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猪精撒了 ...
-
早晨六点四十二分。
邓道能是被窗外的鸟叽叽喳喳叫醒的,他按灭手机,狠狠的伸了个懒腰翻开身上的薄被单,翻身下床走到客厅打开了
起居室的门。
他房间在三楼,正面对一张铺满水葫芦的两张池塘,虽说水葫芦是什么入侵植物,但忽略池塘边缘那些红红绿绿的垃圾的话,这铺满两个
塘的青绿色还是很好看的。
何况水葫芦本来就不丑。一朵一朵的像绽开的花。
邓道能举起手深吸了一口气,稍稍仰起头看着天空。因为他家面向西边,这时候看天并不刺眼,没看到太阳,只看到蓝色的天空和天边飘
这几多淡淡的云。
今天中午出门的话肯定晒成咸鱼干。
他撑着阳台护栏往下看,爷爷蹲在水井旁的黑胶桶旁洗茶杯 ,说是洗,其实就是放桶里加水捞一捞。白色的茶杯内壁是深深浅浅的黄色的
茶渍。不过那茶杯装的茶是给爷爷的‘干爹’喝的,只是他这干爹谁也看不到。一些大点的日子要供肉食果子和酒,平时就上三杯清茶。
那茶他喝过一次被碎茶叶呛了一下,那茶泡了起码有两小时了还是淡出屎来。爷爷干爹的酒他也喝过一次,那酒瓶子上红底白字写着‘供
神专用’。邓道能按捺不住好奇心尝了一口,吧嗒两下嘴后得出结论,
此乃酒和水按一比一百调配而成。
“你只斗士,有给你吃了还挑嘴,马上叫人拉你去屠宰场给人炖汤。”奶奶拿着一个塑料盘子一下下打在他家年方三岁的母猪上。
昨晚奶奶就说了这只斗士该配种了,而种得到集市上一家卖兽用品的店才有卖。爷爷上一年因为开三摩摔过两次有一次还磕破头了,因此
被他儿女们吊销了他三摩德驾驶证。三代同堂的家第二代的青壮年都在外打拼,而去买种这光荣的任务只能由在家啃老的第三代青壮年---邓
道能去执行。
邓道能又看了一下天转身下楼去,拿了牙膏和牙刷来到水井旁准备刷牙。挤了牙膏准备低头用嘴接水的时候,奶奶拎着给“斗士”装食的桶过来想洗
桶走来想洗手。
“阿婆,我等一下就去买猪种吧。”邓道能让开一点,手握着打水的棍子往下压了两下。
奶奶双手放在出水处随着水搓了几下“也行啊,丢,反正我和你爷爷也没什么事做,你等下买回来可能要叫信才来帮忙。”
信才是村里靠养猪发家的人,五十出头,平时养猪方面有什么问题都是找他。年前也是在给猪配种的时候,爷爷的力气制不住只斗士,
叫邓道能帮忙扯着猪尾巴。他撒丫子就跑说“我去叫信才爹来帮忙!”
