光在漆刷的夜空上夺目清亮,像极了这个人的眼睛。而它们太静了,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几近抓狂的心跳声。
他此时,竟十分想看到止洵烟乌色的瞳……直到发现自己起了不文明反应的时候。
血符还有最后一小部分便可完成,但对此时的方烬来说真的太过艰难,艰难到他就算屏气凝神也控制不住指尖上的轻颤。方烬边努力调节自己的呼吸边小声祈祷:“止洵烟啊止洵烟你可千万别这时候醒,不然我跳一百次黄河都洗不清了……”他话音刚落,止洵烟的眉头竟突然紧了下,又吓得方烬手一僵,指尖顿时一凉。不过余光瞧去万幸他没醒。随着方烬最后一次长长的呼气,终于大功告成。
方烬如临大赦,赶紧打盆水洗了把脸,等十分流氓的生理反应慢慢冷静。在他背着身子听骨肉复健的声音的这个时间里,方烬暗自发誓再也不采用这样的微妙方式启用血咒术,虽然他觉得一个大男人拿清白去冒险治伤并不是什么大事,但今日一见识自己的自控力,总觉得自己离这个趁人之危的大流氓称号不远了。
“打整好”自己后的方烬从墟鼎摸了件红衣随手挂在榻边的木架上,然而他看着止洵烟如同摆尸一般的睡姿,不禁沉思了下,又将绯红的衣衫整齐折在一旁。做完这些他便抄着手出门去,结果还是回望了一眼榻上已掖得十分严实的被角,嘴里嘟囔了一句:“本大爷还没这么伺候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