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喜欢你》认真喝水

1、月亮掉下来了 穆宁蹲在货

　　穆宁蹲在货架前半小时了。左手一个白色玻璃的茶壶，右手一个粗瓷米白的茶壶，她实在拿不准要哪个好。她自己是更喜欢粗瓷的那个，可是那个的价格几乎是另一个的两倍。她自己也不太懂喝茶，还是最近太干了，她又总是忘记喝水，所以特意在网上买了红茶，买一送三，六十多块钱四罐，还包邮，不能再划算了。快递下午到的，她晚上便跑到附近的商场来瞧瞧，要给它们配一个合适的茶壶。她喜欢那个粗瓷的，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充分发挥它的用处，给那么廉价的茶叶配个这样的茶壶是否有必要。
　　这一蹲便是半小时，眼看着还有再持续下去的倾向。突然，阴影投了下来，把她的光给挡了。她呆呆地抬头往上看去，刚好那个人低头看下来，似乎也是刚发现她蹲在这儿，一时间两人都有点愣住了。还是那位先生先打破了沉默。
　　“抱歉，刚才没发现您。”他向后退了一步。
　　穆宁赶紧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两个茶壶。因为蹲得有点久，站起来晃了一下，对方迅速扶了她一把，顺手把她右手的茶壶接过去了。等她不那么头晕了，才把茶壶还给她，微微点头示意，转身离开。穆宁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个蓝白竖条纹的小瓷碗，这个刚好在她刚才蹲的货架最上一排。她稍微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视线又回到手里的两个茶壶上来。嗯，买右手这个吧。
　　离开货架之后，穆宁又在店里的零食区转了几圈，买了1包糖，5包速食汤，2包正方形饼干，再找不到想吃的了，便去往收银台。临近年底，店里又有打折扣，想不到排队结账的人那么多，刚才那位先生还在队伍中，只是在比较靠前的地方，马上要到他了。穆宁闲着也是闲着，眼睛转来转去，还是落到他准备买的东西上。东西不多，他没拿筐子，所有东西一览无余。有刚才看到的小瓷碗，一包筷子，一把汤勺，一把甜品勺，两条手帕，一个凉水壶。以上一些零碎的东西他就暂时放在凉水壶里，不然有点不好拿。不过，一个大男人，拿着这么一些家居的东西，已是够显眼了，何况他看起来还是那么高大严肃，比平常人更少了点烟火气，好在穿得比较舒适，添了几分温和。像这么正经古板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操持家务的样子，而且他拿的大多是日常家居用品，真是奇怪。
　　在穆宁胡思乱想的当头，不知名先生已经买完单了，一回头就发现穆宁在盯着他发呆。他疑惑地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便离开了。
　　穆宁察觉了自己的失礼，不过也没有特别羞愧。一个人久了，总会养成一些不讨厌的恶习，比如喜欢观察别人，比如想象力轻易泛滥，比如没皮没脸。
　　走出店门的时候，收到妈妈的微信，大概是，又给她介绍一个对象了。这次有点麻烦，是小学老师的儿子，还是小学老师主动提出来的。她还记得那位女老师，自信，有魄力，也比较会打扮。对于毕业这么多年了，还重新回到老师的教导下，这是连她都无法想象的事。不要跟认识的人相亲，不要相信那些所谓的“知根知底”的诱惑，这是她这么多次的相亲所唯一得到的教训。说实话，连父母都无法对自己知根知底，其他人又哪来的自信？无非是对学历、家底、工作、模样等的简单比较，光凭那些，又如何知道对方是喜欢诗还是小说、是喜欢馒头还是汉堡呢？
　　是的，她是一个不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
　　因为前几天刚过了新一年的元旦，穆宁已经25岁了。社会上有很多关于年龄的传言，对于女人来说，就是，到了25岁了，身体就要走下坡路了。这是一个诅咒，大范围魔法攻击。
　　穆宁对着橱窗里自己的倒影看了一眼，眨了眨眼睛。
　　刚准备出商场大门的时候，收到室友的信息，托她帮忙带两罐酸奶。她又回转身去，下到负一楼。负一楼对穆宁来说是个危险的地方，那里有两家玩具店，超市里也有不少糖果、饼干、巧克力之类，还有鲜花店，面包店，电子产品店，等等，几乎一步一个坑。果然，穆宁又在乐高店里转了很久，颇为克制地挑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积木。
　　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半了。
　　“我回来啦！”穆宁扯着嗓子对室友说。
　　“谢谢！最爱你了！”常珊珊正在看综艺，转头扑了过来，穆宁把酸奶递给她。宿舍是单位帮忙集体租的，常珊珊即是她的室友，也是同事。
　　“你又买乐高了？”常珊珊无语地看了穆宁一眼，上翻的白眼表示这个人无药可救了。
　　“我有什么办法？你知道，我每次都被一种超自然力量控制住了，我身不由己。再说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穆宁无奈地耸耸肩，然后又被自己给说服了。
　　常珊珊无法理解她。她们的工资并不高，每个月扣去房租也就仅够生活了。穆宁囤了一箱方便面，却能够用十倍于方便面的价格买一些有的没的小玩意儿，结合穆宁的实际情况，在她看来，实在奢侈，也是任性。
　　“你行你的乐吧，到时候没钱付房租可别来找我。”常珊珊嘟囔了一句，接着看她的综艺了。
　　穆宁收拾了一下，稍微吃点东西，已经是近晚上11点了。最后灌了个热水袋，她也爬上了床。在枕头底下找到电子书阅读器，打开屏幕便是之前看到的那页。《月亮与六便士》，还剩一点点就看完了。她之前怎么就没想着找这本书来看呢？写得太好了，她完全赞同，非常羡慕。如果没有月亮，别说六便士，一百便士也一钱不值。

