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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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阔别多日,范蠡心中并不如之前再见时般期待。他站在小草屋外,想起上次与西施见面的情境。
简陋的扁舟在太湖上轻泛,正午的阳光照得湖水特别清冽,水色青得及得上少女身上的青衣。他坐到前头垂钓,等了许久,鱼儿都不上钩,便缓缓开腔,打趣身后的美人:「你美得连鱼儿都沉到水底,不敢来见你了。」
她脱去一双鞋履,白皙的脚掌撩拨着湖水,姿态十分闲暇。情郎的话惹得她一阵莞尔,她有点调皮的说道:「你又在胡说。」
范蠡笑道:「不信的话,你先遮挡自己的面容,看看鱼儿会不会上钩。」
西施闻言从襟内掏出一方巾帕盖在脸上,果不其然,水面立刻激起点点水花,范蠡一把拉过鱼竿,将鱼儿从水中抽出接到手中,他掐着鱼身,调笑道:「大胆鱼儿!西施姑娘在此还敢前来!」
「那只好吃了你咯。」
少女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双明眸弯着,笑靥如花。她看着眼前的情郎,觉得他是世间上最了不起的人。她虚虚从湖里捧了一掬水,蠡,是指贝壳做的水瓢,珍贵且有作为,与眼前的公子很相似。而这般贵重的水瓢,面对着辽阔的太湖,却向她承诺,只取她一瓢饮。
然而这个承诺,怕是再无机会兑现。
在范蠡踌躇之时,西施早已发觉他的身影,便欢快地小跑到他面前,甜甜的喊了声:「范郎。」
她的小脸仰着,因为与他久别多时,脸颊兴奋得稍稍泛红,只要在他身边,她一双皂白分明的大眼里面就只会映出他的身影。他开始觉得自己要为这个小姑娘安排的命运,过份残忍。
他不忍看她的眼眸,目光错过了她的脸。
只是,光复赵国不是要比起一个姑娘能在溪边浣纱来得更要紧吗?她是赵国的儿女,自是该为复国出一分力。他咬一咬牙,自以为是的安排好一切,一切的说词都是为了国家大义,为了他们共同的王,一切都说得通。
范蠡露出在朝堂上那风度翩翩的堂客面貌,巧舌如簧的道出了种种原由,在不为对方留下任何拒绝的余地下,请她到敌国献身。他唇角轻扬,语调保持平和,言语间甚至有几分哄她的意味:「我希望你到吴国,当吴王的王妃。」
她的神情早已垮得不像样,眼眶红得吓人,脸色在对方的说词下越发发白,热泪盈满她的眼眸,但她施了浑身的力气勉强将泪水束在其中。她仔细端详,这眼睛、鼻子、嘴巴、声音确实和她的范郎如出一彻,怎么、怎么今天他说的话⋯⋯刺耳得不可思议。
「你到底是谁?」
他轻轻拭去她落下的泪水,面无表情的回答道:「我们都是赵国好儿女。」
范蠡忘记了此次会面的结束有多狼狈。朝堂之事他有十足的能耐掺和,女人的眼泪和问责,倒叫他为难了。
令他铭记的一幕是西施终于答应的一刻,她婷婷袅袅的立在自己的面前,眼睛睁得大大的,还是教人倾倒的笑靥,他却没在眼眸中见到自己。他愣了愣。
不过事情就是这样,只要是他想办到的,总会如有神助般达成。接下来便是漫长的抗战。
他送西施上车撵,车撵在一群侍卫和随从中前进,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前方的姑娘,她转身回顾着身后的一切,有点破旧的黄土城墙,墙后是她熟悉的长街,长街蜿蜒,某条分岔的小路能伸延到她珍爱的家门。小草屋背着延绵群山,不远处是她浣纱的小溪。
此去一别,便不会再回来。
她越过人群中的范蠡,看了很久。
车撵很慢,但终会到达吴国。西施娓娓到吴王面前,大殿广阔,放置着的摆设哪一样都比眼前茕茕孑立的姑娘要庞大且牢固。范蠡看着殿上的稳妥的西施,不禁对她刮目相看,她的神色并不害怕,只踱步前进,在吴王前展开那一抹笑靥。漆黑的瞳仁里面什么都没有。
