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难以忘怀》负梨子

4、四

　　斯蒂芬·斯特兰奇似乎遗漏了什么细节，这个想法从他到这里以后就萦绕在他心头，他用魔法减缓了时间的流速以更好地思考。

　　他的手臂被你的脑袋压着。你背对着他，柔软的身体几乎不可见地起伏着。

　　夜里的凉风从忘记关上的窗户间溜了进来，撩起了浅绿色的窗帘。书桌上散放着的草稿纸被风吹起，缓缓地飘落到了床边。

　　对，是床。是这张盛放着你们二人的身体的床。

　　这张床没什么特别的，显然是宜家买的最便宜的松木床。床垫的舒适度乏善可陈，灰色的床单倒是干净，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你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这并非出于亲昵的渴望，而是狭窄的空间使然。这位Doctor有些不敢相信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一点：这是一张单人床。

　　这一蛛丝马迹就像火星落在了干草堆里，斯蒂芬如火烧般迅速地观察了屋里的一切迹象，并立即得出了结论。

　　斯蒂芬知道你撒谎了，你根本没有在谈恋爱。

　　你宁愿拿恋爱当幌子，一定是为了掩盖什么别的事。

　　他不喜欢被欺骗的感觉，尤其是被你，你这个由他监护的小姑娘。

　　可事到如今，他不知道还有没有资格这么看你。

　　你无意识地蹬了一下腿，嘴唇张合了一下，吐出一些难以辨认的句子，不知正在做着什么样的梦。

　　斯蒂芬被压着的胳膊里血液循环不畅通，让他的手指头发麻了起来。

　　他默念了一遍你的名字。能熟练使用多门语言的医学博士，发声的器官却局限于印欧语系语言，遇到了你名字中那婉转的第三声，他怎么也念不好。

　　有着晦涩如咒语般的姓名的你，给他的初印象就像一个漂亮的空心玩偶。他难以从你深色的眼睛里读出情绪，而你总是一副在费劲地思考的样子。

　　没多久斯蒂芬就发现了：你记不住他。

　　于是每次你面露疑惑地站在他面前，他总会主动重复一遍那句话：“我是斯蒂芬·斯特兰奇医生。”

　　然后你总会恍然大悟地接道：“噢，是你啊，斯蒂芬叔叔。”

　　你这一声声地叫着，如凿子一样敲进他心里，斯蒂芬渐渐也觉得自己像个叔叔了。

　　没什么不对的，你是王的侄女，而王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总有一天会承认的）。

　　而此时此刻，你在他怀里睡去，他感觉像是一直努力端平的那杯水，最终还是洒了出来，泼了一地，就连杯子也摔了个粉碎。

　　他那有着过目不忘记忆力的大脑试图弄明白一个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不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实际上答案一直被掩盖在他心底阴暗潮湿的角落。

　　是香港圣所的那一次见面吗？

　　你像个失去方向感的小兔子一样在圣所里到处乱窜，差一点摔下楼梯。法师他明明有几十种别的方式可以将你解救出困境，但情急之下他偏偏选了最不妥当的一种。

　　徒手去接一个从高空落下的女孩？听起来不像是个斯特兰奇这样的高智商人物会做的决定。但是他还是这么做了。

　　即使他很迅速地反应过来，用法力减缓了你的下落速度，你落到他怀里的时候，他依然有一种当场双臂脱臼的感觉。

　　好尴尬，但是还得保持成熟男人的优雅。

　　结果你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奇怪的表情似的，一开口就跟他要钱，还生疏地叫他“先生”。

　　那一刻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像被一只毛绒绒的兔子撞了一下后腰。

　　斯特兰奇医生不是青少年，甚至已是处于壮年的末端了，冲动的感觉一年年趋于陌生，但是此刻却又像潮水一样一股脑地返回了干涸的沙滩上。

　　你离开后，时隔几天，斯蒂芬正翻阅用拉丁文抄写的炼金术士的羊皮卷手稿，你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斯蒂芬当作是因为他第一次读这份手稿的时候，正巧吃着你烤的曲奇。如果每一次他看这份手稿都会想起你，那也是情有可原。小饼干可真好吃啊。

　　当然，这个理论很快就站不住脚了。

　　斯蒂芬又主动去给香港圣所的法师代班顶岗了几次，而且还总热情地掏腰包请其他人吃甜点。

　　但来送外卖的总不是他希望的那个人。

　　他又不能去跟王打听你的近况。毕竟俩人都是活了将近半个世纪的人精了，不可能不知道这种打探其中有什么意味。斯蒂芬不想被这位好伙伴从卡玛泰姬一路追杀到喜马拉雅山顶。

　　没办法把你从梦中赶出去，但清醒着的时候，他的理智还是能做到让大家都欢喜。

　　多玛姆入侵事件之后，斯蒂芬不得不离开卡玛泰姬，回到纽约驻守圣所去。

　　走之前，他还是做出了除了改变他人生的那场车祸之外最失控的事：他动了些手脚，把你们学校与纽约大学交换项目的传单塞进了你的书包里。

　　纽约大学，很棒的学校，很好的学习机会。他这么跟自己说着，假装一点私心也没有。

　　他当自己只是推了一把山顶的石块。这块石头之后如何裹着雪挟着泥滚下山崖，把一切冲撞得乱七八糟，那是完全在意料之外的事了。

　　你住进纽约圣所，对于斯蒂芬来说又意外又合理。

　　你是个年轻热血的女孩，行动都带着风，走路时总是把圣所的木地板踩得咚咚极响。只要你在圣所里，斯蒂芬每时每刻都知道你的的方位。

　　有了无限多的相处时间之后，你让斯特兰奇医生惊讶了。

　　原来你说自己记性不好，不是一种推脱责任的说辞。你确实有一种怪病，你的记忆就像碎掉的镜子一样，上一秒还在谈论的事，可能下一秒就从你脑海中彻底被擦除了，不留下一点痕迹。

