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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赫赫宗周,褒姒灭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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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乐器的金石之声隐约传来,宫人们忙忙碌碌地布置着宫殿,连窗外的鸟儿都凑趣得啁啾几声。腊月里的这个早晨已是寒冷刺骨,但空气里的喜气洋洋随着窗格里射进来的阳光慢慢在宫殿里散开。褒姒身着展衣长身玉立在铜镜前,她低着头细细地摸着展衣上的章纹。伯服昨晚临睡前,抱着她问:“娘,你要当王后了,高不高兴?”高兴?这个词在很多年前已经把她遗忘了。
娘捡到她的时候也是在冬天,是个夜晚。因为大王在都城里捉拿所有卖弓箭的小贩,娘和爹爹趁着夜色逃出了城,打算回褒国去。可出了城没多久就听见了她的哭声,娘说一定是知道他们来了,所以哭声格外大,格外伤心,愣是让娘走出了五里地又回去把她抱起来。她大概五六个月大的样子,被裹在薄薄的一层包袱里,整个人有点冻僵了,哭了那么久也累了。娘将她捆在背上赶路的时候一声都没有哼,直到第二天早上喂了她点稀饭才又哇哇大哭起来。娘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也在哭,因为娘快要死了,爹爹坐在床头一直不说话,娘喊了他好两声,才闷闷地说,你放心,我会把她养大。可他到底还是卖了她。那天她悄悄站在门口听,大伯说这个女娃你看她嘴唇那么薄,下颌那么尖就是福薄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什么种!连你媳妇都克死了,不吉利留不得。
主人给她的第一份工作是捡米,将米粒从沙粒,谷粒里挑出来,挑不干净就会被打,有次主人吃饭的时候咯着了,差点打折了她的腿,还被罚跪了一整夜。等长到比饭桌高了,她又换了个新主人,这次是剥麻皮,满手都是被刮开的口子,血都染在剥好的麻皮上,主人也不让停。然后又换了多少主人,她都记不清了,爹爹从来没有来看过她。隐隐听见人说她来路不明不吉利,其他的仆人离她远远地,主人们从来没有让她在上房里侍候过,大家从来看不见她,一旦发现她靠近,又像苍蝇一样急急地将她拂开,她以为这就是她的一辈子了,直到在河边遇到褒洪德。那日她和往常一样在河边一边洗浣一边和娘说话,一抬头在河水中看见了一个男人,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英挺的眉毛狭长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在他开口说第一句话时,她一下醒了过来,操起洗衣盆飞一样跑走了。褒洪德还是找到了她,成了她的新主人。她第一次穿上了红的衣裳,第一次在上房里侍侯主人,第一次在厨房里上桌吃饭。那天她一边在园子里摘芙蓉花一边轻声唱着娘小时侯常唱给她听的歌,褒洪德又来了,这次她没有逃,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轻声的说话,任由他将芙蓉花插在自己头上。大家都说主人会娶她为姬,她也偷偷告诉娘他有多好看。等啊等,等啊等,褒洪德再也没有来,而她被接到了褒侯的宫里。夫人待她很好,耐心地教她宫里的礼仪,把自己的发钗插在她的头上,手把手地教她吹箫,慢慢让她记熟周天子的喜恶,她这才知道自己要被送到都城里去献给天王。临行前,国君和夫人领着一大群人来给她送行,连爹爹都来了,他穿了一身崭新的衣服,脸上的皱纹多了很多,一直垂着眼不看她。大家恭恭敬敬地给她施礼请她上车,登车的时候,夫人扯了扯她的衣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请您千万不要忘记我和洪德日夜盼望被天子关在牢里的父亲早日回来。
都城很远,路上走了很久,久得让褒姒觉得好像永远也到不了了,终于还是到了。宫里的嬷嬷们将她和褒侯进献的礼物里里外外查了个够,又重新教她周朝的礼仪,日子一天天过地很慢,慢的褒姒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变老了,终于天王要召见她了。那天她穿着被杏花熏过的白衫,发髻上插着玉簪和一串杏花,眉色用了最淡的黛,唇却上了如锦缎一样的玛瑙红,夫人说这都是天子喜欢的,夫人还说天子喜欢沉静的女子,喜欢有人静静地听他说话。那天天王说了很多话,她一直在听,听见天子对她说:“无人的时候,你就叫我宫湦。”她入宫三天后,天王将褒响释放回国,褒大夫临行前来宫里请见,褒姒没有见他,因为她想很快就忘了这件事忘了褒家所有的人。事实上她真的忘得很快,天王每日都到宫里来甚至不去上朝,时而将她抱于膝上,时而挨着肩靠她站着,时而取了食物喂到她嘴里,时而让人进了酒与她交杯共饮。宫里人人都知道她是天子心尖上的人。她当然是天王心尖上的人,她只穿天子爱的衣裳,扮上天子爱的妆容,挑天子爱吃的东西,做天子爱做的事情,说天子爱说的话,或者不说话,有时候她都害怕娘会不再认得她了。