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夜》寂灵

10、第 10 章

　　正思索间，一位护卫模样的人倏地出现在两人眼前，“宫主允进。”

　　此时天色已有些晦暗，深秋的白天总是很短。肖黎走到近前抬头费力辨认许久，终于认出是“罗刹殿”三个大字。罗刹宫、罗刹殿，这里应该是宫里的机枢要地吧，肖黎暗道。

　　果不其然，里面正竖排坐着两列神情肃穆之至的男女。尽管罗刹殿异常空旷，浓重的煞气和沉默的气场照样让肖黎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他仅淡淡瞄了旁边那些人半眼，心中便为自己高声喝彩。这里的人随便谁伸个小手指也能推到他师傅，若真让那老人家卷进这是非中，只怕立刻就被秒杀了，之前自己做的决定果然是明智中的明智啊。

　　肖黎再抬头望向正前方主位上的男人，还是那般俊美到变态的完美模样，五官深邃有力，沉沉的眸子一团漆黑，倒映不出任何事物的影像。肖黎呆呆地看着对方，贪婪的描摹着男子的身影，大殿内久久没有人说话。

　　“这是第五次见面。”肖黎道，明利的五官被微笑轻轻击中，一漾一漾的绽放开来，仿佛浅红的花儿缓缓舒开了花瓣，一瞬间照亮了整个大殿。

　　男子这回没当哑巴，用低沉到勾魂的磁性嗓音说道，“今日起做我的侍童。”

　　肖黎尚来不及回答，魅仙已跪下磕头了，“宫主，肖黎是属下刚掳回来的少年，尚来不及调教好，请宫主收回成命。”

　　这回，肖黎清楚听到殿中此起彼伏的吸气声，看来宫主的天威极高，这种当众反驳的情况并不多见。

　　肖黎瞅瞅对面越来越凌厉的气旋，赶紧扯了扯魅仙，在旁陪笑道，“我愿意当侍童。”他可从未忘记初次相遇时男子那极为有力的一掌，魅仙虽劫持了自己，但待他并不薄，能帮一把是一把。

　　男子不再吭声，径直下来搂住肖黎便飞走了，静静地大殿上，主人已走，众人一改先前的严肃，表情立刻放松下来。罗刹殿内的氛围此时竟显得异常活泼热闹，在众多男子叫嚣、女子八卦后，大家一致认为这个肖黎来头定不小，否则依魅仙刚才的作为，绝不可能还能活着呆在这里。

　　魅仙没有说话，表情微微惆怅的看向殿外，平日张狂的身形竟显出些萧索之意。

　　肖黎住进了男子的安息殿里，作为侍童，他必须全天候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呆在对方身边。这便意味他不仅要伺候男子洗漱更衣、吃饭睡觉，平时对方处理宫中大小事务时，他照样不得离开片刻。

　　一个月里，肖黎统计男子遇刺事件二十八次，后宫女子争风吃醋事件十五次，虽然这些事都不需对方亲自出手，总是在三丈距离外便被赶来的护卫就地解决掉，但肖黎还是暗暗咋舌不已。据他了解，以罗刹宫的势力绝不可能轻易让外人闯进来，如今这些层出不穷的刺客，只可能是内部问题，而那些后宫女子则更让他惊心，明知自己不听话便会被杀掉，竟仍然为见这男人一面而不断地飞蛾扑火。肖黎承认这个男子确实魅力无限，但他仍无法理解那些死去女子的真实想法。她们并不了解宫主，仅仅几面之缘就轻易付出芳心，这样的感情未免太廉价了吧。

　　肖黎渐渐明白以前魅仙为何会冒死阻止自己成为宫主的侍童。在罗刹宫中，嘴不看重的便是生命，每日每夜从这里抬出的尸体有老有小，有男有女。肖黎有时会通宵陪着男子审讯犯人，这些被折磨的支离破碎却仍留有一口气的“生物”经常令他胃部翻腾、脑袋发晕。

　　有时肖黎独身去如厕时，魅仙就会算好似的出现在他身旁，告诉他宫中的生活常识。魅仙告诉他，宫主以前的侍童总是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丧命，原因很多，有的惑于宫主美色，有的惧于面对宫中黑暗的一面，反正稍有不慎，便被一掌毙命。

