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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塔中囚徒 ...

  •   雨下得更大了,似乎在哀悼一些已经永久逝去的,以及不得已暂时缺席的灵魂。
      “不简单,竟能凭着自身的意志抵抗这么久。”
      “你对X做了什么?!”
      “凡是试图攻击我的B’T,服从回路都会抛弃原主人转而指向我,他们只是遵从服从回路的本能罢了。”
      “服从回路的‘本能’……难道不是指向它的主人吗?”
      “B’T自诞生之日起,就与主人一同生活,一同战斗,主人之于他们,就像阳光和空气之于人类,他们丝毫感觉不到服从回路的存在,服从回路已经构成了自主意识的一部分,”他走下台阶,眼中绿光幽幽,“然而,当这一部分突然释读出了‘必须服从于另一个人’的指令,他们就会精神错乱——不,与其说是精神错乱,不如说是某种开蒙之初的狂热崇拜突然被点燃。人类自星尘之中诞生,当他们仰望浩瀚星空,灵魂深处自然会产生敬畏之情——”
      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低沉的笑声透入冷雨:
      “对于B’T来说,最初创造了他们的我,不正是一直高悬于顶、只可惜被乌云遮掩了五百多年的那一片壮美的星空吗?”
      “你不是希中士,也不是沙洛特……你到底是谁?”
      “这是陆军中士巴力·希的身体,或许还有H国总统沙洛特的一些情绪残留……”他的额头隐约有黑色的丝线在起伏,“我的意识能够寄生在拉法尔的细胞上,在合适的宿主脑中成长到一定程度,就能取代宿主原本的意识。”
      “拉法尔的细胞!”我的心突然被绝望挟裹,“也就是说,地面上,还存在拉法尔的细胞……那Max……”
      “如果Max的存在根本没有意义,我就不用千辛万苦来到这里了,女士们,”黑色的丝线钻出了他的额头,恶心地扭动着,“这是对你们来说唯一的好消息,但仅此而已。”
      “那些恶心的线头,就是你意识的所在吗,明明是血肉之躯,可是你的身体在承受了我的雷霆之杖后仍能活动自如……难道这也是拉法尔细胞的作用?”华莲出语谨慎,但也掩饰不了其中的震惊。
      “是的,为了来到这里,我不得不采取这种融合的方式,不得不忍受,异体神经电流在大脑和脊椎之间传导的剧痛……”
      那些黑色丝线触目惊心,而又似曾相识。我想起了一件被遗忘已久的事,那就是A。那晚我操起Alkaid冲向他发出关键一击的瞬间,他的额头也曾钻出类似的丝线,但它们很快消失不见,我一度认为那是在极度疲累的状态下产生的错觉,醒来之后就将之抛诸脑后,而现在,它们确实又出现了!出现在了眼前这个身份不明的人身上!不是幻觉!
      这说明了什么呢?关于A的信息,我还记得那则无主尸体认领公告,记得公告上的死亡时间,比A被我和北斗杀死的时间还要提早一周。
      如果这不是刻意的设计而是遗体的真实信息,那么那些诡异的黑色丝线,除了增强身体机能外,就不得不与意识移植这类可怕的事情联系起来了!
      能够支撑这一点的证据还有,我在登上“绿洲号”之前看到过的那个新闻。在“黄沙地带”集中营被屠杀的那些可怜人,他们的颅骨被由内而外地弄碎了。由内而外,黑色丝线也是由内而外地钻出,假使如他所说,黑色丝线的本质便是拉法尔的细胞,那么那批死在集中营的人,是否就是因为植入的拉法尔无法兼容,而成了实验的失败品?
      我心中的恐惧在不断扩大。这么说,A和眼前这个人,就是实验成功的产物了,希中士之前一直想和启政见面,天知道那是他自己的愿望,还是他大脑中有另一个声音在蛊惑着他!而且最可怕的是,如果它们和高教授所说的ergate有着某种关联,甚至就对应着ergate……那岂不是被寄生的人都有危险?一旦寄生物发作起来,不是意识被覆盖,就是颅骨被爆破!
      “希中士!”阿拉密斯大喊,“你还听得见我吗!希中士!”
      “他的意识已经死透了,纯粹的职业军人的意识,很浓烈,很美味,但是不够吃,远远比不上沙洛特。”
      “你说沙洛特?!沙洛特也曾作为你的宿主吗?!”阿拉密斯说,“这么说,这些年统治着H国,并且挑起一切争端的,其实是你?”
      “我只是延续沙洛特的统治而已,那个愚蠢、自大而又残忍的H国总统,他将所有的国民都贡献给了我,那么当再无国民可贡献的时候,贡献出他自己的身体也理所应当。”
      “可是,利用拉法尔组织寄生于人脑,去夺取宿主的意识,这种技术即便在皇国也不曾实现过啊!”
      “机械皇帝那家伙技不如人,不要拿他和我相提并论。”
      “你到底是谁!”
