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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指腹裁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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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到洛十一的时候,徽娘正在临安最热闹的街上闲逛。
当然,一开始她并不是专意来闲逛的。只不过少年心性,看街上的花灯就这么看住了。自父亲亡故之后,母亲便着意带着徽娘北上,寻她父亲失散多年的挚友。
时二人曾指腹裁襟,以儿女婚事相约。只是后来,人事纷杂,一别经年,音信全无。徽娘知道,故事的最后总是团圆,因此毫不上心,一路行来,只一味游玩赏乐。虽然母亲拘系得紧,其实并不妨碍什么。今天依旧如此。
洛十一就更不是专意闲逛的人,说实在的,他很讨厌这喧闹的街,无奈小妹专意请他帮忙带些桂花油回去。说是江南水乡,盛传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因此就连桂花油都要好很多。大概难出闺闱,但凡走了很远路途的东西都是好的。仿佛一旦沾上些风尘,物品的意义就会大不相同。长久疲于奔波的男子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久居深闺的女子对外物的倾慕之情的。洛十一便是如此。
“十一”并不是他的名字,但每次别人问他的名姓,他都只告诉人家“洛十一”三个字。好像他是个沉闷的人。他也一直这样觉得,直到今天在临安最繁华的街道上,他碰到了外出闲逛的徽娘。
徽娘不会官话,更不会临安通用的吴语。她慢悠悠说着地道的楚地方言,和临安街上的大小商贩讨价还价。当然洛十一没有看到这些,不过他马上就看到了。因为卖花灯的大爷觉得徽娘看了半天却没有要买的意思,傻登登站在那挡着他吆喝生意了。
但是徽娘没有让开,虽然她觉得大爷是有那么一点凶巴巴的。可是她听不懂大爷在凶什么。
洛十一听懂了。但他懒得多管闲事,抬脚走了两步。他又回来了,因为他非常无奈地想起小妹还说要花灯来着。
好吧事实就是洛十一走过去买了一盏灯。纱制竹骨灯。最普通的一种。布面画着粗制滥造的几朵牡丹。
小妹不喜欢牡丹花。不过没关系,告诉她只有这种就好了。
洛十一第二次抬脚要走的时候,他才注意到徽娘一直盯着的是一盏白色薄绢面竹骨灯,上面什么花饰都没有。
他伸手把那盏灯取下来,拿到徽娘面前问她是不是想买。用的楚地方言。
“你也是楚人?”徽娘有些奇怪,反而不关心那盏灯了。
洛十一摇摇头,“楚人面有纹身,手带五彩。”他看了看楚娘手腕上的五彩累丝镯子,笑了一下,“姑娘来临安做什么。”
“那你是哪里人?”徽娘一点不理会他的问题。
洛十一点点头,慢悠悠道:“姑娘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告诉姑娘想知道的答案。这样才叫礼尚往来嘛。”
卖灯的大爷看不下去了:“侬买灯就买灯……买灯伐?不买伐?”
“不说算了。”这次徽娘抬脚走了。
洛十一付了钱姑娘已经没影了。他看着熙熙攘攘满大街的姑娘妹子深深叹了口气,下次应该直接追妹子,而不是付了钱再追妹子。
洛十一第三次抬脚要走,他依旧没走成。
卖灯的大爷叫住他,说小姑娘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出现在这条街上。
这大爷真不错。可惜洛十一明天就要启程回幽州了。
洛十一南下临安,主要为了花市生意。幽州地处燕赵,花木不兴。但人都是爱花的,只不过不同的人爱不同的花。因此洛家家业很大。
这一次运送的是牡丹。数量不多,但都是名贵的蓝田玉,很是娇嫩,因此处处小心谨慎,并且行程不能有丝毫延误,抵达幽州要正是花期才好。
洛十一回到下脚的旅店,兀自看了一圈提回去的两盏灯,这才发现薄绢竹骨灯内里还有一层,材质很像竹簧,但照理不太可能。上画着素淡淡一枝什么花,不十分清楚。洛十一点上烛火一看,映出来的光影像极了雨中的海棠。赞叹一番之后忽然很想再见一次灯下的女子。
因此他决心晚一天回幽州。大抵蓝田玉的花期没有十分短暂,不差这一天。
第二天,洛十一在临安最繁华的街道来回走了许多趟,他甚至无聊得开始数铺平街道的青石板有多少块。终于他在临街的酒楼一直喝茶到打烊的时候,他决计连夜启程北上。
路过卖灯处,大爷见他有几分失魂落魄,居然特意嘲弄了他几句。因此直到洛十一回到幽州,他的气愤也还没有完全消失。尤其是看到蓝田玉落了大半花瓣在路上的时候。
“海棠依旧。”他对着房门前的一株西府海棠说道。
“什么?”院落里传来细吟吟一句问。
“海棠呀。”洛十一转头看着小妹:“面见兄长的礼仪又忘了?”
