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旧事》南山六月松

41、第四十一章 尴尬的三人

　　天气转凉，C城下了几场大雨，把每一块裸露在外的土壤都浇灌透了，元知终于在听了李凡第六次劝说之后把短袖夏季校服收进了衣柜“封印”起来，等到明年再翻出来。

　　“又在整理笔记啊？”刚吃完午饭从食堂回来的王蒙越身上带着一股混杂的饭菜香气，
　　“嗯，你吃什么了？”元知侧过头看了一眼擦汗的王蒙越，继续吭哧吭哧地奋笔疾书，
　　“面条啊，你不是给我推荐好几次了吗？你别说味道还真不错。”说着她凑过来把下巴搁在元知的右手肘上，“哎你这里写错了，这里应该用动词，不是名词。哎这里也不对，这个结构是放在这里的。”她边说边用食指在笔记本上点，倒是找出不少错处来，“你看，我就说让我给你检查一下嘛。”

　　“之前你都检查过啦，错的都是我这周新写的。”担心王蒙越不相信，元知特地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
　　“行，那你这周的写完了也给我看看，有错好及时改了。”

　　元知整理笔记的第二周就被王蒙越抓了两个语法错误点，之后她就自揽了给笔记查缺补漏的活儿。这一来元知倒是更加佩服她了，因为王蒙越永远能在短时间内发现错误并且补充遗漏。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晴，这是杨舟留在C城的倒数第二天。外婆病情好转，可以回Y市疗养，定期复查即可。

　　前面两次送笔记元知都没出现，这一次林彬好说歹说，拉着面子耐着性子讲了一大堆之乎者也的大道理，才把元知说动。他一路上洋洋自得，甚至开始打腹稿，准备待会儿见了杨舟好好炫耀一番，再求个表扬。殊不知打动元知其实一句话就够了：这次你不去，下次见面可就不知道何年何月了。

　　今日省医院的人流相比往日更甚，摩肩接踵，水泄不通。
　　过路人脸上的表情或忧心忡忡、或喜悦万分、或悲伤欲绝、或无奈惆怅，人生百态尽收眼底。

　　元知跟在林彬身后，好几次差点被人流挤散，好在林彬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才能每次在元知走丢的边缘把她抓回来。

　　外婆被舅妈推去小花园散步后，杨舟就一个人坐在病床上叠衣服，衣服裤子要分开，深色在下浅色在上，不一会床上就摞起了两堆“小山”。

　　“杨舟！”林彬挡在元知身前，他身量比元知高大，倒是严严实实遮住了元知的脸，看样子他似乎想玩一次俄罗斯套娃游戏，
　　闻声望去的杨舟，只能看到元知的衣角，他疑惑地盯着林彬，眼神在说，“你不会把冯小晗带来了吧？”

　　“Dala！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林彬配着自己那五音不着调的背景音，把元知露了出来，
　　那一瞬间，杨舟的眼睛更亮了，若是能做高难度动作，他的嘴角怕是已经咧到耳朵后面了，至于林彬那个愚蠢的问题，还需要回答？

　　一走进病房，元知就看到了杨舟，这种快速锁定人的能力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修炼出来的。杨舟除了头发更短些以外，外表找不出什么大的变化，可元知却隐约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不是五官，而是那自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息。
　　这，有点不像杨舟，像谁呢……

　　元知正思考这个严肃的问题时，林彬就冷不丁地把她藏在了身后，“林彬可真无聊啊，”她想，“难不成杨舟能猜得到是我？怎么可能，猜到了才真吓人……”

　　猜自然是没猜到的，毕竟谁能想到胆小的人会一朝一夕就胆大了呢？

　　“嗨，杨舟…”元知清了下喉咙，她真是忍不住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为什么会觉得如此尴尬？都怪林彬之前说的那番话，还真让她产生了几丝愧疚之情，
　　“嗯，坐，”杨舟从床下拖出两张深蓝色折叠椅，摆在床尾，然后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两小瓶矿泉水，“这里没有杯子，将就喝这个吧。”

　　然后他向元知伸出手，
　　“啊？”元知愣着不明白什么意思，“哦，等下。”说完把手里拎着装满了下周换洗衣物和牛奶的布袋子放在椅子上，艰难的从书包里掏出装订好的笔记，“这个给你。”
　　杨舟接过笔记放在桌上，仍旧把手伸着，摆出刚才的动作，

　　“？？？？”元知看看林彬，又看看杨舟，
　　“把书包给我，你也不嫌重得慌。”杨舟语气没什么特别，但是眼睛和嘴角弯弯的，形成三个弧形，和简笔画的笑脸有得一拼。

　　林彬的眼睛牢牢地黏在杨舟身上，看着他放好元知的书包和行李，又给她拿了包小零食，还贴心地拧开了瓶盖，林彬忍不住咳嗽两声，然后把自己的书包和行李递了过去，
　　“自己放。”杨舟的声音响在耳边，
　　“你你你这是差别对待！我不服！”林彬把东西往病床尾部一扔，双手抱胸，真真一副生气的样子，不晓得的人还以为小情侣闹别捏呢。