随后很多时候,范蠡看着吴王身旁的西施,都在怀疑,她到底有没有看到任何人。明明眼睛睁开了,为什么她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依旧不变的是那浅浅的笑。
如意料中事,吴王自大,又沉迷美色。范蠡向来算得很准确,精准到令人发指。可总有他万万算不到的小事。范蠡愣住了,他看见西施那一抹疏离的笑,隐隐起了改变。她的眼眸,映着吴王夫差。
他摄到角落,窃听着二人之间的对话。
「假如寡人风光不再,美人你会如何?」
没想到堂上威风八面的吴王,暗地里也会有这样的少年心事。但往深一层细想,夫差所担心的固然不是身边姬妾的追随,而是吴国的腐朽。
西施为身旁的男子倒了一杯酒,随后徐徐开腔:「自然是与大王休戚与共。」
范蠡闻言呼吸一滞,只快步的离开殿内。
夫差的担忧确实有理。现时的吴国如被白蚁蛀蚀的华丽木雕般,虚有其表,如有外敌滋扰,怕是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脆弱得不堪一击。他抓紧时机,与文种里应外合,在吴国步向灭亡的道路上,推波助澜了一把。
越军大败吴军,在夫差城破之时,他持着青铜长剑冲入宫中带西施远走,他拉着有点懵懂的西施往门外前进,这宫阙内人人自危,逃跑的人熙熙攘攘,可西施却频频回头,范蠡不忍细听她口中的絮叨⋯⋯
「大王⋯⋯ 」
「⋯⋯」他牢牢的握住西施的手,她的手冰冰凉凉的,却怎样都捂不暖。
他带她乘上逃离吴国的青白快马,跑到远方高处,停歇一下。她不如初到吴国时年轻,却依旧貌美,漆黑的瞳仁里映着远处宫殿袅袅升起的灰烟,她漠视身后抵着她的范郎,只怔怔道:「也不知道姑苏台如何了⋯⋯」
她垂下眼眸,自问后又自答:「定是什么都不剩了。」
吴国覆亡,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
范蠡选择在急流勇退,向越王辞官后,他从湖底捞回被扔到湖里的西施。事已至此,他才对这个女子生出真正的歉意——成为吴国国民怪罪的对象,因为曾经是吴王王妃,也不受越国子民的待见。她没有回去她出生的那条小村子。
如今范蠡经商,他改名换姓,身边的绝色女子,便是其他人口中的,他的夫人。他的夫人,姓甚名谁?家在何方?不重要的。
他依旧会带她泛舟太湖,他们不再乘用几根竹子和麻绳搭成的小扁舟,而是扎实的舫船,载她一游昔日旧地。她卷缩在窗旁一角,细细读着手上的竹简。
窗外下着连绵细雨,惹得太湖一幅烟雨迷蒙的景象。
他在船上挂满了纱幔,是某次出游到一条无名小村时,向在溪边浣纱的小姑娘买的。范蠡由得纱幔纷纷扰扰,乱了视线,还不时隔开他看向夫人的目光。他其实没有很喜欢。
他听着船外梅雨纷纷,忽然恢复了少年时的活泼,他声调提高,向眼前与他举案齐眉多年的夫人,问了一个无稽的问题:「夫人啊,假如为夫经商不力,我们从此家道中落,你会如何?」
夫人闻言搁下了手中的竹简,看向范蠡,依然分明的眼眸里却没有半点范蠡的身影,甚至连案头上的烛光都没摄入,瞳仁黑得诡秘。她浅笑。
她缓缓启唇:「老爷经商得道,不会有这种假如。」
范蠡自嘲一笑,满布青筋的手抚上早已花白的胡子,轻声问转向看着窗外的夫人:「夫人能再唤我一声范郎么?」
夫人看着窗外,湖上因为春雨而泛起一阵阵浓雾,远处景物被浓雾遮挡,已经看不清。于是她开口:「今天天气很不济呢⋯⋯」语调无波无澜。然后继续阅览手上的竹简。
纱幔缓缓摆动,掠过二人之间,不过是隔了一帐幔,却赫然分开了两个景况。范蠡隔着薄纱看着夫人,她依然美得瘮人。
他们依然会相敬如宾,依然会同游太湖。然而,那个会喊他范郎的小姑娘,在她为着国家大义、为着越王而被爱人送上那车撵时,早在他逼迫她含笑迎向冰冷刀锋时,已唤不回来。
舫船在湖上缓慢地驶着。
太湖还是当日的太湖,只是二人早已蜕去当年濯足万里江河的意气。那誓言终究是实现了,却也不重要了。太湖如此辽阔,水上飘着的小舟如此渺小,舟上的男子闻名天下,身旁的姑娘是谁啊?
毫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