邓道能吃了早餐,到七点五十多分的时候估算着兽用品店应该开门了。拿着钥匙想开他自己那辆女装摩托去的,爷爷拿着那辆三摩的钥匙
过来。
“要不你开我那辆三摩去吧,好久没开了,怕它坏了”爷爷看着他说。
“嗯,也行,不过有电吗?”邓道能说。
“有有有,我昨晚就充了,早上的时候我才拔的电”爷爷挺高兴地说。
爷爷对他那辆三摩不是一般的爱,吊销他三摩驾驶证的时候有一位姑姑叫把车卖二手,爷爷死活不让,为此还更他儿女们倔了好几天,导致
现在邓道能时不时就要开出去兜几下。
爷爷拿着一条旧毛巾拍打着车座,奶奶捧着一碗粥边吃边用带责问的语气对爷爷说“我看你又想开车出去哦。”
“没有,叫啊能开去买种,我昨晚充好电了。”
“是得开开了,要不容易坏掉。改天啊能带我们去市集兜兜,买点东西。”奶奶喝了两口粥说。
“行啊,等周末和海杰海辉他俩个一起吧”邓道能插上钥匙把车推了出来坐上去。
“小心开车,过马路要看车,千万别学人家飙车啊”奶奶拿着已近空了的碗站在车旁边说。
“奶奶,这是一辆三个轮的车,还是用电的,我想飙也飙不起来啊。还有你什么时候见我开车开快过?”邓道能拧了一下钥匙,车速表周围的小灯亮了起来。
“得了得了,快去快点回吧,等下信才不在家了”爷爷摆摆手说。
邓道能拧着车把,车稳稳的开了出去。其实按理说三个轮的车要比摩托车稳,但是减震的功能几乎没有,遇到一些坑坑洼洼的路段简直能把坐后面车斗里的
人的脖子摇断。
到了市集里邓道能把车停在了一个比较少人走的路边。这个时候的市集还是挺热闹的,街边天未亮就在这铺好塑料布摆上自家种的蔬菜的老头老太太,还有两个
四五十出头的大叔大嗓门吆喝着。
“早上两点多去割的菜心,三块八一斤咯”
“黄心番薯,够糯够甜两块了喂”
两家卖肠粉的的早餐店都基本坐满了人,路边一个卖面包的妇女也都装面包收钱忙得满头大汗。就是一派热热闹闹的镇上早市的景象。
邓道能转身往另一边走,他家那只斗士要配种了,他去给他买本地猪的种。
拎着本地猪种还有长长的---工具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问问还需要卖什么回家用的,但想想刚跟俩老人说周末载他们出来,算了,等两位老人买吧,而且听说这猪种
得赶新鲜的。
回到车旁把东西挂车把上,坐上车把车沿着路边开。到一个转角的时候 ,电三轮的后斗容易蹭着人家屋角,他得把车横上路中间再转弯。就在他可以转弯并且准备左转的时候,他听到了
摩托飞速时的卟卟声, 彭------ 邓道能还没来得及转头,就感觉握着的车把传来了剧烈的震动,震得他手腕骨生疼,没来得及感受疼痛,他随着电三轮向左边倒在了路中间,左肩膀到胳膊肘
在刚修好的路上摩擦了一下。车把上挂着的猪种的密封塑料袋也被压爆了,成千上万的本地猪横死街头。
“我操你妈,怎么不自己躺街上占地盘啊”有人骂了一句。
邓到能忍者痛爬起来,看到一个全身牛仔武装的人正在扶起一辆很拉风的红黑鬼火,那人剃了个寸头,头顶着个奥特曼的造型,左耳还戴着一枚很闪的耳钉,也不知道是不是镶了一颗钻石的。
如果把头上的鸡冠铲平,样子活像个劳改犯。 这话是奶奶说的。
旁边还站着一位非主流骚年低头往衣服裤子一通拍,那火炬一般的冲天红毛活像邓道能他家半夜十二点打鸣被奶奶宰了供爷爷干爹的鸡兄。只见那人瞥了一眼地上的本地猪们颇为鄙夷地说
“你他妈是准备拉头猪在这街心配种的吧”
邓道能不想惹事,沉默的扶起车。看了一眼那位奥特曼,目光对上之后,又低头拎起苟活的本地猪们往旁边的垃圾堆里扔。这时已经有许多路人驻足围观了,街一旁卖扁担的老头也伸长了脖子。
那冲天红毛见他不作声,想冲过来,奥特曼抬脚跨上车,伸手拦住了红毛。
