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的双子星座》富察弘浈

3、第二章 与湿润多雨

　　与湿润多雨的南部相比，北方地区的水源要珍贵得多。一方面是因为这里很少下雨，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石灰岩的地表极难形成地上河流，而地下暗河又通常流淌在人力难以企及的地方。对于既不象乌斯马尔那样有着较多雨水、又不象玛雅潘那样拥有难得一遇的浅层暗河的奇岑伊扎来说，将那两口极深的“圣井”称为城邦的命脉丝毫也不为过。实际上，“奇岑伊扎”这个名字，就是“伊扎人的井口”之意。也正是因为缺水，奇岑伊扎才会将在众神中排名第二的雨神恰克奉为自己城邦的保护神。
　　
　　每年金星之月（注1）到来时，奇岑伊扎便迎来一年中最为盛大的祭典——奥可纳，也就是俗称的雨神祭，这也是祭司们最为忙碌的时候。
　　
　　离今年的雨神祭还有四天，神庙已经修缮一新，准备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身为祭司长的库库姆必须在雨神祭前闭门清修三天，这是为了保证能以最洁净的身心主持祭典，换句话说，今天已经是他在祭典结束前可以自由活动的最后一天。在日落之前，他还必须到王宫走一趟，从真人手中接过今年最珍贵的祭品，然后带回自己的小屋供奉。
　　
　　仍旧以著名的缓慢速度在大街上行进着，库库姆在脑中想着等会到了王宫该做的事，突然身后传来一声似乎是拼尽全力的叫喊——“契兰·库库姆大人！请等一下！”
　　
　　那是一个美丽的少女，从她身上白色的粗布裙袍就可看出她的平民身份。无论从哪一方面说，她这样贸贸然地喊住身份高贵的祭司长，都是相当不敬的。
　　
　　库库姆没有回答她，但也并没有任何不豫的样子，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少女的脸涨得通红，犹豫不决地回过头去，不远处的一群女子显然是她的同伴，纷纷做出鼓励的手势。少女象是下了什么决心，快步走到祭司长面前，“契兰·库库姆大人！”她迅速地将原本握在藏在背后的右手中的美丽花环套在了库库姆的脖子上，“请、请您一定要为大、大家求得更多的雨水啊。”尽管是鼓足了勇气说出的祈愿，结结巴巴的话语还是透露出女孩兴奋和紧张的心情。
　　
　　低下头去看了看鲜艳的花环，“是你自己做的么？”
　　
　　“是、是的，是我亲手做的，您这些天一定很辛、辛苦，我只是……只是想送上一点心意。”显然没想到敬仰已久的大人会这般亲切地问话，少女的脸越发红了。
　　
　　“谢谢你。我会的。”不必低头，库库姆轻轻地吻了下比自己略矮一些的少女的额头，嘴角挑起一个令一旁目瞪口呆的女孩们尖叫一声的微笑，转身继续向王宫走去。
　　
　　女孩的眼神已经是一片朦胧，下意识地举起右手，轻抚着自己的额头，羞涩而又痴醉地微笑起来，而身后的女伴们脸上眼中尽是羡慕的神色。
　　
　　拥有贵族身份的祭司，原本是平民们难以接触的。在某些部族内，打扰了祭司的平民将会被处以严刑，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但在奇岑伊扎，从不知哪一代的契兰（注2）开始，祭司们就习惯与下层民众来往，为他们祈福和治疗。库库姆从小跟着契兰·巴兰长大，虽然离开小祭台上那间石屋的时间不多，却也还是经常造访平民区，老契兰每次接受礼物后轻吻对方额头的习惯就是这样被他继承下来的。
　　
　　但是，同样的动作，由不同的人来做，起到的效果是完全不同的，这一点却完全没有进入库库姆的意识之中。
　　
　　
　　（注1）玛雅人将每年分为19个月，每个月都有自己的守护神，其中第10个月为金星守护之月，通称金星之月。
　　
　　（注2）“契兰”在玛雅语中为“预言者”之意，仅为一族或一个城邦的祭司长才能拥有的称号，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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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入王宫回廊的一瞬间，眼前的一切都暗了下来，不过，我早已习惯这种昏暗了，眼睛马上就会适应过来的。
　　
　　“契兰·库库姆大人！”虽然还看不清楚行礼者的脸，但我怎么会认不出这熟悉的沉稳的声音——这声音的主人十余年来一直是我最亲近的“外人”，一个没有血缘相连的家人。
　　
　　“奇姆叔叔，快起来！说过多少次了，不用行礼的啊。”我不敢贸然上前搀扶，怕一不小心会踩到他的手。奇姆是王宫总管，以前服侍父王，现在跟随哥哥。他的年纪大概是我的一倍，幼年时我只要到王宫里来，都是他陪着我玩。有一次我听见侍女们私下开玩笑，说他大概是一直没有孩子，所以特别疼我，连自己的工作都不放在心上了。结果我还特地跑去跟父王说我喜欢奇姆叔叔，请不要因为他陪我玩而处罚他。当然，结果是父王大笑了一阵，然后用诙谐的语气告诉我说他保证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现在想起来，我还是忍不住为小时侯的天真感到好笑。