“哼,花灯在哪儿?”小姑娘径直进屋,毫不客气在洛十一随手带的包袱里搜刮一翻。手不停,嘴不住:“哥你不会忘了吧。快点交出来。回来了也不通知我。还是二姑告诉我的。而且你回来也没有去给二姑请安,她有点儿生气了。这会儿又该抱怨天抱怨地了。”
洛十一不理她,自己倒杯茶喝。
他向来如此,他们也向来如此。庭院深深深几许。不止女子。
门前的西府海棠很少开花,也许因为幽州太冷。虽然如此,它却又枝繁叶茂。
洛十一发现近来自己总是没来由发呆。像现在一样。好像什么都在脑海里,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长此以往,怕会有些麻烦。也许小妹说的没有错。但说到底,终究是无可奈何的。
二太太说,哎呀,蓝田玉要过花期就过了吧,林老爷要用,把后院刚培育出来的御衣黄送过去就是了。新带回来的蓝田玉让师傅们好好打理打理,也是一样的。
大家都知道这些不过场面话,压轴戏远在后头。
果然三弯四绕之后,二太太笑着说,十一呀,你也该成亲了。整天来去匆匆,内室无人怎么行。然后张家的女儿很好李家的媳妇儿也不错,说了一堆贤妻孝媳。
洛十一由着她说,并无一言。外面慢慢挂上黄昏的云彩,他忽然想到灯下的女子。站起身便从二太太屋里出来了。
他出来得有些着急,恍然觉得这庭院更深了。黄昏在庭院中缓缓拉长,终于完全铺满了每一块砖石。
不过是娶亲而已。终会如此。
二太太嘴里的女子,洛十一是清楚的。
二十年前,他和父亲打随州北归的时候,便是婚约在身的人。只是许多年,不知为何,从未提起。父亲也曾四处打听过,终究一无所获。又不知为何,二太太仿佛忽然想起了这桩事。
随州。楚地。江氏。
灯下女子,是楚地哪里的人呢。
洛十一漫不经心转过门廊,灯下也有一个女子,这是小妹。
“哥哥,二姑跟你说什么了?”她一脸坏笑。
洛十一淡淡笑了一下,没有答话。他看着眼前悠长而空寂的长廊里独自看灯的女孩儿,忽然感到一点心痛。
“怎么自己看灯,也不带着你的猫。”
“晏晏说辛夷坞有猫宝宝了。”
“那怎么不带着丫鬟呢。”
小女孩不说话了。
“该不会又是偷偷跑出来的吧。”
小妹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点点头。
“回去会挨骂?”
小妹继续点头,但神色颇不介意。
“去我屋里吃些点心吧。”
“……”小丫头居然很犹豫。
“怎么了?”