“得了,上车,去晚了又得挨踢了。”
直到邓道能坐车上准备倒车,那辆鬼火从他车前开过有十几米远了,红毛还是恶狠狠地盯着他。
邓道能自始至终都没出过声,默默的把车倒回原来停车的位置,下车,锁车,在默默向着兽用品店的方向走去。
那位奥特曼叫郭凯,也不能算认识。郭凯是临着他们村里田地那三张鱼塘的负责人--郭家达的儿子。
郭家达把鱼塘边上用来放鱼饲料的仓库倒腾出一小间房来,在里边放上俩麻将机,过年过节的时候就叫上熟人朋友去娱乐娱乐。
自然少不了他爸那以搓麻将为乐的。
上一年他受奶奶之命去到那充满大蒜味和呛人的烟味的麻将室去叫老爸回家吃年夜饭,郭凯和他爸一桌正打太极一般搅着,每人嘴里都叼着一根烟。老爸见到邓到能过来了,没等邓道能开口就急着介绍说
“啊能啊,这是你家达爹的小儿子,叫郭凯,你俩好像是同年吧,----是吧,小凯,你今年二十一了吧”
邓道能当时忽略了他用自己去套别人近乎的臭不要脸,转述了奶奶的话就走了。
是啊,还真是没见过比他爸更不要脸的人了。
邓道能回到家的时候,车都没停好就跳下车跑去叫信才了。爷爷奶奶两个偷偷抿着嘴笑。
叫来信才之后,他就逃跑似的逃到三楼。
他们家的房子总共就三层,是爷爷奶奶还身强体壮那时两位老人用捏紧脖子省下来和东借西借的钱买好建筑材料,再请三位北方的建筑工合着老两口熬了半年才熬出来的房子。到现在住了快三十
年了,房子墙面没有现在普遍房子那样用腻子粉糊得那么平滑,摸起来是比较粗糙的手感,有许多凸起来的小疙瘩,小疙瘩掉落了就是一个锥形的小坑,现在一楼到三楼的墙面就都是大大小小的坑堪比月球。
邓道能的电脑就在三楼的客厅里,就是一桌一椅,还有一张不锈钢的伪沙发,赶集时奶奶听说可以把靠背放下来当床就买了,说放一楼客厅看电视的时候坐着舒服,结果老人家嫌弃触感太凉了。就
被运送到三楼。三楼可以说是邓道能一个人的地盘了,俩老人和叔的俩儿子就住在一楼,他爸和他叔的房间就在二楼。
平时二三楼基本没人踏足的,只在过年的时候外出打工的回来了,才把二三楼大扫除一通,住上十来天,又都前脚跟后脚得离家。
一下子没了人在地板上踩踏的声音的二三楼在悄无声息加快脚步流逝的时光中,一点一点地积攒灰尘,等待下一次的大扫除。
但是今年不一样,这为三楼的霸主之一今年开春并没随二楼楼主们的大溜外出打工,从开春一直到现在秋老虎拜访的时间。昨天刚被打扫过的三楼想着蒙了大半年尘的二楼暗暗得意。
邓道能打开了电脑,这电脑开机的时间有点漫长得等四十多秒的开机时间。他靠在椅背上想着这垃圾电脑,该换了。
邓道能开了一家网店,生意并不是很好,每个月盈利一千多两千的样子,按理说这要是其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的工资的话,人立马掀桌不干。
但对于邓道能来说,他挺满足的了,在农村这种低消费的地方还不愁住,何况他也没什么开销的,支出实在少。每月就两百的伙食费交奶奶手上,给多了俩老人还不乐意。每个月还有千儿八百的
可以存起来。他前两三年一直待工厂里打工还存了十万有多的积蓄呢,目前这样简简单单过乡镇小日子压根没压力。
爷爷奶奶老了,干不动那些粗重活儿了,爷爷前几年中风过后就被勒令不能下田了,叔还把牛给卖了。只是允许中些自家吃的青菜,种些用来榨油的花生,种花生的地还得出钱请隔壁宝刀尚未老的
万才给犁好,平时除除草,撒撒化学肥爷爷奶奶也不让邓道能出动。
这日子还真是滋润啊。
楼下那只斗士猪鬼嚎了好一会才停止,一直到邓道能听到了学生哥--海辉哼着自创歌曲,和那不锈钢饭盒发出清脆的框框的伴奏,瞥了一眼电脑屏幕的右下角,11:26.
