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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君臣初见 他太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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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渐渐小了,一轮半圆的月亮在云层后时隐时现,白雪遥映着月色,天地间一派霁月清光。
宋乾不知道自己究竟跑出了多远,只是一个劲地朝前跑。他的身上热了又冷冷了又热,可他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人仰马翻的军营,以及母妃的脖颈被发钗刺入而冒出的血珠。
他的腿越来越沉重,几乎是拖着在雪地上前行,又走了十几步后他终于精疲力竭,一头倒在雪地里。
他迷迷糊糊间做了个梦,梦中父王母妃都把他搂在怀里,温暖极了,旁边围着一群人在喜庆地拍手,边拍手边“殿下殿下”的叫他。但过了一会他就意识到那声音并非来自梦中,而是有人轻拍着他的脸,同时焦急地呼唤着他。
宋乾艰难地睁开眼睛,然后看到了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场景。
新雪初霁,日光把银装素裹的大地照得闪闪发亮,而眼前的人比那莹白的初雪还要耀眼夺目。如果宋乾是个现代人的话,此刻的他大概会想到这么一句诗:下面平铺着皓影,上面流转着亮银,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
他太美了。宋乾呆望着他,忘了昨晚的逃亡,忘了梦中的父母,忘了冻伤的自己,满心只余对美的惊叹。
眼前人大概弱冠之年,俊朗的面容和耀目的雪景交相辉映,乌润的头发被一方造型素雅的木冠束着,挺拔的身形外罩着白裘斗篷,斗篷下是一件绣工精细的青灰袍服,于腰间悬着一枚白玉,玉佩下系着的已经有些显旧的蓝色穗子随着主人的动作而微微摇晃。
那人见他醒了,眼中的担忧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欣喜。见宋乾一副痴样,不由道:“殿下?”
声音清越,如同山泉漱石。
宋乾被这一声唤回了魂,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盯着人家看了许久。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人因神情变化而愈加生动优美的脸庞上移开,红着脸问:“你、你是谁?”
那人跪下见礼:“中枢侍郎许晛,见过怀王殿下。”
昨夜许钦接到羽林军的汇报后总是心神不宁,坚持要立刻出城接应。许晛不放心腿脚不便的父亲雪夜出城,加上他也很想瞧瞧那个即将成为大齐朝新的君主的人会是什么模样,就跟了出来。
到达营地时父子俩都是大骇,营中伏尸遍地,血把雪地染得通红。许钦立即下令在营中及四周寻找宋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又让人抓捕了附近出没的可疑人员,但那些凶徒都是挑选出来的死士,普通的刑讯手段是没法让他们开口的,只得先移送典狱司让更专业的人来对付他们。
确定营中没有宋乾母子的尸体后许钦松了一口气,他又向京城要援,扩大搜寻范围。很快就有人来报说发现了王太妃的尸体,许钦确认是王太妃无疑后就一瘸一拐地带着人朝发现她的地方继续寻找,许晛则朝相反的方向搜索,然后发现了宋乾。
宋乾昨夜确实是没命地跑来着,可夜里他辨不清方向,兜了不少圈子,发现他的地方其实离营地不算太远,许晛他们到达之前他周围就有不少脚印经过了。许晛推断这是那帮匪徒出来寻人留下的,万幸的是夜里光线不好,白狐斗篷又帮宋乾和雪地完美地融为一体,那帮匪徒竟没能发现他。
如此好运,也许冥冥中真有太祖的英灵在护佑他吧。
宋乾被安置在许晛的马车上,随行的大夫为他处理脚上的冻伤。他双脚都没了知觉,大夫给他抹了药后又替他轻柔着促进药效吸收,他这才感到双脚又麻又痒又疼,难受极了。自己尚且如此,那没穿鞋的母妃......
“母妃!我母妃呢?!”宋乾惊叫起来。
许晛面上划过了一丝哀戚:“王太妃......薨了。”
宋乾如遭雷击,他昨夜离开母妃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永诀的准备,可真正听到死讯时他还是止不住的悲痛。他挥开一旁的大夫,不管不顾地光着脚下到雪地里:“她在哪,我要见她。”
“殿下,您的脚现在不能再......”一旁的大夫出言提醒,却被宋乾哭吼着打断了:“我要见她!”