她摇摇头,转过脸看着静寂的长廊上的雕花,淡淡道:“没什么。”略顿了一晌,“哥哥早些回去吧,我也回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道:“那盏灯笼我很喜欢。”笑了下,风也似的消失在长廊尽头。
洛十一回到房内,才发现小妹把两盏花灯都拿走了。
这一年洛十一第二次南下,是为了几株金桂。这一次他没有再去临安最繁华的街道闲逛。因为一下船上岸,就看到灯下的女子正在笑吟吟逗人家挂在树下的鹦鹉。
这里是临安最僻静的码头。当然也是交通最不方便的码头。但洛十一每次都吩咐船只在此靠岸。他喜欢此处僻静。
周边聚居着许多渔户。往里走是个小镇,镇上几家闲门大户都和洛家保持着花木生意,偶尔他去拜访一二。从这个小镇往南二十里,才是临安城。
此处遇见徽娘,叫洛十一心下觉得奇怪。
徽娘见洛十一走过来,远远福了一福。
“小姐如何到此?”
徽娘笑笑,指了指不远处的画舫,道:“行船太闷,随便走走。”
“原来如此。”洛十一仔细打量了一下,问道:“小姐一人?”
“自然不是。”
“北上?”
“是。”
“何处?”
“幽州。”
“在下幽州洛十一。若姑娘不介意,可与我同行。”洛十一想了想,又说道:“行船的确无聊,也好做个伴儿。”
徽娘听了,掩面笑起来:“公子随从六七人,还觉无聊?”
“这人,有无聊,自然有有聊。不无聊并不代表有得聊。若不曾识得小姐,自然无无聊无不无聊。可一旦识得……”(我觉得自己好无聊。。)
“识得怎样?”
洛十一笑了笑,“小姐在此多停一日,明日和小姐一道北上幽州。画舫太小,自然拘系。若是不介意,可随洛家商船北上,也省了租船银子,岂不两便。”
说完也不待徽娘答话,径直前去画舫,拜过徽娘之母,随即着人打点好了一切。
又南下临安,吩咐人采购了许多行船用度,方才行船北上。
徽娘之母似乎不惯水路,总有胸闷晕眩之症。幸得洛十一处处照料,徽娘处处轻减不少。因此上,徽娘一行人并丫鬟几个,都对洛十一颇有好感。
行经洛阳,正逢大雾天气,不得不在此处停留月余。
徽娘不是处处拘谨的女子,此时二人厮混已熟。
虽然连天阴雨,徽娘还是时不时上岸沿着河堤散步。洛十一偶尔去,偶尔不去。不去的时候,站在舷窗边静静看着徽娘的身影消失在岸边的雾气之中。
徽娘是个很特别的女子。至少洛十一这样觉得。大概他第一次看到她就是这样想的了。只是过于沉寂的人,往往对许多事情,都后知后觉。
徽娘原本是徽州人氏,但自打记事,便一直生活在江陵。父亲早逝,家道中落。大约也是因此,母亲对她的怜爱多于拘束,时常放任自流,许她行止自由。这才有了她各处的闲逛。
这天,徽娘带着一身湿意从岸边回来,洛十一正在舷窗边独自饮酒。
徽娘见了,张口便道:“公子好生自在。”
洛十一略笑一笑,“自在不成人,成人不自在。饮酒只是无趣,让小姐见笑了。倒是小姐,微雨红尘,彳亍独行,漫解心怀,更为畅意。”
徽娘也不搭话,径自撑起舷窗,几丝冷雨落进来。“对酒不觉暝,落雨盈我衣。岂不有趣。”说着坐下来,对着窗外不断飘落的微雨,自斟自酌起来。
洛十一只是看她,一时相对无言,恍然希望这雨永远落下去。
“北上幽州,是投亲,是靠友?”
徽娘闻言,粲然一笑:“说不上投亲,也说不上靠友,若论起来,大抵投亲的意思多些。说来有趣。虽然是父亲生前的好友,但音信渺茫。此番寻找,只为赴约完婚。也是父亲的遗愿。前途如何,终究难料。”
“前途如何,的确难料。”窗外的细雨渐渐绵密起来,飘飘洒洒,点点濡湿了置酒的台几。洛十一看着眼前的女子,茜色罗裙,青衿白月褙子,行止俊逸而神色清柔。什么样的男子配这样的女子呢。他想不出。
酒过三巡,夜色渐渐上来了。岸边垂杨若隐若失,影影错错,看不分明。但听着船底水声细细,和着绵密的雨,总使人很容易记起江南烟雨,带着一些些不知所起的愁思。更远处,几点渔家灯火,在雨中放出一点微光。
洛十一正看着这灯火沉思,自家商船也渐次上了灯。不知何时,徽娘早已离座,杯内尚有余酒。他看着这只翠色小瓷杯,忽然想起谁的字句:“意不尽,垂杨几千万里,多少思绪。”
“多少思绪。”沉吟一句,伸手取过这瓷杯,将剩余酒水一饮而尽。“多少思绪。”
“谁能解忧,唯有杜康。”斟满又是一杯下肚,“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洛十一停了一下,再次斟满,杯中清冽。嘴边溢出的诗句却不甚分明了。
杜康解忧,真能解忧?
