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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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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遂皇妃跪在自己的营帐里,在幽暗的火光中一遍又一遍地祈祷“长生的青天,请你保佑大汗身体好起来,保佑我们早早回到草原上去。”然而长生天并没有答应。第二天大汗的高烧依旧没有退,临近中午的时候连喝下去的药也吐了出来。等拖雷王子从中兴府赶来的时候,大汗已经快说不出话了。也遂皇妃跪在大汗的塌前,将大汗之前的话重复给拖雷王子听,死后暂不发丧,待破中兴府时将西夏主及城中之人杀尽,不留一人。拖雷听后迟疑了片刻,抬头见大汗正紧紧盯着自己,慌忙答道:“谨遵汗命。”折腾了这些时候,大汗又睡了过去。拖雷心事重重地从大汗帐中出来,酒食已经摆好,也遂与他一同坐下进食。拖雷先开口了:“大妃,我从中兴府来之前,李睍已经派了人来商议献城投降,既然父汗有命要屠城,我先将一些俘虏献与大妃。”将俘虏分配给贵人们是蒙古人的传统,也遂皇妃一颗心都记挂着大汗,且素来与拖雷亲厚听了这话并没有太在意,一直到拖雷的亲兵将古尔伯勒津郭斡送到她的营帐里,她才猛然想起拖雷欲言又止的表情。这是她第二次见到古尔伯勒津郭斡,像每一个见过古尔伯勒津郭斡的人一样,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忘记这个“面色光莹,夜不须烛”的西夏女子。
第一次见到古尔伯勒津郭斡是在十年前,那时候拖雷正是个英气勃发的少年,是草原上无数姑娘心上的王子。那天她听见侍女们都在悄悄地议论“察合皇妃的小侄女?”“可不是!拖雷王子和阔列坚王子一天到晚都在察合皇妃的营帐里转圈圈,再也看不见别人!”“你是说再也看不见你了吧!”“古尔伯勒津郭斡,见了她,谁还能看地见别人吗?”晚间的时侯察合皇妃带了侄女来请安,也速干皇后,忽鲁哈剌皇妃,阿失仑皇妃等众人都在她的帐中,这个姑娘静静地抬起头,她的面孔微微地散发出洁白的光,眼眸里闪烁的烛光照亮了整个营帐,让众人都失了颜色。十年之后重新站在她营帐中的古尔伯勒津郭斡微微垂首,没有丝毫表情却依旧发光,也遂皇妃一时有些无措,只是嘱咐侍女好生安顿她,便挥手让一众俘虏离开。大汗的病势已经很危急了,随军的萨满做了好几场法事都无济于事,大汗不许再召回拖雷,务必让他灭国屠城,但是大汗没能等到那一天。在蒙古大军围攻中兴府时,大汗就殁了,按遗嘱密不发丧,半夜里派人请拖雷王子回来主持丧事。一整天拖雷都在大帐中处理各种公事,一直到入夜也遂皇妃才遣了随身的侍女将古尔伯勒津郭斡引去大帐。天刚刚明,也遂皇妃才起身,侍女就来禀报说拖雷王子求见。一进到帐子,拖雷就跪下来:“大妃,我不能下令屠城,西夏王已经投降,他们现在都是蒙古的臣民,恳请大妃助我。”拖雷的眼睛熬得通红似一夜没睡,此刻正一瞬也不瞬得盯着她,像个六神无主的孩子。她叹了口气,坐下来,望着这六军的统帅缓缓道:“大汗的遗体还要秘密运回去,新汗也没有立,要办的事情太多,屠城的事先放放吧!”听了这话拖雷就势给她磕了个头,“多谢大妃,我先回中兴府将事情安排好,再返来送父汗。”站起来向账外走,终究又回来低了头轻声说,“还请大妃帮我去劝劝古尔伯勒津郭斡。”