　　斯特兰奇医生凭着经验列出了这种病几种可能的成因，但没有经过仪器的检测，他也无法贸然断定。

　　斯蒂芬本打算等王闲下来，就与他谈一谈这事，让他带着你去医院体检一番。但还没有等到王回来，斯蒂芬竭尽全力维持的现状就开始崩塌了。

　　斯蒂芬还没有忘掉那一天。

　　自从学会了在睡眠中继续用灵体工作，时间对斯蒂芬来说就变成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

　　当房门被敲响的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已经日上三竿了。

　　“斯蒂芬叔叔，你起床了没有呀？说好的帮我看论文呢？”你站在门外喊他。

　　他经常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连几天不见人。但是你的作业马上就要交上去了，英语毕竟不是你的母语，没有他这位学霸替你过目，你总觉得有些没底气。

　　斯蒂芬拉开了门。他穿着睡袍，站在门口，睡眼惺忪，胡子拉碴，看到他的这一面，你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你到图书室等我一会，我收拾一下。”他说。

　　你抱着文件夹，满口答应，转身离开，跑下了楼梯。

　　斯蒂芬走进了浴室。他把剃须泡沫抹到脸上，拿起了剃须刀。刀片是新换的，在他的手中泛出颤抖的冷光。他的手从来没有真正地完全治好，这种时候他会用魔法来稳定双手。

　　他专注地盯着镜子，过了许久才让手中的剃刀贴近皮肤，动作小心缓慢。这种对常人来说很轻易的事，他每天却不得不在这上面花费掉不精力。

　　“斯蒂芬叔叔——”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接着就是一阵脚步声，你啪嗒啪嗒地跑到了浴室的门口。

　　斯蒂芬的手抖了一下，脸上有些微微刺痛，一条细痕出现在他苍白的肌肤上，小小的血珠立即渗了出来。

　　“——你起床了吗？我看到你门没关我就进来了。”你说。

　　你又一次忘记刚刚发生的事了。

　　斯蒂芬冷静地拿起搭在洗手池边的毛巾，将泡沫和血一同擦掉了。他一边耐心地跟你重复一遍：“你到图书室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

　　“好的！”你转身跑走。

　　斯蒂芬将头发梳整齐，换了新洗好的法师袍，然后下了楼梯，拐进了图书室。

　　他看到你正坐在图书室的梯子上，似乎在寻找一本书。想起你有多笨手笨脚，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替你扶住了梯子。

　　“你来啦。”你看到斯蒂芬，匆匆忙忙地想下去，在离地还有三四级阶梯的高度，你就迫不及待地往下跳了。

　　“你别……！”斯蒂芬没来得及制止你，只能又张开双臂接住了你。

　　这次你很自觉地立马溜出了他的怀抱，到图书室中央的古朴大木桌边坐了下来。

　　你从文件夹里抽出了那一沓厚厚的作业，推到了他面前，你双眼放光，闪烁着“感激之情无以为报”。

　　你只见斯蒂芬一目十行，一页页不停地翻过。结果你花了半个多月才写完的论文，他两三分钟就看完了。

　　“写得不错，但是结构需要再修改一下。”他说。

　　他的灰眼睛盯着你，你感觉好像一支羽毛在你的脸颊上轻轻扫过。你紧张地转着手中的笔来转移注意力。

　　笔飞了出去，掉落在了地板上，在安静的图书室中发出一声难以忽视的巨响。

　　你红了脸，迅速地弯下腰去寻找那支可怜的笔，把它拾了起来。

　　你挺身坐直，差点撞上了他的下巴。这一刻你们离得那么近，你都能闻得到他剃须膏残留的香味。

　　是谁先决定靠近对方，彻底把这个距离变为零，已经没人记得了。

　　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发现你正咬着他的下唇，他的胡子蹭得你柔软细腻的皮肤痒痒的，而他搂着你腰的双臂越收越紧。

　　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很久，他向后一靠，从中抽离出来，同时把你稍稍推远了些。无论是什么东西让你们突然丧失了理智，也消散得极快。

　　斯蒂芬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图书室。

　　他几乎无法控制双腿，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走去哪里。他走回了房间，觉得这里闷得无法待着，转身去了陈列厅，又进了厨房。

　　他机械得像是钟表的齿轮，不知道在这个诺大的圣所中走动了多久，似乎都快和这个房子融为了一体。最后在大厅里停下来的时候，他发现有些不对劲。

　　他一直没有听到你的声音。

　　他回到了图书室，看到了你一脸困倦地坐在桌前，胳膊都快支不住脑袋了。

　　“啊，你终于来了。”你看到他走进来，一扫困意。

　　看来刚才发生的事，你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任性地放了一把火，然后只留他一个人承担这痛苦。

　　他在你身边坐了下来，拿起了那叠论文，翻了一下。

　　“写得很不错，但是结构需要修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