小屁孩放学又在路上耍了吧,得挨骂了。
邓道能站起来,没有关电脑,往楼梯那边走去。他们家都是这时候吃午饭的,俩老人闲,自从不给下田之后三餐就一直很准时,有时奶奶都不用看时间就知道上学的快回家了该做饭了。
邓道能还没走到二楼就听到了奶奶的大嗓门,
“你怎么不耍到一点半再回来啊,那样饭都不用吃直接又耍去学校得了,死仔包,不用吃饭了,我们吃光了。”
“今天我值日,我下课了搞卫生”
“搞你个坏骨头,你前天就值日了今天又值,一年级就两个人吗?”
这时邓道能已经下到一楼了,看见海辉拎着个饭盒低着头用鞋尖轻轻蹭着地,一副低头认错的样子,旁边站着的海杰也垂着眼不出声。
邓道能走过去站在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奶奶身后说“奶奶今天吃什么啊?”
奶奶转过头笑着说“没什么吃的,天天除了猪肉还有什么啊,还炒了一个金瓜,自己家种的金瓜又甜又糯的。还摘了些嫩白菜。”
邓道能搓搓手准备去洗碗,奶奶拦着他说“让他们两兄弟去洗,放学去耍回来还想不干活就吃饭,天皇老子都没这待遇“
俩小子悻悻走到楼梯旁,放下书包和饭盒,蹭到厨房碗橱那准备拿碗去洗了。但是,他俩洗碗和爷爷洗茶杯一个样儿,那碗每次吃饭前都得洗的邓道能赶紧从海杰手中拿过碗放到水池子里,
对他俩说“你们快点洗手吃饭去吧。”
农村自家产什么吃什么,嫩白菜挺脆口的,奶奶是按他的口感喜好没把白菜炒的入口即化那样,不过还是重油,倒没重盐,爷爷有高血压连骂带吓才让奶奶妥协炒菜少放盐。邓道能起来就像在
沾着油吃的--本来就是菜汁就是油。
邓道能吃了一块金瓜,真是又甜又糯,卖相还挺好看的,名副其实金灿灿的一盆,各种不规则的小金方块被去皮那一沿儿还是翠绿色的。不过怎么好看都得不到邓道能的芳心,他不爱这种带甜味
的食物,更不喜欢这种粉粉糯糯的口感。
“这个金瓜这么甜,子茵应该很爱吃的”爷爷吃了一块金瓜说。
“她自己过年又不回来,回来总是没到立秋她就又走了,秋天的金瓜最多只能留到过年那会,总不能怪我不给她吃吧。”奶奶夹了一块半肥半瘦的肉吃了。“哎,啊能啊,你为什么不夹肉吃呢
再不吃就让人抢光了。“
说着就往装着肉的不锈钢碗一挥筷子,邓道能看到海辉悻悻的伸回手低头扒拉了两口饭。
奶奶说“吃那么多肉,又不见你长块头,身材像几天没进食的田鸡一样。”
这时,某人趁没人注意,夹了一块肥肉想往嘴里送。不巧,被没夹到肉的海辉撇到了,马上说,
“爷爷又想吃肥肉”
奶奶马上转过爷爷那边,开嗓就吼
“你要是还想多活两年就管好你的嘴,要是想死我明天称两斤肥肉吨给你吃个饱。”
邓道能被奶奶吼得拿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爷爷也尴尬的笑笑,放下垂涎的肥肉,转而夹了块纯瘦的肉送嘴里没滋没味儿地嚼着。
“等下吃完饭,我去家达的鱼塘看看,大塘今天抽水网鱼。”爷爷咽下了那块没滋没味的肉说。
“你死去那里做什么,有本事你就下去网啊,没本事你就别杵那看,明知道我跟家达那死鬼不对付。”奶奶又吼了一嗓子。
这回轮到海杰想伸往那一盘肉的手抖了一下转了个弯,筷子伸向了隔壁那盘金瓜。
这回爷爷有点不高兴了“我去看看怎么了,我也就看看老吴网下鱼而已。”
“现在太阳那么大,你杵外边看人家网鱼,中暑了呢,血压要是又高了呢。”奶奶这回好歹没吼了。
“我又不是海辉,我肯定会站有阴的地方啊。”爷爷说。