“唉——多少思绪。”醉酒之后,反而更觉清醒。
雨还是那样下着,水汽笼罩着江面,将一丝丝愁绪弥漫开去。酒水浇灌着自己冗长的心事,夜很深了。众人多半睡下。徽娘大约也睡下了。
但洛十一醒着。
也许他是唯一睡不着的人。
他想起戏文里的书生,一句一句唱,呀,姐姐。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洛十一忽然懂得了小妹在无人处的失神怅寥。
呀,小姐,把云鬟点,红松翠偏。哪处曾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空影落纤娥,春烟淡和,相看四目谁轻可。
呀,小姐,咱爱杀你也。
呀,小姐。
洛十一忽然悲从中来,不能自禁。一阵凉风裹着冷雨直吹进心里。他忽然很想出去走走。
洛十一神思恍惚从舱内出来,甲板上别无一人。冷雨冷风径直吹在身上,不觉得冷,只觉得畅快。仿佛心里的愁绪一并被冷雨冲淡了。深夜无人,眼前静默的黑暗让人平静。伫立良久,深衣湿透。
大约原本许多事,即便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会逐渐生根发芽,长成无处排遣的块垒。
茜色罗裙,一盏纱灯,难道还不够吗?
也许是他想要的太多了。
洛十一忘了自己在船头待了多久,只觉雨似乎小了。属于深夜的黑暗正在逐一散去。远远传来几声鸡鸣。
天色破晓,弥漫多天的雾气也一并散了去了。洛十一由于醉酒,又感染了些许风寒,一连昏睡多日,直到沉疴略减才行船北上。
这一连数日皆是朗朗晴天,徽娘便时常在船头观赏沿岸风物。恰是八月里,由于行程延误,船上的金桂陆陆续续开了一些。
徽娘似乎很爱花木,照看这些金桂竟比洛十一还要上心。偶见落花,定要一一收入囊中,小心安放。
洛十一从未见过如此爱花之人,便时时收了落花打发人给徽娘送去。这日,徽娘却专意过来告诉他,不必再送了。
“哦?却是为何?”洛十一倍觉惊讶。
徽娘略有几丝羞怯,未道缘由。至晚方差人送来一只锦盒,打开一看,几只桂花制成的香扇坠子,一纸素笺,奇怪的是,上面一丝墨迹也无。
洛十一有点摸不着头脑,索性收了锦盒前去一问究竟。
徽娘正在品茶,顺手倒了一杯递给洛十一。
细瓷杯中,一点翠色,淡淡的水汽氤氲而上,未入口而茶香满溢。
“很小的时候,随父亲在楚地随州住过一段时日。楚地的茶,色淡味和,似乎不甚特别,只一丝余香,久置不去。”
“原来如此,临安之惑方解。”徽娘笑道。
“既然有惑,何不直问。”
徽娘只是笑,“原来公子是来解惑的。”
她顿了顿,又说道:“年少观书,不求甚解,但求会意。如是而已。”
洛十一早知道会这样,也不在意,只是静静品茶。见桌几上搁着一盏花灯,白色薄绢面竹骨灯。和洛十一买回去那盏略有不同,是六棱形制的。
“此灯别致,小姐何处得来?”
