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岸》棘心

4、同门

　　萧焰发现根本就不用发愁与室友的相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基本不存在。
　　住进来已经三天，这三天二人所有的会面就是那次水淋淋的邂逅。卧室与洗浴室的隔音效果都很好，自己这几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宿舍。这里没有电话，也禁止使用其他任何电子通讯工具，为了贯彻彻底，校方干脆釜底抽薪，屏蔽了这一地区的电子网络。唯一与外界的交流方式就是书信，这三天写了几年来最多的字，好久没动过笔，所幸手还不生。其实就是怕父亲担心，自己的一切都是他的牵挂。

　　而沈某人则似乎习惯早出晚归，很早出，很晚归。除了有时会在桌上看到空的啤酒罐会提醒她这里还是另一只生物的巢穴，基本上，这位同居者的存在感微弱到可以忽略。

　　不过，就是几只空罐子，也会让她适时回忆起那次不大不小的尴尬。说实话，虽然差不多已是“坦诚相见”，但她对对方的面貌还是一团模糊。当然是由于突然的震惊而造成一时的头脑纠结，不过她天生奇差的认人水平也不能不说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没错，除了路痴之外她还算是个“人痴”。自小天纵奇才，聪慧异常，学什么都不在话下，连武学一道也是后来居上。十岁已经不算是练武的最佳时机，但不出三年，她的程度已经让所有师傅惊叹不已。
　　不过，就是这位天才少女，却也有致命的弱点：认人、识路、做饭。

　　除了一直在身边的亲人外，萧焰对其他人的认知能力弱得惊人。无论怎样颠倒众生，风华绝代的人物，她总要见面几次才能在脑海中勉强形成个印象。想当初林颖薇，堂堂致知公学第一美女，硬是见过三次之后还认不出人家是谁。变为朋友之后，这成为林大小姐恶向胆边生的不二话题。

　　如果要说例外，也不是没有，比如曾经的……
　　应该还有那个引路的少年。不是他的长相，而是气息。恩，就像夏日午后树荫下轻轻吹过的那阵凉风。

　　傍晚，看着窗外的太阳终于一点点退去了火气，开始显出温柔的红晕，萧焰装好信，下楼去寄。
　　昨天那个谢师兄来宿舍看过，简单告知了一些注意事项。寄信处就是那时知道的。谢师兄样子大大咧咧，看来却应该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暂任他们一年级的管教。
　　好像听说过，入校第一个月，新生的管教一职由二年级的学生担当，之后另派正式的。这是浮岸的传统。

　　下楼向右转，走过一条爬满青藤的长廊，再向左转，穿过中心花园，拐入第二个岔路口，然后……应该出现在眼前的寄信处被一间乳白色的公厕代替。
　　萧焰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靠在旁边的树上，闭目反思。
　　是从哪里…开始迷向的呢？

　　忽然听见头顶哗啦啦一阵响，她不由抬头，一怔，眼前出现一张放大的面孔。一双狭长的眸子波光流转，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萧焰不语，静静地与树上来客对望。半晌，那双眸子使劲睁了睁，突然快速眨动几下，然后一阵懒洋洋的笑声传来：“你合格了。”

　　萧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不由得感慨，其实自己根本不用那么辛辛苦苦地伪装的！看看那双斜飞的丹凤眼，那在眼角微微跳动的勾魂痣，那鲜艳欲滴的薄唇！哪一样不让女人惭愧欲死！
　　刚刚还仔细研究过他的喉结，没错，是货真价实的男人。想当初为了掩藏身份，她在这种重要细节上可是下足了功夫。

　　男子见她仍是沉默不语，不由笑道：“怎么，不想认识一下吗？你的定力是我见过的第三不错的。”
　　第三……不错……
　　她直视对方，简单道：“萧焰。”
　　男子微讶了一下，很快接道：“我是乌子轩。”

　　一愣神中，萧焰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这个人如果不是极度自恋就是超级自信。“我是乌子轩”。语气并不狂妄，但存在感惊人。

　　萧焰想了想，还是问道：“你知道最近的寄信处怎么走吗？”乌子轩一愣笑道：“你这个方向——”突然打住，眉头一皱，伸手一提萧焰衣领，纵身跃上大树。
　　萧焰蹙眉道：“你——”乌子轩一手伸出食指虚点她唇，一手做了个倾听的姿势。
　　萧焰已经没空欣赏美人的纤纤玉指，因为她听到了有打斗声由远及近。

　　一人粗声大吼：“姓段的你服不服？！”一声闷哼，又有几声咳嗽，接着听见一人笑道：“老周，想不到你看起来没心眼，耍起诈来是一等一的好手！”笑声断断续续，想来伤的不轻。
　　之前那人哇哇大叫：“段明湜！你拳头臭，嘴皮子更臭！老子说一不二！你小子技不如人就乖乖爬过来让老子调教调教！惹急了老子就一巴掌打残了你！让你满嘴喷粪！”
　　又有人道：“周游，算了，明湜已经受伤了。同门切磋，点到即止，不要闹得太过。”声音虽然从容，但已经透着几分焦急。

　　却听一人笑道：“小谢你这就不对了。虽只是同门切磋，也不可放水藏私，否则怎可较量得出真功夫？都要点到即止那何时武艺才能有进境？”
　　那被称为小谢的显然不善言辞，愠道：“那依陶师兄所说，岂不是要拼个你死我活才算数？！”
　　那“陶师兄”只笑接了一句：“那倒也——”
　　就听一人断然道：“醉烟！”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
　　那陶醉烟嘻嘻一笑，不再言语。

　　萧焰转头看向乌子轩，只见他嘴角含笑，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却悄悄拉过她的手臂，在她掌中轻划。
　　萧焰心中微微一动，又很快定下神。感觉他的手指似乎在一笔笔写什么，细细一想，器…术…
　　他们是器术班的？萧焰用眼神询问，乌子轩轻轻颔首。

　　原来树下就是同门。

　　回过神，只听又有一人咯咯笑道：“这就完了么？我还没看过瘾哪！”一顿又笑道：“当然我也不是要让大家打个你死我活，能不伤人是最好，不过这样一来就会无趣很多！哎…为难为难~~”声音清脆，乍一听居然还有些撒娇的味道。
　　有人轻笑一声接道：“郁师兄倒是有趣得很。又要人狠狠打架，又要人不要受伤，这么有难度的事情估计在场的还没人能办到。”
　　那“郁师兄”又甜甜笑道：“果然还是小苏知我！哎，其实我最想看的架今天却没有打起来，不免有些遗憾——”
　　立刻有人接道：“难道是沈卓航的那一架？”

　　萧焰一震，沈卓航！
　　旁边的乌子轩轻轻瞟她一眼，若有所思地转过头。萧焰却没有注意到，因为乍听到一个终于有点耳熟的名字不由得稍稍有些激动。

　　接话的人就是之前被禁声的陶醉烟，只听他急急又道：“沈卓航就是今年我们的第一名吧！不知道会有多强！咱们之中有人是他对手吗？”
　　一人重重哼了一声，冷笑道：“那是他没有碰到周爷爷我！”
　　郁师兄又咯咯笑道：“那是那是！我最期待的就是小周和他的强强对抗！”

　　突地有人讽刺般冷笑几声，只听周游怒道：“段明湜你放什么屁！手下败将还敢现眼！”忽的便有掌风响起，就听那个小谢大叫：“周游，手下留情！”
　　掌风突然顿住，好似被硬生生截断一般。一个声音淡淡道：“你不是他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