　　林彬这拙劣的演技并没有得到杨舟的关注，此时杨舟满眼都是元知，
　　“最近怎么样？”他道，真的忙到没有时间跟我聊天吗？他想，
　　“还好，就是比较忙。”元知捏着矿泉水瓶子答道，
　　“忙什么？”杨舟问道，
　　“补课，整理笔记这些……对了，外婆的情况在怎么样？”元知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喉咙发紧，
　　杨舟看她不自然的神态和动作，没说什么，老实回答道，“恢复的很好，之后在Y市定期复查，好好疗养就行，问题不大。”
　　元知点点头，找不到别的话题可聊，只好学着林彬闭嘴。

　　不知是不是三人尴尬的气氛太过浓重，导致整个病房的气压都低得难受。待了不久元知和林彬就用“赶着回去上晚自习”的借口起身告辞，三人聚会匆匆结束，不过就算再待一会儿，估计也是相坐无言。

　　三人在医院门口分手，元知从杨舟手中接过自己的布袋，正要说再见，却听见杨舟道，“别动。”
　　他向前两步靠过来，站在离元知不到20厘米的正前方，然后上半身往前倾，两手环在元知脖子上，元知被这突如其来紧张动作吓了一跳，却没有推开他。
　　一旁的林彬以为杨舟要来一个离别的拥抱，正准备看好戏，谁知杨舟只是把元知翘起来的衣领理正。

　　那几秒钟元知和杨舟几乎贴在一起，她都能听到杨舟平稳有力的心跳声，闻到他身上清新的洗衣液的味道，她的脸倏地一下烧起来，像是个熟透的番茄，“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一定记得告诉我。”杨舟的声音就在耳边，说话时的热气喷在耳朵上，痒痒的，令人抓狂。

　　等到杨舟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领，再挪开身子时，元知才重新呼吸顺畅。

　　送走杨舟后，十三中的两排银杏树再一次染上金黄。元知投入到更加紧张的学习中去，她总是产生一种后面有穷凶极恶的猛兽追赶的错觉，40名只是开始，迈进了这道门就只能勇往直前，心无旁骛，绝不退缩。

　　元知与何雨茱培养出了一种和谐的默契：同时起床，一个默语文背英语，一个看小说拉伸身体。一日两日，三日四日，何雨茱从看二十页小说减少到看十页，最后干脆将《浮刻》束之高阁，认命的和元知一起遨游在语文和英语的海洋中。

　　时间总是在你全身心投入某件事情时跑得飞快，它从你的脚边一闪而过，扬起一片尘土，以此证明它真的来过。

　　C城冬日向来少雪，生长于此地的元知至今连一片完整的六边形雪花都没见过，那种白雪皑皑，铺天盖地，纷纷扬扬，如鹅毛般的大雪于她而言只存在电视剧的布景中。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些，冷空气一路势如破竹越过北面山脉呼啸而来，打了个C城人民措手不及，六七成都吃上了药。而元知因为元妈妈的坚持，早早穿上了羽绒服，得以幸运的躲过一劫。

　　期末家长会那天，C城难得下了场小雪，倒像是给元知考进年级前30名的奖励，或者说是给整个508寝室的表彰。
　　“元知！我进步了30名！”张芸激动地抓住元知的手臂，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我也是我也是！我进步了26名！”李凡居然从张芸和何雨茱两人中间挤了进来，头发搞得乱糟糟的，
　　“那我是最多的，嘿嘿，41名！”何雨茱得意地仰着头，170的身高显得更加突出了，
　　“恭喜恭喜！”元知把张芸的手扒拉下来，顺带揉了两下，张芸这家伙手劲儿也太大了吧！

　　进步四人组难掩兴奋之情，也不等还坐在教室里“受训”的家长，偷跑出学校，一人买了一大杯热乎乎的奶茶捧在手里，既暖手又暖心，再抬头看看那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的不停飘落的雪花，不由感慨一句：幸福真是简单。

　　短短27天的寒假，元知得分出12天去见赵可和李枫。放在从前她绝对能在心里骂上三天三夜，可如今补课将近一年，她的英语和数学成绩稳步提升的事实着实抵赖不了，所以她也接受了这令人又爱又恨的安排，甚至对补习隐有期待。

　　但这份期待并不包含钟辰宇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任元知怎么想都不明白，那个第一次见面礼貌谦逊的人和现在这个热情似火…不对，讨人厌…，也不是，或许用粘人这个词语反而更加贴切的人，居然是同一个？！

　　虽然元知好几次拒绝了他一起吃午饭的提议，但他依然坚持不懈地提，甚至常常带一些水果饮料、坚果零食来“贿赂”元知。被拒之后也不见生气，依旧笑嘻嘻地让人找不出错处。

　　后来，钟辰宇更聪明了，知道找一些冠名堂皇的理由来送东西，用的最多就是“你上次帮了我xxx这是我的谢礼。”吓得元知话都不敢跟他多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