徽娘笑道:“难道公子不闻圣人言:‘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小姐是在怨我买了你的花灯?”洛十一笑了笑,“那日是小姐走得太快。第二日小姐未至,错过灯盏,害小可好等。”
徽娘闻言一愣,面色微红,一时竟有几分羞赧。
“小姐喜欢海棠?”
徽娘笑笑,摇摇头,道:“此灯所画并非海棠。”
“那是什么?”
徽娘闻言大笑,“新制的灯盏,未及饰画。”
“……那姑娘打算画什么?”
徽娘摇摇头:“素净一片,未尝不好。”她停了一下,随即笑将开来,道:“其实是画技不精,懒怠动笔。”说完起身取来纸笔:“正好公子在此,那就请公子赐幅丹青吧。”
洛十一想了想,道:“这时节,自然桂花应景。若只为应景,又似乎太俗。”
徽娘笑道:“不必拘泥,随意画些就好。”
洛十一闻言,点点头,寥寥数笔,便是孤兰风致。
“孤兰生幽园,众草共芜没。虽照阳春晖,复悲高秋月。飞霜早淅沥,绿艳恐休歇。若无清风吹,香气为谁发。”
“此诗意境太过深沉悲戚,不适合小姐这般好年华的女子吟诵,倒不如‘日丽参差影,风传轻重香。会须君子折,佩里作芬芳’。”
“佩里已有芬芳,君子何须再折。”
洛十一愣了愣,心有戚戚,默然不应。伏腕轻添数笔,以山石扶兰,顿成自然风致,娟秀芊芊,舒展有致,仿佛闺中静女,颦眉婉转,又似浣纱西子,盈盈临风。正当得起一个“悠”字。
徽娘见了,顿觉欢喜。再看题词,是张九龄的《咏兰》: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小姐可还中意?”
徽娘细细看了一回,道:“兰之猗猗,扬扬其香。果然很好。”
洛十一缓缓道:“原以为,但凡女子,无不忧心岁华摇落、芳意何成。小姐如此豁达,是我格局太小。”
自叹而回。
数日便至幽州。是分别的时候了。女子伫立良久,灯火阑珊,总使他看不清女子的衣裙。
但他总能一眼就觉出她的孤独。
故事里,淑女窈窕,向来得配君子。但她却总是倩影寥落,是“悠”也是“幽”。
万而无一坦荡且静默的孤独。
仿若世间并无一人能亲近。
怎样的男子才能与这样的女子相配呢?难以想象。
洛十一又想起自己素未谋面的妻子——那又会是怎样的女子呢。
楚地,随州。真是遥远。
她说,佩里已有芬芳,君子何须再折。她却不知,凡人总是贪心。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而两情相悦之人一见倾心却只发生在故事里。
求之不得,如何?书里没有说。
洛十一取出素笺,又看了一回,以淡墨写下一句“有怨生幽地,无由逐远风”,复收入盒内,再不问津。
船只抵达幽州,正是十五中秋。洛十一原本属意徽娘投靠无门可暂居洛家。女子闻言,盈盈一笑,倾身一福,道句多谢,便此作别。
至此一段相思。
又是一年,洛十一第三次南下,为了一纸婚约,也为了一个人。
随州约略还是记忆之中的样子,只是当年的庭院早已易主多次。和父亲一样,洛十一一无所获。
从随州城出来,洛十一见宽阔的江面略过几只沙鸥,他忽然很想去江陵看看。
江陵要比随州繁华许多。街市堪比苏杭,行人如织。
洛十一走在这街道上,思绪千端。
徽娘在江陵城中的大街小巷里闲散漫步时,也曾听得叫卖秋菱的短歌么?也曾把栀子轻簪么?
“公子,看看灯么?”
抬头看时,姑娘言笑晏晏,一袭茜色襦裙。手里几盏白色薄绢面竹骨灯,没有纹饰。
搅扰得人一阵恍惚。
这是一家花灯的店面,专做没有纹饰的白色薄绢面竹骨灯。店面素净。
刚才出声的女孩十二三年华,世事不经,全然天真。见洛十一盯着自己,满面羞赧。
“楚娘愣着做什么,快请客人进店看看呀。”柜台中走出来一个驼背老人,是女孩子的父亲。“客官要点什么?本店的花灯可是方圆百里最好的。”
洛十一进店看了许久,大大小小许多花灯,只有角落里搁着一盏六棱灯。
老人见了,却说此灯不卖。
“有什么缘故吗?”