又过了两天西夏的俘虏陆陆续续被送来,中兴府没有屠城的消息传了开来,也遂皇妃才召见了古尔伯勒津郭斡。“拖雷是因为你才没有屠城,你可以安安心心地去做他的妃子了。”听了这话,一直低着头的古尔伯勒津郭斡,慢慢抬起头来,脸上几乎没有血色,“我是西夏的皇后。”“西夏已经亡了,西夏所有的一切都属于蒙古人了,拖雷赦免了你们,他已经是你的主人了。”“他杀了我的亲人,杀了我的子民,让我们无家可归,我是他的奴隶。”也遂皇妃听到这里心中像有一把无名的火烧起来,“拖雷我们蒙古人的英雄,做他的妃子是你的光荣,是你们全族人的光荣。”“可惜他们都死了,哈哈哈!”古尔伯勒津郭斡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空洞而干涩。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头高高地仰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也遂皇妃,眼睛里是深深的绝望和仇恨。也遂皇妃叹了口气,也坐了下来“你姑姑和你说起过我吗?说起过塔塔尔人吗?”古尔伯勒津郭斡轻轻地答应了一声是,头又垂了下来。“塔塔尔人是被大汗灭的,可他是个英雄,他….” “他还砍下了你丈夫的头” 古尔伯勒津郭斡的声音不大,可是听在也遂的耳里,恍如一个晴天的霹雷,多少年了,没有人再提起过,多少年了,她是大汗的女人,一个尊贵无比的皇妃,然而“他还砍下了你丈夫的头” 如鬼魅一样,穿过了这些年她被赏赐的如山的珠宝,成群的奴仆,被大汗宠信的无比荣耀将她整个的撕裂开来,她猛然站了起来:“当你的族人被杀了,你的丈夫被杀了,女人就不能活下去了?草原上每天都有部族在争斗,都有营帐被抢劫,都有人被杀死,饿死,病死只有活着的人,战胜的人才是英雄,是所有人的英雄。女人只是草原上的绵羊只有依靠英雄才能活下去,活得像个真正的人。”说完了这些话,也遂皇妃还不解气,抓起桌上的金壶一把摔了出去,金壶摔在羊毛毯上没有发出声音,却一直滚到了古尔伯勒津郭斡的脚边。古尔伯勒津郭斡挺了挺背,盯着金壶的眼神慢慢柔和起来“我的妹妹养了个胖胖的小子,一碰他的胖脸蛋,就眯起眼睛,噗噗地吐泡泡。我弟弟常常带了他去打猎。令哥儿最爱去追小兔子,学着他们一个劲儿地往前蹦。有一天遇上了蒙古人,他们将令哥儿和我弟弟的头都砍了下来丢在羊粪堆里。然后他们经过我奶娘住过的镇子,哄镇里的人说,举城投降就放过他们,除了奶娘的弟弟是个工匠还活着,一家人22口都被连着屋子烧死了。”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很平静,因为它们在她脑子里翻滚了千万遍,“我十五岁认识拖雷的时候,他是魔鬼的儿子,现在他是另一个恶魔。”“胡说,大汗和拖雷都是草原上的英雄,是长生天保佑的人。”“如果长生天只保佑这些恶魔,让其他的人都去死,那我要朝它狠狠地吐上一口唾沫,让它去死!”这一个个的字象一个个的碳火烧哑了古尔伯勒津郭斡的喉咙却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你给我住嘴!”也遂皇妃张皇失措地喊了起来,“快,快把这个疯子拉出去!”
古尔伯勒津郭斡最后一次见到也遂皇妃的时候,她已经病得很重,斜斜地靠在床头上,很费劲地抬了抬手,让古尔伯勒津郭斡起身。“今日午夜我的亲侍”她指了指站立在床头的侍女,“会给你备好马,你自由了。”古尔伯勒津郭斡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抬起了头。“你想知道为什么?” 也遂皇妃完全看穿了她的心思,“我和我的妹妹也速干,都是大汗的百灵鸟,金色的百灵鸟,一直不停地飞,不停地唱,因为我们没有脚。可是你有脚,你愿意跑多远就跑多远吧!”古尔伯勒津郭斡恭恭敬敬地跪下来又磕了个头,“我会在佛前为你祷告,许一个来生。”
也遂皇妃殁后蒙古人再也没有了古尔伯勒津郭斡的消息,有西夏人说在木雅见过王妃,也有人说在灵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