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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之19 ...

  •   林凤致对母亲的记忆其实并不深。虽然母子俩拥有相似的面庞,他却始终想不起她生前的音容笑貌。
      毕竟幼年时是那么无情的弃绝,成人后又是那么尴尬的相逢,最后竟然又陷入那么屈辱的处境。直到她身死,林凤致才想起来,自己竟从来未曾正眼打量过活着的她。
      可是,又怎么能不记得最后一次耳闻她声音,最后一次目睹她样子的那时刻?
      最后一次听到她声音,已经不是往常故作娇媚的莺声燕语,而是绝望激烈的嘶喊:“囝囝,囝囝!放开我儿子,相爷,求求你了,不能这样对他!”
      那一回是自己又一次被逼入死角,无路可逃,只能任由难堪的凌辱第三度施加于身。他本来不是个轻易受辱的性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那个人的时候,始终无计可施。或许是一贯的敬重束缚了自己的手脚,一向的威严压制了自己的勇气?又或许正如他这次忽然翻脸毁诺,冷笑着向自己所说的话:“子鸾,你要知道,我不逼你的时候,不是拿你没办法,只是我舍不得!既然无论怎样你都想逃,那么也休怪我狠心对你!”
      隔着院墙传来前厅的丝竹盈耳,人声喧哗,这是他宴客的日子,门生亲信几乎都到了。若非如此,若非同着众多同僚一道,自己原也不会轻易踏入这个需要万般戒备的相府。不料同伴再多,也都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被强行叫去单独相见,心照不宣地继续宴乐。众里之间自己原来是这般无助,乃至于这般像一个笑话。
      惟因如此,那个嘶哭着号叫自己小名,替自己哀恳求饶的声音,才显得这么可贵。而这个声音,平素却一直好像是恼恨敌视着自己的啊。
      “好啊,不过中了个进士,连亲娘也不认了!我须是当朝相爷的如夫人,认了我也不辱没你!”
      那是初遇时自己一脸冷淡,以“先母久已亡故,不在人世”这样的绝情话语,拒绝与抛弃自己的生母相认之后,浓妆艳抹的贵妇人愤怒地摔了桌上茶盏花瓶,矜夸着自己宠妾的身份,试图拿相府的骄人富贵来威逼利诱,却只能使他感到厌恶羞耻,荒唐可笑。
      却哪里想得到在这种时候,在哭求乞请都无效的时候,她也会由嘶哭转为嘶骂,竟然再也不畏惧平素一直柔顺服侍、曲意逢迎的相爷。以至于在与相府下人的推搡厮打之中,破口大骂起来:“俞汝成,你猪狗不如!你玩了老娘,又欺负我儿子!杀千刀的禽兽,放了我儿!我们不能娘儿俩都做你的玩物!”
      呵呵,玩物!她终于也知道了,再怎么富贵锦绣、专房独宠,也不过是做了玩物?可笑她还曾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泼辣斥骂:“不要脸的小畜生!自甘下贱要给男人睡,也不能来抢睡过你娘的男人!你爹一辈子积德,你林家满门书香,没承望养下你这贱货!老娘当年养下你就该丢马桶里溺死,免得丢人现眼!”
      那时自己说了些什么?全然记不得了。但是以自己的性格,极度屈辱极度悲愤之下,回敬的话也定然刻薄狠毒。听她提到自己未曾谋面的生父,其实忍不住便想怒骂痛哭。听说父亲生前恂恂儒雅,是乡族中有名的温良君子,没想到身后有这样粗俗无耻的妻,又有这样蒙羞忍辱的儿——然而自己的刻薄狠毒、无情无义,其实是同她一脉相承的罢?
      相骂过,互辱过,敌对过,可是当自己陷入地狱的时候,却惟有这一个激烈嘶哑的声音,拼着性命想要闯进来解救自己,维护自己。
      身处地狱般煎熬的时刻,林凤致居然还会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老仆阿忠养过的花母猫,带着一窝新生的小猫在院子里晒太阳时,突然遇上了一条闯进来的獒犬。那么弱小的猫面对着巨大的狗,竟也狠狠弓起背,发出强烈的嗤声,紧张得发抖也决不后退。阿忠说,禽兽护子,乃是天性。
      他蓦地悲不可抑,失声痛哭。一向是最倔强高傲的,即使之前的凌辱苦楚,都不曾哭过一次,示弱过一回。这个时刻,却不由得恸难自已。□□上的痛苦,哪抵得上这一种崩溃般的心灵决堤。
      可是自己的悲泣挣扎,却越发激起身上那人的□□,于是攻击更猛,落下来的痛楚更甚。折磨得几乎意识昏迷的时候,她的声音,到底渐渐远去了。是被外面的仆役下人,强行架着拖着远去了,遥遥还听见她那凄厉的呼叫声:“俞汝成,我做了厉鬼也不饶你!”
      林凤致陷入晕迷前的一刻,也在想:如果真有人间地狱的话,那么便化身厉鬼吧。
      那最后一次看见她,又是什么光景呢?
      是自己终于从那场肆虐凌辱之中挣扎解脱出来之后,跄踉着扶墙而出。拖着酸痛污秽的身体,心灵却已麻木到不觉痛楚。自恨、厌恨、憎恨,只觉天地间充满了戾气,望出去白茫茫模糊一片。
      实际上那晚天地间满是明亮的月光,十五的圆月宛如一团冰般挂在鸦青的天幕中心,洒下冷光茫茫,充斥四周。因为太过清晰明亮,反而刺目生花,望去好像迷雾笼罩,好像缚着自己的天罗地网,挥之不去,无路可逃。
      就在这时候,最后一次看见了她的脸。
      她的脸上已全无脂粉,褪去浓妆之后,这张脸上曾经有过的明媚艳丽也仿佛一并褪尽,显得格外苍老衰败,冷冰冰毫无生气地对着他。惨白青紫的脸上是一片绝望,双眼仍是睁大瞪着,不能甘心,不敢置信。
      被迫落了发的头皮,在寒月下发着惨青的光。她身上也是罩着一袭粗布僧袍,有如破布袋一般,静静悬挂在走廊的尽头,路的尽头。
      那一霎时间,他心中掠过的最初感觉,竟是荒谬可笑。这个轻浮虚荣、贪恋情欲的女人,一生所喜欢的,也应该是华衣美服、珠围翠绕罢,如何竟能这般凄凉黯淡地死去呢。
      他每回想到这个时候,总觉得自己当初应该是震惊悲痛之后,继之以晕倒崩溃才对。然而却什么都没有,连眼泪也没有,连本来踉跄的脚步竟也变稳了,一步不停的,静默无声的,走过去将她僵冷的身子抱了下来。
      真冰凉,冷得同自己此刻全身的血液一样。可是,这冰冷的身躯里曾经流着的血液,难道不是和自己同样的么?
      隔院的笙歌还在持续,前厅的宾客犹未散尽,背后的房间里有个带着情欲的声音急切呼唤自己名字。一面是轻歌曼舞,一面是华灯盛宴,一面是欲山孽海。今夕何夕,此世何世?竟然如此的荒唐,如此的苦楚,如此的绝望。
      天地间一片死寂,万事万物都在那一刻凝滞,只有自己的手掌还有知觉。并没有颤抖,只是轻柔的,缓慢的,抚上那冰凉惨青的脸庞,将一双不肯瞑目的眼睛阖上。
      他听见自己喃喃的,无意识的,唤了一个字。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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