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8》kayo

1、全文

　　2208

　　电影沉默的结束带来了一阵令人眩晕的漆黑，本来就幽暗的电影院里，硬生生地冒起了寒意。我闭上眼睛，试图回想起刚才在银幕上那个小男孩湛蓝色的双眼，那么纯洁那么忧伤的眼神。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这城里唯一播放旧电影的电影院已经亮了灯。几百年前发明的白炽灯，给人类带来了光明，如今却只有在这个地方可以看到这种犹如古董的发明物了。灯光有些昏暗，暖暖地发出橘黄色的光芒。然后我看到邻座的少年转过头来，那个眼神触痛了我，如影片里出如一辙的忧郁色彩，长而细密的眼睫毛上仍然挂着晶莹的泪珠，如同盛满一汪清水的双眸顿然无措地盯着我，流露出孩子心性的柔软和纯粹。我对着他笑了笑，安慰似地伸出手抚了抚他柔顺的金色头发，他勉强地勾起嘴角笑了笑，作为回复。
　　这时我才发现这个少年俊美得如此惊心动魄。分明的轮廓在白炽灯慢慢透过来的光线中崭露出优美的线条，轻笑着的眼睛微微弯着，如琥珀一般的瞳仁粲然如星，眉目之间宛若有明川清流，淌出徊旋的清俊。这是个如同月光一般清澈而明透的少年。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零。

　　那天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然后被这个古董电影院门口巨大的海报吸引住了。《Artificial Intelligence 人工智能》，这部两百多年前由当时的电影巨匠斯匹尔伯格为好友库布里克完成遗愿的作品，成功预测了人类往后近一百年的部分历史。
　　与如今所有启用虚拟的演员，三维空间展示的极具真实感的电影相比，这些古董电影却是向来对我有巨大的吸引力。
　　或许是因为我存在这个世上的身份与这些电影一样显得毫无用处一样吧。
　　我是一个作家。
　　这个时代已经不需要作家，科技已经发达到任何知识的输入都借由机器，人类轻而易举地获得智慧，并且超越了前代的智慧。
　　作家起到的记录和醒世的作用，早已消失殆尽，连娱乐的功效都提不上。而我却是这样一个潦倒的不被需要的作家。我只是无法抑制这样一种记录的欲望。
　　现在是2208年，温室效应引起的冰川大融化早在百年之前就淹没了这大半个地球，残留下来的大陆在人类最后垂死挣扎下终于保住了，之后人类开始往太空开拓。2123年，人类在太阳系外发现一个与古时地球极其相像的星球，并在那里建立了人类的第二个家园，陆陆续续地地球人都搬到那里，人类无比雀跃，因为他们又拥有了一个足以让他们挥霍的星体，人类忘记了这个曾经的地球发出如此深重的悲叹
　　地球上所残留的城市，住着对这颗母星念念不忘的人类。然而，这些城市所有的绿色植被都是由机械组成的制造氧气的机器，湛蓝的苍穹是虚假的幻想，为了制造出适宜的气候，人类架起了人造氧气层，把地球和宇宙用科技隔绝开来。这就是这样一个虚假的地球。

　　于是我在看完电影的时候与这个叫做零的少年相遇。我在惊艳于他美得不似人间之物的同时，在他光洁的脖颈处发现了他美得理所当然的原因——一排有着金属质感的数字编号，召示着他机器人的身份。
　　目前这个世界与方才电影中出奇相似的是，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日，大量繁琐的工作已由机器人取代，人类早在百年前就制造出从外形上已酷似人类的机器人，而到如今，这些机器人在很多方面都已经和人类十分接近了。他们有感情，他们有感官，他们除了不老不死能力超群之外，跟人类迥然无异。
　　然而人类却开始恐惧起这种产物，害怕着某天机器人最终混杂在人类之中，害怕着机器人最终取代人类。于是机器人有了那脖颈上有如几千年前罪人的印记一般的编号作为识别。
　　眼前的少年在白炽灯柔和的光线中，带着如玻璃一般晶莹易碎的表情，尚未从电影的情节走出的模样，该是电影最后一幕温馨的假象触动到内心最柔软的一块，神情是痴迷一般的虔诚。
　　他有着如同活在另外一个世界的向往的表情。
　　他告诉我，他叫做零，意为虚无。这个有着少年模样的机器人，却也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近百年。他所目睹过的人类历史，比我从书本与资料中所知的更为真实详细。
　　地球曾是一个绮丽的星球，大片蓝色围绕伴随着绿色的陆地，岛屿如珠玑般细碎地散落在深邃的幽蓝之中，浮云点缀着蓝绿，如同孔雀羽毛上绚烂的色彩。然而地球美得太残酷，最终毁在了人类手里。就如同零，美得脱俗出尘，而那白皙如凝脂的肌肤下是冰冷的电路板，眼睛是可以透视的机器，大脑是飞快精确计算着微观数据的中央处理器，他们的外表与人有九分的相似，但是他们永远都不会成为真正的人类。
　　眼神深处埋藏着寂寞而哀伤，他的声音轻微到只在空气中引起了难以察觉的震动：“没有任何人爱我。我被丢弃了。”
　　我将他带回我堆满书籍的小屋，在角落里整理出一块窄小的空间。他眼底里有黯淡的火焰，他沉默着坐了下来。过了许久，他饶有兴趣地翻弄着我的书本：“没想到现在还有人用书本。”
　　“书本自有其迷人之处，承载着知识的重量，用隽美的字体呈现出来……”我顿时停住了，我跟他讲这些做什么。
　　他的笑容纯净柔和，身上散发着独特的气质和光芒，温润蕴泽，霎时我竟然有些看呆了。
　　之后的日子我才逐渐发现自己收留了这么一个不得已的万能机器人，他什么都会做，甚至看见我在写文章的时候，在旁随意杜撰出的几句话都精辟巧妙。我暗暗吃惊，如果就当前市价来说，他绝对不是我能买的起的。
　　然而这样不可思议的他却总是露出那般孩子心性的笑容，脸上的冰块融化开来，清爽干净的眉间流露出的全然是十几岁少年应有的表情，我实在是无法想象他已经在这个世上过了几百年。
　　这种日子过得愉快而舒适，我们待在家里安静地各做各事，互不干扰却又熟悉了彼此的存在。静谧却在不久后被剧烈的动荡中被生生扯破。