“你比海辉还小呢,就管不了你。我才不去家达那死鬼那里,看不着你,你也别想去”奶奶说完低头巴拉了两下饭。
爷爷不做声了,闷着脸扒拉着饭,又说了一句,“我去看看又怎么了。”
爷爷年轻时就开始网鱼,那时跟在生产队里气势汹汹去河里网,队里的小鱼塘网,解散生产队后附近有许多私人鱼塘的找爷爷网鱼。在那个饥荒的年代还弄过不少鱼回家温饱家人的肚子。别说
后来私人鱼塘找他还有钱领,爷爷对网鱼这活儿的热爱让他不得不服老的时候每知道附近的鱼塘要网鱼了都要去看看,如果遇上曾经跟着爷爷学会网鱼的老吴,爷爷就直接站鱼塘边上指挥人家。
就是有一次爷爷站鱼塘边上看老吴网鱼被毒辣的太阳照了差不多一小时,回家的时候血压都到一百八了。被奶奶吼了一顿,可是爷爷对网鱼的热爱丝毫不减,每次网鱼都少不了他在边上,奶奶只得
每次跟着他。
但是因为老爸过年过节都跑去达兴那麻将室打麻将,年三十那天年夜饭都不回家吃,直接在那窝到初一下午才回家睡觉。奶奶认为都是家达的错,不是他在仓库里搞个什么麻将室在那,
老爸就不会难得回家话都不和她和爷爷多说两句净往他那鱼塘跑。为此奶奶还跑到家达那仓库门口扬言要砸了他那麻将室,跟家达闹了个脸红。
所以这次爷爷想要去家达的鱼塘看人家网鱼,奶奶是不可能跟他去的,但爷爷那热乎劲就过不去。
邓道能看了看外面撒欢的太阳,轻叹了一口气,本来特地提早去集市买猪种就是不想被太阳晒,他看了看爷爷那委屈的样子,还是逃不过今天要被艳阳高照的命运啊。
“我陪爷爷去吧,他不去看的话今晚该不吃饭了。”邓道能说。
爷爷脸上即刻笑开了说“我就去那里看看,我又不会专往太阳底下钻。”
奶奶白了爷爷一眼说“自己像个发情的母狗一样整天跑来跑去的,还得连累别人跟你受罪。”
“好了好了,吃饭吧,菜都凉了。”邓道能说。
爷爷笑了一下。
“还笑,要不是因为你能让我费那么多口水吗”奶奶瞪着爷爷说,又转过头瞪着对面默默吃饭的两兄弟说“还有你们两个,为了说你们我得折寿好几年。”
两兄弟自然不敢出声,海杰低头继续默默地扒拉饭,海辉还嚼着嘴里没嚼完的肉看着奶奶。这顿饭就在奶奶高分贝嗓音下结束了,结束得还算平静。邓道能拿了一把绿顶手柄带钩的大伞和爷爷出门了,他们家的伞基本都是用来挡雨的,因为无论太阳多大,老人家都是戴一顶草帽就出门了。伞柄和骨架因为渗了水没及时处理好已经生锈了,
不过倒不影响使用,只是站在伞下被太阳一烤,闻到了阵阵的锈味,邓道能有点不适应这味道。
邓道能撑着伞和爷爷走着,两人在伞下像是在烤炉里烤着,水分不断被蒸发才。老头儿走路虽然一拖一踏的,这时走起来居然也不慢,还嫌弃邓道能走得慢。走上塘坝的时候邓道能已经湿
了背了,幸亏今天穿的是白色T恤。
家达的仓库前的空地上面盖了一层面积挺大的铁皮,连着仓库像个中厅一样的棚子,人站在挡住阳光的太阳底下还挺凉快的。现在那里堆放着一些渔网,还有两把称,现在那些光膀子的壮汉正把蓝色的额大
水里装着的鱼一箱一箱的往称上放,旁边坐着一男一女正在记录。网鱼已经接近尾声了。
爷爷想往鱼塘那里走过去,邓到能拦住了他“去棚子那里吧,外边太阳太大了。”
爷爷还是很执着的往鱼塘那边走说“都快要收工,我去那里看看,不用多长时间的。”
邓道能只得撑着伞跟着他。
鱼塘的水被抽的所剩无几了,现在在鱼塘底下的已经是水和淤泥的混合物了,但还是和水面一样反射的阳光照得邓道能几乎睁不开眼睛。
“老吴啊,这一次的鱼肥不肥啊”爷爷在旁边声挺大的说了一句。