　　肖黎对此倒没多大感觉，会被宫主杀死的俱都是越矩之人，只要谨言慎行，不自以为是，那个男人才懒得浪费体力杀人呢。

　　肖黎是张透明的塑料纸，在他心中无所谓正义与邪恶，所以在由死人堆砌而成的罗刹宫中他也生活得有滋有味，适应力之快之强令一直暗中观察他的魅仙众人亦惊讶非常。

　　隆冬的一天，男子今天没什么事务，难得悠然躺卧于榻上看书，他静静看了会儿坐在旁边发呆的肖黎，忽问，“罗刹宫的生活如何？”

　　好听的磁性嗓音迅速拉回肖黎的思绪，他抬头看向披头散发慵懒味十足的俊美男子，偏头想了想道，“还算可以吧，反正我没觉得无聊。”

　　“看到那些有什么感觉？”男子继续问。

　　“那些”指的是什么，肖黎最清楚，脑海中不由又现出审讯室血腥可怖的场景，犯人们的悲鸣惨叫仿佛近在耳际。

　　肖黎皱皱眉头叹口气道，“刚开始有些想吐，头也很晕，后来时间久了，便也习惯了。”

　　“习惯了？那便一直做我的侍童，可好？”

　　肖黎闻言奇怪地看着对方，“我若说没习惯，你会怎样？会放我走？”

　　“但你已习惯了。”男子神色不动。

　　肖黎的眼睛越来越亮，心中忽然想到了什么，咧嘴嬉笑道，“即便我已习惯了，若我不愿做你的侍童了呢？”

　　“你不会。”男子蓦地欺身上前，食指勾住肖黎小巧下巴，那双黑沉沉的眼眸紧紧盯住对方，令肖黎有种快被吸进去的错觉，心脏也瞬间停顿下来。

　　片刻后，男子带着胜利的微笑重新躺回榻上，拿起丢下的书本不再理会脸热得冒烟的某人。肖黎恨恨地捂住脸蛋，心中不断惊声尖叫：竟然使用色诱术！那样一个冷面男竟然给我使用色诱术！不过，很快他的表情又变得甜蜜无比，暗暗想着为了挽留自己，肯使出这么损失身份的招数，看来对方相当重视自己呢，离朋友的距离不远了吧？呵呵！

　　事情正如肖黎预料，那天以后，他和男子之间的关系更好了。偶尔任务外的问候、笑谈渐渐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罗刹宫每天仍旧死人，气氛仍是那般冷煞，肖黎却已能随意哼哼小曲儿了。魅仙还是时不时的冒出来一下，或调戏一番，或正经说会儿话，肖黎对此习以为常，也因此知晓了当初在大殿看到的严肃大众实际也是群活宝。总之，肖黎发现，在这代宫主的带领下，罗刹宫尽管黑暗依旧，却活泼不少。因为正是他的刻意放纵，才能又如此恣意的属下们。

　　肖黎从来不知时间可以飞得这样快，转眼中秋又至。记得去年大约这个时候，自己才刚在醉红楼大大显了把呢。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屋内明晃晃的。男子似乎睡不着，披衣独自到殿外。肖黎眨眨清亮无比的眸子，其实他也睡不着，所幸也起身穿衣跟了出去。

　　肖黎远远就看见男子高大颀长的身影，明亮的月色下，他仍然全身凝如浓墨，仿佛他的存在永远不会受到光的亲睐，身上没有一丝反射的光芒。默默望了会儿，肖黎觉得男子身边似乎少了点什么，凝神细思，倏地笑了开来，只见他甩甩衣袖，步履轻松地走到与对方并列的右面，同样抬头望月道，“今天的月亮真圆啊！”

　　半晌，男子轻轻嗯了一声，语气中有丝从未出现过的温柔，肖黎笑得更灿烂了，转头仰面盯住对方的墨眸，“我替你准备了好酒好菜，端上来边吃边赏月，可好？”

　　“嗯，我们一起。”墨眸微微漾开。

　　“当然。”笑靥如花。

　　穹庐下，月色中，两个人儿融洽地捻箸执杯，偶有清脆笑声传出，更添喜意。肖黎半醉星眸，忽耳际听得一声低语，“我名叫夜色。”

　　夜色，夜色，当真是最贴切美丽的名字，肖黎混沌的脑袋直觉评价着，沉睡中，嘴角始终带上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