老人只是摇摇头,“客官若是想要,我叫楚娘今日做了您明日来取。只这盏,断然是不成的。”
洛十一更好奇了。
但老人似乎不愿多言。
洛十一也不再多问,踱出店门。在附近寻了一间客栈住下,时时来灯店观摩楚娘制灯。一来二去,居然发现楚娘和徽娘相熟得很。
“你徽姐姐为什么学制灯呢?”
“哥哥好像很关心徽姐姐。你们认识吗?”
洛十一点点头,说:“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你看我来找她,她却不在。”洛十一故意问道:“你可知道她去了哪里呀?”
楚娘放下一只灯笼,摇摇头,“只知道是北边。”
她见洛十一面上略有失望之色,又说:“哥哥可以问问爹爹。想跟爹爹学艺的人很多,可是他只收了徽姐姐当徒弟。那盏六棱灯就是徽姐姐做的。”
“哦?这倒奇怪。”
“不奇怪啊,徽姐姐很好的。我娘死的早,爹爹又时常忙,所以都是徽姐姐在照顾我。”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温柔的女子,令人意外。
洛十一恍然觉得,大约自己其实并不了解心中朝思暮想的这个人。因此别多了几分怅然。
洛十一去找驼背老人的时候,他正在一堆灯笼骨架边独自饮酒。
“听楚娘说,你是来找徽娘的?”老人倒很爽快。
洛十一点头称是。
“你打听她做什么。”
洛十一无法,只得假称受人之托。
“徽娘本是徽州人氏,他爹为做官才到楚地,一家居住江陵多年,他爹死后,亲友寥落。此前常听她娘说,有门指腹裁襟的亲事,眼见女孩子大了,因此上典卖了院落家什,北去了。”
洛十一点点头,道:“您可知她北上寻谁?”
“听说姓洛。是她父亲生前的好友。不过音信不通,也不知能不能找到。”驼背老人说着,叹了口气。
洛十一闻言大惊,急忙问道:“徽娘之父可曾在随州为官?”
老人摇摇头:“这个老朽就不知道了。”他夹了几粒花生喂进嘴里,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初来江陵好像是为了避祸,不过我都不清楚啦。来江陵之后,还专门给徽娘改了名姓。这事都过去好多年了,那时候徽娘还只有三两岁呢。”老人有些絮絮叨叨,“她们娘儿俩走了好久了。按理说,早该到幽州了……”
洛十一别过老人,连忙启程回去。与徽娘一别数月,不知她近况如何。相思淹煎,使人归心似箭。
回到幽州已是初春。
洛十一遍寻徽娘不见。
心心念念,朝思暮想,这个人却仿佛水消失在水里,人海茫茫,无迹可寻。
转眼三月三上巳佳节,南方早已姹紫嫣红,燕赵之地却还是草色遥看。但浅淡的春色并不减少人们踏春出游的兴致。
春风上巳天,水边多丽人。洛十一却没有前去一观的兴致。避开三五成群的游人,往幽僻冷静处走去。鹅黄色杨柳低垂,掩映着一处院子。白墙青瓦,不是燕赵风格。
院门没有上锁,走进一看,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正在往山石上种些兰花。
那兰花生得娟秀芊芊,舒展有致,仿佛闺中静女,颦眉婉转,又似浣纱西子,盈盈临风。正当得起一个“悠”字。
洛十一见了兰花,陡生悲戚,转身欲去,却见山石后闪出一个女子,茜色罗裙,青衿白月褙子,向书生盈盈一笑:“相公在此,叫我好找。”
戏文里的书生,一句一句唱,呀,姐姐。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相看四目谁轻可。
呀,小姐,咱爱杀你也。
呀,小姐。
墙头马上遥相望,一见知君即断肠。何必舍近求远去看别人的故事。情致如诗,况是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