“肥,这次网的鱼很匀,都差不多伸开四个手指粗,有几条还是五个手指粗的呢。”陷在稀巴巴的塘泥里正在从网里兜着鱼往旁边水箱里放的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一个看起来有四十大几的
中年男人说。
“那要叫家达请吃饭才行啊,这回他可赚了”爷爷带着玩笑的语气说。
邓道能本来就有点浅度的近视,他眯缝着眼睛好一下才看清那几个人的动作。五个人很快地就把水箱放满了鱼,另外几个专门传送的迅速把水箱拖走,换一个空了的水箱,那五个又继续弯腰兜鱼
往水箱放。有一个人工斜坡从塘底到塘坝上,那装满鱼的水箱就被人一左一右拽着沿着斜坡拖到上面,塘坝上面有人接应吧水箱拖到称上称重。
然后邓道能的视野里发现了一抹鸡冠红,再一细看,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他就是早上跟邓道能在街上发生车祸,害得成千上万的本地猪横死街头的罪魁祸首--之一。
那鸡冠红好像已经看了他很久了,眼里满是不屑和鄙夷,自己站着这么久竟然没发现。
邓道能不想和他深情对望转回头继续看着下面嘿嘿吼吼兜鱼的五个人,鸡冠红在这,那个劳改犯-郭凯肯定也在。果然邓道能从那五个人里面发现了郭凯,穿着黑色的从脚套到胸前下水服,几乎
下半身都陷在淤泥里,手指臃肿应该是带了棉手套,但被泥水染成了黑灰的,郭凯脸上也被溅了许多泥斑子。
过了十来分钟,邓到能都已经开始滴汗了,下面那五个的速度明显慢了,有一个直接伸直腰杆站那看另外几个人兜。因为那用网围住的面积不大的淤泥里的鱼已经被兜得差不多了,
现在都是几个人弯腰伸手抓庵一样胡乱摸的了。
“爷爷,太热了,去棚子那边看吧。”邓道能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说。
“哎,在等一下,最后了等老吴上来,和他说说话”爷爷的嘴巴就没拢过地一直笑。
邓道能轻轻叹了一口气,老人年纪大了,只能惯着他了。
郭凯站直腰,甩了甩双手说了一句什么,走到边上抽出身往塘坝上面走。因为塘底到塘坝上面的坡度比较陡,郭凯走一步就得弯一下腰地艰难走着,快要走到上面的时候,他看着邓道能,一直到
他与邓道能站同一水平线平线他才移开目光,往棚子那里走去。
早上车祸的时候他一时间只是觉得穿着白T恤的人眼熟,一时间还想不起在哪见过,或者是见过长得比较像的人。现在他想起来了,这人他是见过,是同一个人还知道这人叫邓道能,还知道这人
的老爸叫邓汉平,是个赌鬼,还和赌鬼搓过麻将。
郭凯走着走着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邓道能和郭凯对视了一眼就移开目光了,无论是挑事或者单纯的蔑视的眼光他一般都是不回应的,他不想惹事,别人什么奇奇怪怪的眼光他更不会在意,自己安安稳稳过自己的生活,他才不管
别人想什么说什么。
邓道能盼天盼地终于盼到老无一步一弯腰地挪上来了,老吴也知道爷爷有高血压,一上来就赶紧挥挥拖泥带水的手说“太阳这么大杵这里干什么啊,一下血压飙了可没人担当得起啊。”
“嘿嘿,你还是不太会兜鱼,看你好几次都是抓着鱼身让鱼给挣脱了,这样不行,你得抓住鱼头鱼鳃的地方,”爷爷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对对对,我们先去棚子那凉快凉快,快成咸鱼干了都。”老吴想擦一把汗,奈何全身上下都是拖泥带水的,“我得快去洗个脸了,我的眼睛被汗水腌得快要瞎了。”
