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月亦微

2、第 2 章 庄帝四年，

　　庄帝四年，当朝宰相元熙勾结外族，企图颠覆本朝的事迹被揭发，满门遭灭族之祸。次年，景辕候舒苑景从江南治水归京，带回一义弟，名为舒暖季。

　　这舒暖季便是那前丞相的幺子元赭，本是寄其本性纯良，品行纯正之意。元赭自小便能赋诗作对，然又多不愿在众人面前摆弄。每每看到其大哥二哥在一片喧哗声中哗众取宠，都只给一二鄙夷目光。然这元赭在其父生辰之日，却一点也不吝啬于展露自己才华以博在乎之人一笑。元熙自是明白这幺子心性甚高，而容貌也得了自己七分神韵，清丽脱俗。只是多半时候，元赭都把真正的自己隐藏在一副荒诞顽劣的面皮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元熙心里甚是喜爱此子，只是表面也是平常对待，只道他通透达人，便也任了他去。
　　而元熙与舒苑景同朝为官，虽私下谈不上什么交情颇深，但二人在才能与能力上却是互相钦佩的。然而元熙知道，舒苑景虽地位甚高，身上集满了艳羡目光，但其实他的处境本是尴尬的。如此高的地位，不只因他卓越的才能，还因那绝世无双之貌，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当今皇上不是昏君，却喜好收敛美色，男女无碍，被他觊觎上的，哪个能逃过尘封后宫的命运？然而连元熙也不知道，那双腿残疾的人是怎样让皇上甘心把他放在朝堂却不据为己有。
　　孰料天有不测风云，一朝清官竟遭诬蔑陷害，据传上刑场之时，那元熙竟至狂啸三声，血泪涕下，最终死而不得瞑目。

　　然而对于元熙的死大臣们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心里清明却无力干涉，有的进谏了却被罚俸。而最后那个结果，并没有被什么奇迹扭转过来。逝者已逝，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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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江南的红砖乌瓦下，少年的声音充满了怒气与悲痛。
　　“你走开！谁要你救我的？！我要去救爹爹！！我要去救他！！！”
　　一个14，5岁的少年，身姿还未完全长成，却不瘦弱，一张清丽的脸上此时已经沾满了泪水，皮肤是干涩的白。他晶亮的眼眸里燃烧的是熊熊的火，现在的他恨得想杀人。
　　他的爹爹被奸人陷害，他的家族即将被灭，然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但起码，他原本可以陪着爹爹哥哥他们的，他起码可以和他们在一起。
　　谁要他救？谁要他救？！
　　元赭怒目看着对面轮椅上面色同样不好的舒苑景，原来他就是当朝景辕侯舒苑景，原来他还有能力救自己，那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救爹爹呢……
　　满眶痛不欲生的泪水坠然坍塌，他哭着，嚎啕着。猛地，少年冲上去抓住他的衣襟，声音里是难得的企求。
　　“求求你……求求你……去救救我爹爹……或者、或者你放我回去也行……”
　　那原本澄澈狡黠的眸光已然暗淡了，那个14，5岁的少年，平时的那些小聪明小得意此时已经烟消云散。现下的他，理智已经被激怒与恐惧占据了。
　　舒苑景那双平静却略有些空洞的眼睛怔怔地望着他，任着他乞求自己，任着他摔东西，任着他去发泄心里的焦躁愤怒。最后才淡然出口。
　　“如果你不想家门被完完全全灭族，你父亲死也无法放心你，那你就回去。”
　　随着这一句话，元赭的一切疯狂终于精息了，他赤红的眼睛里开始滚落大滴的泪水。
　　不能垮！他一向都懂得取舍，懂得利弊，他要活下去，为父亲伸冤，或者，报仇！
　　舒苑景看着面前本已接近失控的少年一下子又恢复到原先的沉静，心下唏嘘，那年自己在匍藤花架下邂逅的少年，真的是眼下眼含冰冷的他吗？
　　一季春已过，万事总无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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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晃四年光景已匆匆流走，当初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已经饱读了各类书籍，变得愈加沉稳内敛。原本便清丽的脸庞在荏苒岁月的淘漉下没有黯淡，反而棱角更为俊秀。而在这四年中，他更学会了很多从前甚至不屑于瞧上一眼的物什。原本俏皮的少年开始迷上一个人的棋局，开始每天天未亮就晨起练武，开始摆弄那些千奇百怪的暗器毒物，开始研习房术……