　　
　　“库库姆大人，”声音已在耳边，多了些忧心，“你的眼睛还是这样……”是的，整个王宫和祭司团上上下下都知道得很清楚，我的眼睛生来就有缺陷，表面上和别人没什么区别，视力也没有问题，但是一旦光线骤然发生强烈变化，我就得当上一会瞎子，直到眼睛完全适应过来为止，这也是以往我不太到处走动的原因之一。
　　
　　“没关系的，”我已经能看清他脸上担忧的神情，那样的表情让我感到温暖，不禁微笑起来，“奇姆叔叔，我已经看得见你了，放心吧。”
　　
　　“怎么放心哟。自从契兰·巴兰去世以后，你就代替他到处去，我听说你每次进出房屋时都会站上一会。那些平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当成是新的仪式来学。我听得可是担心坏了。”
　　
　　“真的不要紧的，现在我每次适应过来的时间越来越短了，也许是习惯了，说不定哪天我的眼睛就好了呢。对了，可美尔好吗？”我一边朝召见室走去，一边努力地转移话题。
　　
　　“她好着呢，就是总惦记你，希望你多回宫里来。”可美尔是奇姆的妻子，也是负责管理王宫侍女的女官长，是个既严格又体贴的好女人，虽然不太漂亮，但会做很多好吃的东西，在“管理”奇姆上也很有一套。
　　
　　“你跟她说，只要有玉米薄饼，我就会常常回来的。”玉米薄饼是每个女人都会做的食物，但是可美尔就是能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以前哥哥还为这个拿她开玩笑，说她“不愧是口好锅子”，结果是我大大地占了便宜——他的那份薄饼也归了我。
　　
　　眼前出现一扇门，奇姆快步超过我，一手推开门的同时，高声喊道：“契兰·库库姆大人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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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姆的喊声传来的时候，我已经看见了库库姆。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谁见到了都会觉得一阵舒畅。快到地面的黑色长发松松地束成一束，除了那对标志着祭司长身份的青玉耳坠和腰间环绕的金束带外，没有任何装饰。他的朴素在贵族中是少有的，但那身纯白的亚麻长袍已经足以映衬无人可比的高贵姿容。我心中涌起一阵热流，想起库库姆十岁那年第一次穿上祭司长袍时父王的评语——这是我的骄傲！
　　
　　毫无疑问，大家都喜欢库库姆。我看着我的王妃们因他的问候而微笑，就连爱哭的伊克——我两岁的儿子都往他身上扑过去，象头小豹子那样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而库库姆显然也非常喜爱这个无赖似的小家伙，抱着他的时候就象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库库姆，”我也微笑地看着他，为什么他可以在笑的时候，眼中仍然没有任何情绪呢？我始终不了解，究竟是什么让他的眼睛变得这么奇怪。是天生的吗？似乎是，记得小时候他就是这样，明明感情很丰富的一个人，凝固般的眼神却从来没有改变过。“跟我来，我把今年的祭品交给你。”
　　
　　我们一前一后穿过召见室右侧的暗道——如果一条人人都知道的路也能算是暗道的话，走进供奉着祭品的房间。今年要献给恰克神的是一整套饰品，从装饰在额头的鸟羽到脚上造型高雅的鞋子，全部用黄金打造，做得非常逼真，奇岑伊扎的能工巧匠从来不曾让他们的真人失望过。不知道恰克神穿戴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我看了库库姆一眼，这么不敬的想法可不能让他知道。
　　
　　侍卫们恭恭敬敬地把祭品抬了出去，我和库库姆也回到召见室里。迎上来的是玛美，我的正妃，伊克的母亲。
　　
　　“库库姆，接下来这几天要辛苦你了。”玛美微笑着，她从嫁到奇岑伊扎的那天起就把库库姆当成自己的弟弟看待，而库库姆也很尊敬她。
　　
　　“不要这样说啊，玛美，这是我的职责吧？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关心。”身为祭司长，库库姆可以直呼除我之外任何人的名字。他又转向两位侧妃：“荷尼克温，你的肚子比上次见面时大了不少，很辛苦吧？要小心身体啊。帕提，你要当心点，跑跑跳跳的都不要紧，可是绝对不能撞到荷尼克温，知道吗？”
　　
　　荷尼克温只是一径温婉地笑，16岁的帕提还是个活泼的孩子，不过她很听库库姆的话，或者不如说是怕他的说教。“知道了，你放心，我现在已经文静多了，还帮着玛美姐姐照顾荷尼克温姐姐呢！”
　　
　　听着明显是大言不惭的吹嘘，库库姆也没有揭穿她，而是转向我：“真人，既然祭品已经搬往石屋，我也该回去了。”
　　
　　“恩，时候是不早了。你去吧，这几天好好照顾自己，我们祭典时见。”
　　
　　“是。我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