　　陈城已经35岁了。这个年龄的男人仿佛都应该事业有成、有家有室了，如果没有，说不定会得到别人同情的目光。他无意逆世俗的眼光而行，但他又实在是一个不解风情的人，所有小说里存在过的关于按部就班、精准克制、不解人意的描写，用来形容他都毫不为过。在同龄人中，他确实也算成功的，公司是进入世界五百强的大型国企，他是公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总。不是没有人对此发表议论，但他在工作中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漏洞或失误，即使是那群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也等得不耐烦了，然后又新来了几批人，慢慢大家也就忘记了这个想法，仿佛他本来就应该在那个位置。
　　大部分情况下，他更喜欢别人叫他“阿城”，他们家那边都是这么叫他的。
　　阿城最近有点忙，因为刚搬家。他之前一直专心于事业，房子也是在公司附近就近租的，在家的时间也仅限于睡觉休息。最近大的项目终于告一段落，又听说北京的房子涨得很快，他稍一合计，便决定买套房子长久住下来了。
　　阿城花了大概一天的时间选了几个自己比较满意的地段，又用了一天的时间看了看房，很快便敲定了，连中介都吃了一惊，还以为这个男人八九不离十是个中学数学老师，想不到还是个大款。阿城的标准很简单：干净，天花板高一点，阳光充足，旁边有便利店、商场和吃饭的地方，最好交通也足够便利，离地铁站不远。对了，还有一点，热闹但人不能太多，像大型商区或者高校云集的地方，他是受不了的。如果正好附近有个不大不小的公园，就再好不过了。中介的小伙子当初听到这要求就乐了，就这要求，再简单不过了，直接往房价高的地段带就是了，怕是要求符合了，他要不起。本来想着先带他去几个性价比不太高的地段看看，让他知难而退，心里有点谱再推荐相对便宜但条件没那么好的，最后引导他买一个价格中上的，他这个月的业绩也还能冲冲，这是他的惯用伎俩，却想不到人家压根没等到他走到第二步。
　　一个月后，阿城坐在自己的新家里了。很满意，没有什么他需要操心的。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物品，记下了需要添置的东西，他拿出手机，决定跟着地图去最近的一家商场。
　　也不怪人家中介小哥看走眼，从阿城的服装上是完全看不出他的真实情况的。衣柜里挂着的衣服分左右两边，工作日他会拉开衣柜右边，一半西服一半衬衫，非工作日他就拉开左边，Polo 衫、条纹衫、格子衬衫、运动服之类，然后将平时戴的金丝边眼镜摘下，换上学生时代的大黑框眼镜，这才是他自己呆着最舒服的状态。
　　阿城跟着手机导航走了十多分钟便到了。顺利找到一家眼熟的店，按清单一件件开始在店里寻觅。
　　“这个碗看着不错，可以做饭碗。”他心里念叨了一句，伸手去取那个竖条纹的蓝白色小碗，然后觉得脚下有点异样。他低头一看，一个小姑娘像小兔子一样蹲着，在拔萝卜么？
　　姑娘也感觉到了他，抬头看去，他便也望进了她的眼里，惊慌之中，是像清水一样的冷冽干净，叮咚一声，心里某地方缓缓流淌。两人一时间都愣住了。“抱歉，刚才没发现您。”他向后退了一步。姑娘想要站起来，但好像是蹲久了，站不太稳。他下意识地扶了一把，顺手将她手里的东西接了过来。动作如此流畅自然，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想，刚刚发生了什么？他觉得奇怪，但还是绅士地将东西还给小姑娘，微微点头示意，转身离开。
　　结账的地方队伍有点长，他等待的时候感觉到有视线在自己身上。他回头看去，视线消失了，但他发现了刚刚到那个小姑娘，在摆弄着队伍两旁促销的小零食，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他恍惚觉得她是在挑选胡萝卜：“哎呀，这个胡萝卜好诱人、好想吃呀！但是家里已经有很多胡萝卜了，再买就吃不完了，怎么办呢？”他成功地把自己逗笑了。
　　结完账出来，再推开商场的玻璃门，明月皎皎，那种熟悉的清凉流淌的感觉又出现了。回想起看看遇到的那双眼睛，这次他知道了，是月亮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