　　舒苑景虽外表绝尘脱俗，但身体却残疾，脸上的气色不管怎么进补都看不出红润光泽，却另有一番韵味。每天暖季开始起早练武的时候，他也会由人推着来到院落中，静静地在一旁观看，时不时对着那头苦练却还是没有多大成效的少年吐出几个字，但习武之人却心里越来越佩服和惊怕，他的每个字几乎都正中自己的要害，往往只要他看几眼，然后再一点，自己苦思冥想未果的结便会轻易解开。
　　一日日的清晨清静的光景里，府里的家丁偶有几个开始起来做工，院子有些偏，取得便是精心。于是，那两人，一站一坐，当岁月的手掌穿过鬓发，仿佛却也成了一道风景。
　　只是……
　　“咳咳……咳……”
　　尽管是拼命压抑了的，可是那一阵阵低沉难受的咳嗽还是不可遏止地钻进了暖季的耳里。有些烦乱地收剑，面上却未露声色。眨眼两年转瞬即逝，他也已习惯了他的存在。现在正是快入冬的季节，偏生那人还总是一身薄衣傲得很，始终不肯多穿。不病才出奇了。
　　暖季心里有点忿忿，举步转眼已落定在舒苑景的面前。
　　那人拳头还抵在嘴边，察觉到他的趋近，勉强压抑住破喉欲出的脆弱，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
　　“今日的任务还未完成，你过来做甚？”
　　谁知对方完全不吃他那一套，面对对方冷淡的质问反而咧嘴一笑，虽然没有当年相府里的耀眼璀璨，却仍能暖心。
　　舒苑景微微一怔，待他回过神来之时却发觉那元赭已将自己的轮椅调转了头，推到了长而曲的雕花回廊上。
　　“你……谁准你停下的？！回去！”
　　原本是想威吓他的，语气里流露出的却还有一份急迫。
　　身后那人不退反进，提高了脚速，等到停下，已经是在舒苑景的屋房门口了。
　　只见他阴沉着脸，暖季却似浑然不觉，细心地帮他推开半扇镂花木门，然后安静地立在他的后面。数苑景不是不会武功，却是一时气急忘了施展。
　　“你要自己进去还是我推你进去？”
　　脸上明明是波澜不兴的宁静，可是声音里却怎么听怎么含着一味得逞的笑意。
　　舒苑景此时恨透了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再听他语气里隐约的戏弄，止不住地就猛咳了起来。
　　“放、放肆！咳咳……咳咳咳……”
　　暖季一愣，在他没看见的地方突然扯了扯嘴角，漫溢出的却是一支悲凉，在那个年轻的脸庞上因反差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效果。让人看了就禁不住难过。
　　“对不起，是我逾矩了。”
　　舒苑景听出了他话里的悲凉，苍白的脸因胸部的那阵热辣而染上了几分红晕。突然心里有丝不忍，但立刻又被愤怒覆盖。
　　暖季把他推进屋内，眼睫始终木木地垂着。他想离开，但看了下那折叠整齐的被褥和舒苑景干裂的嘴唇潮红的脸，踟蹰了会儿，终还是回转头走到他的面前。
　　“现下伺候的人不在，让我帮你吧。”
　　说着也不等舒苑景反对，弯腰把他箍紧在胸前。
　　只是几步的距离，却是从未有过的近距离。舒苑景听到了那颗心脏强有力的跳动，感受到托住自己身体全部重量的手臂，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才17吧？
　　暖季把他抱到床上，刚刚在抱他的时候就真切地发觉了他那双修长的腿无力沉重。而现在将他放到床上之后，他有意没有去摆弄他的姿势，只是尽其所能将他的身体放得自然舒服。
　　拉过旁边的丝被盖住那个仍瞪着自己却还在气喘的人，眼睛始终规矩地甚至没有与他正对一眼，转身。
　　“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听到门阖上的声音，舒苑景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接着便是一阵汹涌而至的剧咳。他的腿还是没有知觉无法挪动，他的手紧紧扯住锦被，皱折捏在手心里，他用力抵在胸口，眼神里却有一抹脆弱悲哀一忽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