事实上她入宫后还没和娘说过话。顷刻之间她成了一宫之主,每天有无数的人跟着她,看着她的眼色,等着她吩咐,连墙角阴影里也站着宫人,娘不再来找她了,即便在梦里。另一个人却来了。那日她和天王在琼台赏花,一大群宫娥簇拥着一个盛装的女人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那个女人兜头就骂,天王将她护在身后替她求饶,那个女人才悻然而去。天王不在的时候,又来了一个年轻气盛的少年一把抓住她的乌云髻狠狠打了她几下。宫人们说那是王后母子,请她快快去王后宫里给她请安谢罪。褒姒没有去。也许他们会将她赶出宫,也许他们会杀了她,她卑微的如路边的野草谁都可以践踏,可她不在乎,她不在乎他们是谁,她不在乎他们会如何对她,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她在乎的人了,生又何欢,死又何惧?然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伯服一生下来,天王就爱如珍宝常常说这么漂亮的孩子一定是列祖列宗特地赐给我的。朝里的大臣偷偷遣了人来传话,愿意助成伯服立为太子,她当即将天王的赏赐满满装了一包以为礼,为什么不呢?伯服与她不一样,伯服自打生下来就人人疼人人爱,伯服生下来就应该拥有一切。她将天王其他的赏赐给了王后的宫人们,宫人们帮她监视着王后的一行一动,将私自替王后传递消息的温妇押到她宫里来,天王看见王后写给太子的信上称“天子无道,汝可上表佯认其罪”“母子重逢,别作计较”勃然大怒,第二日上朝时借着那几个里通褒姒的大臣的极力拥戴,传旨将申后退入冷宫,废太子为庶人;立褒姒为后,伯服为太子。即便当上了王后,褒姒的脸上和平时一样没有笑容,天子已经问过多次了你为什么从来不笑?臣妾生性不爱笑。就没有什么让你开心地事情吗?臣妾喜欢撕裂锦帛。库房的锦帛,你都已经撕了百批还是不能笑一笑?臣妾生性不爱笑。赫赫宗周的天王,万事唾手可得居然不能让王后展颜?天王已经将褒姒的笑当成第一大事,竟然昭告内外以千金为赏。宫人将这个消息告诉褒姒的时候,她不禁晒然一笑,赫赫宗周的天子 ,万民的仰仗,真的没有旁的更紧要的事情了?不日天王带了她与伯服同去骊山游玩,在骊宫设宴那晚,突然殿外鼓声如雷,火焰冲天,天王自正襟危坐,见褒姒疑惑的看着他,诡秘地一笑说:“卿再等等,朕一会儿携卿去观奇景。”不多会,诸侯走马灯似地纷纷登楼来拜见天王。天王一边举杯邀她共饮一边漫不经心地对诸侯们说:“并没有来敌人,卿等可以回去了”,诸侯又忙忙碌碌地下楼,各自带领军队拔转马头回去,褒姒在宫楼上但见左军惊了右军的马,人仰马翻;右军折断了左军的旗杆,人喧马嘶;前军退的太猛逼得后军倒戈以向;后军赶的太快,将前军的队伍冲地七零八落,天王挽着她的腰问爱卿以为如何?褒姒一抬头正见天王身边立伯服最出力的虢石父正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便抚掌大笑道,这些人如无头蚂蚁一样横冲直撞却动弹不得煞是好笑。话音刚落,天王讶然道:“爱卿一笑,百媚俱生,不枉朕倾诸侯之军。虢石父的主意甚好,赏千金。” 回到内宫,伯服已经迎了上来:“娘今天笑了,娘是不是很高兴?”褒姒抱了他在怀里轻声说,:“是,娘很高兴,我们很快可以离开这儿了。”
王后的父亲申侯引着西戎的军队来攻打镐京时,褒姒正独自呆在寝殿。从骊山回来后每日都有一盏茶的功夫她会遣开宫人们,自己一边和娘说话一边整理东西。宫人在门外急急地拍门,一边高声说天子让娘娘赶紧携了太子与天子会与后宰门。西戎的军队已经围了京城好几天,天子又让人在骊山举火可是诸侯们一直没有来救驾,虢石父率了两百乘的士兵出城刚战了几个回合就被斩于车下,天王一下没了主意,这几日宫里都在忙忙地整箱子装车,看来今日城要守不住了。天王见到褒姒母子呆了一呆,因为他们俩都穿着平民的衣服,连伯服日日戴着的金项圈都摘去了。来不及多问,大家慌慌张张地上了车,就往骊山飞驰而去。车子行到半路,褒姒母子所乘之车突然斜刺里冲了出去,径自往东方越驶越快,等随行的司徒追上天王向他报告是,褒姒母子的车都快看不见了,天王没有奈何捶胸顿足向骊山而去。两匹快马拉着褒姒母子的车朝东行驶了七天七夜,才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庄停了下来。“娘娘,我们到了”车夫轻轻地喊,褒姒扶着伯服从车子里钻了出来,对着车夫行了个礼说小心不要被人找到,你走吧,多谢。一路上伯服一句话都没有说,褒姒在那七天里反反复复和他说的话不知道他能明白多少。从骊山回到京城之后,褒姒就暗暗准备起来,用新衣去换宫人穿旧的衣服,用大王赏的宝贝赐给可靠的宫人去买通车夫,换好碎银因为要做得隐秘所以费了很多功夫,好在申侯来得也不快。褒姒领着伯服又翻了两座山头终于在一个村庄里住了下来。很久之后隐隐听村里的人说新的天子晋位了,京城也迁到洛浥,那时伯服已经和村里的孩子们常常在泥地里追玩打闹,似乎不记得以前的事了。褒姒开始自己织布她又有了很多时间和娘说话,她常常和娘聊起那天和褒洪德在河边的初遇,“他对我说从来没有见过姑娘笑起来这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