爷爷终于肯往棚子那边挪步了,邓道能松了一口气。家里有个脾气又倔又不听话的老人真心累啊。
到了棚子那里,邓道能不用再撑着伞了,爷爷拖着步子到称边去看里边的鱼了,在称旁边记录的男人大着嗓门和爷爷说话,几个刚从鱼塘下面上来的壮汉脱掉了下下水服也在大声嚷嚷着。浓烈的鱼腥味,仓库里鱼饲料的
大蒜味和一点也不含蓄的腋下异味混合在一起一时间让邓道能有点难以接受,他退到一边,从另一张鱼塘吹来的风并没有带着燥热,把围绕在邓道能周围的混合气体吹散了一些,顿时觉得世界美好了。
他和那些捕鱼达人没什么话可聊的,他也不是那种喜欢跟人闲聊套近乎的人,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划拉着,看看有没有生意。
“今天辛苦各位啦,来来来,喝水吧。”郭凯扛了一箱水啪的丢在地上。
“哎,会做事,渴死我了”
“是啊,在下面的时候我就想喝泥水了”
“那你喝什么矿泉水,趁现在还没下药,我兜一勺给你喝,喝完晚上到我家吃饭,我杀鸡做菜”
地上装矿泉水的箱子突然被围观,身体迅速被掏空。
“郭凯,快拿一瓶水给二平他爹解解渴。”家达在一边叼着根烟说。邓道能视线离开了手机屏幕。
郭凯很爽脆的拿起一瓶水拧开递给爷爷说“叔,喝水吧。”
爷爷笑着说“不用,不用给我的,我又没功劳”
郭凯自己也拧开一瓶水仰起头猛往喉咙里灌着,有不少水从嘴角溢出来,和着汗水顺着脖子渗进已经被汗水和泥水渗透了的黑色T恤里,郭凯的皮肤是那种小麦色,不知是天生还是环境影响的,
现在被汗水覆盖的脖子发着铜光,T恤上的那些半干的泥斑子隐隐发灰。脖子上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几下后,水已经被郭凯喝掉了三分二,当然那三分二中可能有三分一从嘴角溜掉了。
郭凯视线从铁皮顶回到正常水平线后,发现邓道能在看着他,心里有点小兴奋。弯腰从地上的箱子里又抽出一瓶水,走到邓道能面前,
“邓,邓什么来着,上次你爸说过我忘了,喝瓶水吧。”郭凯把水伸到邓道能面前。
邓道能犹豫了一下,接过水,“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郭凯看着邓道能问。
邓道能也对了一眼他的目光说“邓道能。”说完拧开水喝了一口。
“邓到能?”郭凯似乎是确认一遍,又说,“跟我同年的,你没读大学?”
“没,我高中都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邓道能说。
“我九年义务都没完成勒,”郭凯笑了一下,仰头把剩下的水全喝了,这次倒没浪费水,喝完继续看着邓道能说,“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邓道能被他盯着有点不自在,偏了一下目光说,“就一直在电子厂里做,不过现在在家里,网上开了一家网店。”
“网店?买什么的,现在应该不好做吧。”郭凯还是看着他。
“什么都卖一下,除了女装。赚的不多。”邓道能被逼无奈地和他对视了一眼,心想,
为什么他一直盯着我看,看起来也不像因为早上的事想挑事的,难道我的脸上也溅了泥斑子?
