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岸》棘心

2、流年（二）

　　他感到一阵目眩，已经是下午了，为什么阳光还这么刺眼。感觉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臂，他恍惚地抬起头，下意识地就在脸上挂出漫不经心的笑容。对面的女子逆光而立，青衫如水，沉静如冰，分明有丝丝缕缕熟悉的风的暖香缠绕而来，但当他要用力呼吸时却又踪迹全无。眼前的一切也都是幻觉吧！……不对，是梦，一直都是在梦里。

　　又有人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肘，“少爷，这份声明——”
　　他一惊看向旁边，低声道“朱大哥，天有点凉，咱们回去吧。我想穿那件蓝毛衣了。”

　　对面似乎传来一声叹息，轻的似梦。

　　却如同炸雷在顶上滚过。他霍然仰头，那笑已在脸上凛冽成霜。猛地抓起那份已展放到桌上的声明，几下就撕得粉碎，揉成一团，狠命塞入口中，吞嚼几声咽下。
　　双目赤红，嘴角轻扬，一字一顿：“除非我死，休想。”

　　庭上静得死寂。

　　良久，有人缓缓道：“何必再把自己困住，这原本就是个错误。”声如冷泉，清寒入骨。

　　他笑声如咽：“就这么想跟我撇得一干二净？我的钱让你这么扎手？也对，也难怪，我本身就是一个只会让人为难的大麻烦！”

　　“不过——”
　　他突然表情放柔，语气放缓：“我不会如你愿的……不会……”

　　旁听席终于有人又醒过劲儿来了，“你这只缺心少肺的白眼狼！恶人先告状啊你！能耐啊~~我林颖薇长这么大算是今天大开了眼界！你在外面偷鸡摸狗闹得满城风雨，回过头在这里人模狗样地装忧郁，装自残！有谁对不起你啊，有谁欠你的啊！谁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搞女人了！我呸！以为你就是个人渣，原来连渣都不剩！”

　　他神色不变，早已恢复成一派淡然。低下头对旁边的朱醒说了句话，朱醒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走过去递到对面女子手中。女子默不作声地接过，打开翻翻，似乎皱了皱眉。
　　沉吟一下，还是开口：“你这样做很不明智——”

　　“我向来做事但凭心意，任性而为，”他淡淡打断，“如果要离婚，我就这一个条件。”
　　“这十几亿的不动产和百分之四十七的蓝岸股份原来都是属于我个人的，加上曾经以我们共同名义登记的财产，共计五百六十八亿九千三百五十万，现在，”
　　“全部转入你名下。”

　　“你接受这份财产转让书，是我同意离婚的唯一条件。”

　　庭上久久的吸气声。
　　之后长长的躁动的静默。
　　她静静打量着，很久没有站得这么近看过他了。依旧翩如蝶翼的睫，依旧亮如晨星的眸，依旧由暗暗的激动而上翘的唇，依旧因勉强的倔强而绷紧的脸。
　　依旧不变的，是她和他之间。

　　她暗暗叹了一口气，缓缓道：“非要走到这一步吗？你该知道，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轻笑道：“我从没有这样指望过。已经是你的了，你爱怎么处置都不关我的事。全挥霍掉也好，捐掉也好，统统折成纸币烧了也好。但是，你就是不能拒绝它。”

　　她转向法官：“我申请驳回对方诉求。”
　　法官喃喃不能成语：“这个，这个还没有先例，本庭……”

　　的确不可能有先例，处置一桩争相推拒，无人愿领的的巨额透明财产案。

　　他笑得灿烂：“你死心吧，只要我拒绝调解，这个案子到此就会拖下去。他们一直以来都往死里研究怎么逼人拔钱，遇到个逼人收钱的千古奇案还不拼了命地想辙儿。况且我一定会为满足他们的这种求知欲而鞠躬尽瘁。我知道你有很多种本事可以一走了之，但是，我也知道你有太多的理由得陪我拖下去。最关键的是，我知道，你拖不起。”

　　越说越开心，他几乎要大笑出来：“你一直在等今天对吧，从我们在一起的那天起你就盼着离开！不过你是个大好人，无缘无故怎么能背个恶名呢？我寻花问柳你其实暗暗松了口气，很欣慰是吧！看，这些年我做的事里还是有合你心意的！”
　　声音渐次薄厉：“我努力有什么用！有谁会多看一眼！我就是个杂碎！白眼狼！天下第一不懂事的！凭什么——”突然一顿，然后慢慢敛住表情，重重地吸了口气，浮出嘲弄的笑容。

　　静静地坐下，垂下头，不再发一语。

　　她垂睫，再抬眸，眼中只剩下一片琥珀色的星芒。简单跟身边的律师交待了几句，站起身，向法官道：“就像您说的，今天到此为止吧。”

　　朝台下示意了一下，便离席而去。快到门口，才听到法官断断续续的结束语，然后是一声巨响，应该是桌子被大力推倒。
　　身后有人一声大喝：“站住！你又想这样一走了之？”

　　她回头，看着那双因为蓬勃的怒气而再次变得赤红的双眸，忽然想起那里面曾流转过的月华，泪光，和温柔。那个站在凤凰树下羞涩微笑的少年，被时光越推越远。
　　心里某个地方抽搐一下，她轻轻道：“都是我的错。你放过自己吧。”

　　那人的脸色立时煞白，身形摇摇欲坠，所有狰狞顿时化作唇角的一阵哆嗦，似乎那句话给了他致命的一击，又似乎是打开了所有委屈的闸门。
　　她无声叹息，转身。

　　“等一下！”身后声音又响起，这次颤抖而坚定。
　　她站住，没有回头。

　　“每一次，都是你先走，我在你身后。”
　　“这一次，我要你看着我的背影离开。”

　　她转身，没有犹豫：“好。”

　　一步，
　　两步…
　　三步……

　　绝望在心破开的那个洞里蜿蜒盘旋，他轻轻闭上眼，脸颊开始湿润，终于不用再忍了。

　　六…七……
　　明明不想这样的，明明不愿意逼她的，明明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的……
　　八…九……
　　为什么，这都是为什么……

　　十……
　　他停住，身后那个人的气息已经开始远去，

　　十步，
　　你为我留的只有十步。

作者有话说

　　好冷~~~好冷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