许晛带着宋乾来到停放王太妃尸身的地方,因为事先不知道有这么一位贵人的尸身要运送,所以她的遗体仅安置在一辆木板车上。
宋乾揭开盖在她的身上的白绢,她脸色苍白,眉毛发梢都结上了冰,唇边有一抹鲜红,那是她咬舌自尽时流下的血迹,颈间也有一个小小的出血点,像一粒胭红的朱砂痣。
王太妃被找到时衣衫凌乱,周围的雪地也不平整,显然与人进行过搏斗,再从她自杀的行径不难推断,匪徒们找到她后色心顿起,而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受辱,于是选择了咬舌自尽。
这些事许晛觉得还是不要告诉宋乾为好。
宋乾趴在母妃的尸体上嚎啕大哭,许晛怕他哭得背过气去,顾不上是否僭越,一边抚着他的背一边安慰他。
许晛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他对生母的感情还不如乳母来得深,但他听着宋乾的恸哭依然能感受到这个小王爷对母亲的爱和依恋。
许晛将目光转到这位已经离世的王太妃脸上——之前他忙着找宋乾,现在才将她的眉目看清——纵使她脸上已是一片灰白,却不得不承认她五官长得很秀丽,生前大概也是个容姿绰约的美人。比秀丽的容颜更抓眼的是她的神情,虽然已死去多时,但离世前那份决然与从容却顽固地留在了她脸上,让每个看到她遗容的人都心生敬畏。
大概这就是母亲吧。明明自己鞋都顾不上穿,却不忘给儿子带上一件白狐裘;帮儿子抹掉脚印后又向与他相反的方向前进,尽量帮他把危险引开;因为知道自己帮儿子吸引开了歹徒,所以连自杀都那么从容,像一位死得其所的将军。
宋乾渐渐收住了眼泪,他想到了母妃生前跟他说的话,他不能在战场哭,现在战斗还没有结束,他不能哭!
这时许钦也收到消息赶了回来,他见宋乾没事自然是大喜,正要跪下见礼,却看到一簇冷箭从后方袭来,直取宋乾背心!
后党当然不会放任宋乾就这么进京,他们除了计划让死士正面强攻之外,还在暗处安排了重金聘请的刺客,为的就是万无一失。这刺客之前也没能发现宋乾,而宋乾被许晛找到后又一直被人围护着,刺客没找到机会下手,直到许钦到来,他见礼时其他人都得从宋乾身旁退开避礼,刺客把握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射出了这蓄谋已久的一发弩箭。
“王爷小心!”跛脚的许钦一个箭步上前推开宋乾,自己却不及闪避,那箭瞬间就没入了他的胸膛。
“父亲!!!”
“保护王爷!抓刺客!”
许晛和声音和护卫一同响起,他扶住倒地的许钦,用手捂住流血不止的伤口,颤声道:“大夫!快叫大夫!”
“晛儿......”许钦感受到了自己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他握住许晛捂着他胸口的手,忍着剧痛道:“许家......以后就......交给你了。”
“父亲,您不会有事的,大夫马上就来了,您别说话了,不会有事的。”许晛的声音抖得像筛子,他双手都被染红了,可依然堵不住那个窟窿,鲜血洒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王爷还小,你要......你要好好辅佐他,教导他成为......成为一代明君,让大齐的百姓......重新过上好......好日子。”
“别说了,您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许晛按着伤口的手不住地抖:“大夫呢!怎么还不来!?”
许晛说完这话挎着医囊的大夫就赶到了,他看了看伤口深度,又用指尖蘸了伤口流出的黑血闻了闻,脸色瞬间就白了。
“许侍郎,枢令大人怕是......”大夫双唇颤抖,没能把最后几个字说出来。
既然本是要射向王爷的箭,自然是淬上了见血封喉的剧毒,许钦对此毫不意外,趁自己还讲得动话,继续对许晛道:“晛儿,我刚刚说的你都......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儿子都记住了。”许晛哽咽道。
“你重复一遍。”
“照顾好许家,辅佐好王爷,让他成为一代明君。”
“还有、还有......”许钦的声音急促起来。
“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许钦满意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牵动嘴角对儿子笑了笑,就闭上眼睛去见许家的列祖列宗了。
许晛感受到怀里的父亲一点点凉下去,护卫来报刺客已经抓获,可他仍然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宋乾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才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小王爷。
“节哀。”宋乾低声道。
许晛看着宋乾红肿的双眼和心疼的表情突然觉得人生真是荒诞不经,一刻钟前他还在用同样的话安慰小王爷,一刻钟后同样的厄运就降临到了自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