邓道能想着就抬手用手背很顺溜地在左脸,到下巴,到右脸抹了一圈,似乎并没有泥点子啊。
“哦,现在的生意是挺难做的。”郭凯似乎还想找些话题,但又找不着,把手中的瓶子送到嘴边想仰头喝水发现水早被自己喝完了。
“郭凯,来帮把手。”家达在那边喊着。
“噢。”郭凯转过头指着地上被掏了一半“身体”纸盒箱子说,“我过去帮忙了,那里有水,自己拿啊不用叫的。”
“嗯,知道了,不会跟你家客气的”邓道能点了一下头说。
郭凯也点了一下头就过去帮忙扛东西了。
站在一边拧开水龙头冲着手脚的鸡冠红甩了两下水走过来低声问郭凯,
“原来你认识那个叼毛啊,其实早上的时候我就想踹两脚他了,看他就是没什么本事的。”
郭凯看了他一下,“他也没惹你吧,别欺负人家行不行。”
“本来就是想吓吓他,别说得那么难听,欸,你怎么认识他的。”鸡冠红说。
郭凯没有回答他,转头忙去了,鸡冠红不想讨没趣,也没再问了。
挂在天空上的光源兼热源正在尽职尽责地发光发热,并且以感觉不到的速度移动着,鱼塘绿色的水把阳光加工成粼粼波光映在铁皮顶上,靠近鱼塘的田地种的都是水稻,方便灌溉。
此时开始灌浆的水稻已经低下了头,被风捎起的青绿色的“稻浪”一波一波的随着风的速度在烈日下奔跑着。
这种不知是不是因为光太强烈需要闭眼才会让人有睡觉的冲动的下午总会有一些恍惚的感觉,特别是还有风的时候。
很恍惚,很懵逼,什么都不想干。
“那个是二平儿子吧,叫什么来着,忘了”家达的大嗓门把邓道能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家达抹了一下黝黑的脸上渗出的汗珠说,“拿一点鱼回去吃吧,虽说是次货,也是挺肥的。”
“不用不用,家里有菜,我们用不着。”爷爷连忙摆手说。
“哎呀,二平他爸,你跟我客气什么”家达两条粗眉连接在一起,眼睛半睁着说。
“哎呀,真的不用,这么多人帮你网鱼,留着分他们吧。”爷爷底气有点不足的说。
“他们有他们的份儿,他们每次网鱼都会拿一大袋回家,我想他们都吃到吐了”家达拍了两下爷爷有点弯陀的肩背说,“郭凯,捡点鱼让二平儿子拿回家给他奶奶做菜”
看来这场对话并不需要邓道能的参与,他只需要等着拎东西就行了。
郭凯从仓库里拿出了装饲料的大麻包,邓道能愣了,旁边湿地板上摊着奄奄一息的鱼,鱼鳃和鱼口有节奏的一张一合着,个别精力旺盛的鱼尾巴上下开弓一蹦一跳着。
只见郭凯双手拽着包口两边卷了几下,很迅速的往包里捡着鱼,没有半点犹豫,邓道能等了一会儿,也没见郭凯有停下来的意思,他连忙说,
“别捡了,已经够了,我们也不是很爱吃鱼的。”
郭凯说,“没事,你们家不是还有冰箱吗,处理一下丢冰箱里就可以了,实在嫌多的话就剁碎给你们家的鸡也吃的。”
邓道能想说,装太多的话很重,田地间的小路又不好走,何况他还得撑伞,一只手实在很难拎回去啊。他轻叹了一口气。
“真的可以了,我拎不回去了。”邓道能说。
一旁正在点烟的家达说,“没关系啊,叫郭凯帮你拿回去吧,又不远,反正他没正事干,就是吃软饭的。”他啪的一声打着的火机,点上了烟。
“谁说我没正事做了,你不吃软饭,你吃硬饭,嚼得卡茨响的那样”郭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