　　我第一次看到零有那样的迥然不同的表情。
　　他有着病态的苍白，俊美而高贵，清决而又空洞的神情捕捉不到一点人间的意味，他透过空气里传递来的那点嗜血的绝望。平日里那点纯净的感觉在此刻被残忍所占据，眼神冰冷地如芒刺一般。这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感觉。他那动人得触目惊心的脸庞上，血液顺着弧度流落而下，我盯着他手中如黑洞般让人心寒的枪支，再吃力地移到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
　　我没有任何惊诧，只是轻轻地问：“为什么？”
　　他与我四目相对，眼神像瘪了气的气球，逐渐地消沉下去。
　　“这是我的工作。”
　　人类雇用机器人杀死人类，这个事实可笑而又残酷。
　　杀手零在我面前恢复了少年该有的表情，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眸，看见了深深的痛苦与脆弱。他说：“柒先生，没有任何人爱我。”
　　人类畏惧他远离他利用他，在人类眼里他是个杀人机器是个怪物他没有人性。然而谁也没有真正看到这个孩子那纤细而孤独的内心。为什么人类给予了机器人情感，却从来都不把他们的情感当作一回事？
　　“我如同坠入到黑暗之中，我唯一剩下的感觉只有恐惧，我梦见那些被我杀死的人，血淋淋的从地上爬起来，指责我恐吓我……我只有一个人。”他的声音抖动着，单薄的身影的黑夜的街上微微颤巍，“他们创造了我，可是他们害怕我，排斥我……”我拉住他的手，有微弱的温度传来，我说：“我们回家。”

　　熟睡着的零如婴儿一样弯曲蜷缩，双手围拢抱着膝盖，半边脸埋在被子里。细长密集的睫毛垂下，在眼下勾勒了一个弧度优美的扇形。我静静地看着他，感到无力的失重感。角落里唯一那个符合这个时代的显示屏里播放着目前这个城里的动乱。
　　人类的愤怒与恐惧最终冲破了那个道义的牢笼，毁灭性的销毁机器人运动声势浩大地开始了，每日街上都有无数被利器斩成两半的机器人，没有血液，可是那曝露在空气中繁复纠缠的电线与电路板露出了森然的面貌。零作为职业杀手，更是众矢之的，我的无能和这个残破的小屋庇佑不了他。
　　“逃，快逃。用尽一切方法寻找生路。”当楼下的街道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时，我把零推到门外。
　　然后我看到一群失去理智的人类，像猛兽一般推开我公寓那个脆弱的门：“跟你在一起的机器人呢？”
　　“不在这里。”这句话招来了一个结实的拳头。来人恶狠狠地说：“他是个沾满鲜血的怪物。”
　　不，零只是人类的罪恶产物，残酷和血腥都是人类授予的，他没有任何错误。
　　拉扯之中，锋厉的刀刃划到了我的手臂。
　　然后我看到那人“噫”的一声，吃惊的瞳孔紧接着染上了愤怒的色彩。
　　“发现了未登记的机器人！”他看着我的伤口，歇斯底里地叫道。我看着从自己伤口露出来的复杂的电线，无奈地笑了笑，近乎真实的痛感让我几乎晕眩。
　　无论怎么伪装，无论当初我的制造者——百年之前那个真正的天才作家柒先生，试图让我变成真正的他。但是事与愿违，机器人始终无法与人类列为同类。
　　我眼前浮现的零，表情寂寥地说：“没有任何人爱我。”
　　我笑着回答他说：“傻瓜，哪里没有。”
　　一把巨大的利器挥过来，我听到机械断裂的刺耳声音，然后是长久的宁静，像死人的心电图一般，没有了任何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