      “我的名字,叫做华伦斯坦。”
      “我们……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因为我的存在被彻底抹消了!”那幽绿的目光跳了一下,像受到微风扰动的火焰,“机械皇国建国的第十年,我与机械皇帝就拉法尔的设计产生了分歧,我们共同掌控的资源,包括已有的,以及未来五百年所能够积累下来的,只足够制造出一个拉法尔。于是他暗算了我……不仅抹消了我的设计,而且连我的存在也……然后,他就顺水推舟欺世盗名,顶替我成为了皇国最大的奇迹——B’T的创造者。”
      大雨滂沱,可怕的沉默包围着华莲与阿拉密斯,虽然我对皇国的过往知之甚少,但我能感觉到,他刚才说出来的每一句话,与华莲和阿拉密斯所知的一切相去甚远。
      “但是,或者出于过分的自信,又或者出于可笑的怜悯,机械皇帝并没有赶尽杀绝,我躲入了修罗地狱的最深处。我活了下来,他的自大和幼稚,让我在主塔毁灭之后有机会重见天日,来重新实现我毕生的夙愿。”
      “毕生的夙愿……”一丝莫名的讥讽和悲哀突然涌现在我心里。不知怎么的,我感觉身为敌人的他,此时诉说的欲望却远远大过报复和杀戮,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确有他的可怜之处,甚至也许能为我们带来一线生机也说不定……
      “华伦斯坦,你的毕生夙愿,还是制造出拉法尔吗?”华莲问道。
      “拉法尔是最终极的B’T,无论是我还是机械皇帝,我们的夙愿都是将它具现化,只不过,我的理念比他的高明多了,他只想利用拉法尔,为自己终将暴露在外太空的脆弱大脑打造一具永不毁灭的□□罢了。这是极端的自私、功利,毫无美感可言!五百年来他毫无长进,永远配不上‘B’T之父’这个盗来的名字!而身为真正的‘B’T之父’的我,即使自身速朽并无所谓,只要拉法尔能成为神就好了。”
      “让拉法尔成为神,那你又和机械皇帝有什么区别?!”
      “天壤之别,机械皇帝设计的拉法尔,最终只能成为他自己,而我设计的拉法尔,却将成为这地球上所有人性的集合体。古今中外的那些神,不正是被这么创造出来的吗?”
      “人性的……集合体……这么说,高教授的假说被证实了吗……”阿拉密斯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利用寄生在人体内、不计其数的、可视作拉法尔子机的ergate,持续不断地将获取的见闻和经验数字化,向queen持续输送庞大的数据,让queen无限接近全知全能的状态……这确实重现了人类文明史中最常见的一种造神的步骤……”
      “ergate?queen?你们是这么对拉法尔的母体和子机进行标识的吗?真是毫无美感。”
      “那么,”我见缝插针,“你用来控制沙洛特和希中士大脑的拉法尔组织,就是你刚才所指的用于传输数据的‘子机’吗?”
      “不,没有必要,保证我意识存续的工具,只要一个就够了。”
      他无心而果断的回答,让我大大松了口气,只要ergate除了传输数据外就没有其他可变异的能力,事情就还在可控的状态!
      “不……不对……这里面好像有什么矛盾的地方……”
      身边响起金属轻轻相击的悦耳声响,是华莲调整了一下防御的架势。
      “人类文明史中的造神,最后造出来的是‘真正的神’,‘人性的集合’实现了‘无限接近全知全能’的状态,但这距离成为‘真正的神’还有最关键一步……”
      “嗯?”
      “我的理解是,必须要有一个可以通过文学、诗歌等艺术创作形式实现跃迁从而达到完美自洽的过程。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拉法尔根本无法称之为‘神’!它只是一个止步于跃迁之前的半成品!华伦斯坦,这样造出来的半吊子神灵,你自己难道能接受吗?”
      “你很聪明,西方灵将,不愧是麒麟的驾驭者,”对于这样的质疑,他并不生气,“我虽然追求完美,但并不执着于完美,只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可能地接近我的目标就可以了。在你们的阻挠下,我艰难地走到了这一步,这也是以放弃很多原案的细节、只实践相对应的框架性概念为代价的——”
      他的语气在这里发生了微妙的转变,我感到,当中有一部分怨恨变成了某种类似嘲笑的东西。
      “相比之下,反而是你们,付出了更大的代价:看到年复一年为同胞追寻国境线K段真相的那些可怜的H国人吗?看到这些年来为融入新大陆而在数不尽的审查环节被百般刁难的H国新移民吗?看到新大陆以正义为名对H国进行的五次饱受争议的侵略战争了吗?西方灵将,这些事情虽然是古斯塔夫·约尔曼而不是你做的,但盘踞内心、不断折磨着你的不解与愤怒,也是你本不该付出的代价吧?”
      “你没有资格审视我的内心,华伦斯坦,”又一阵金属撞击的声音传来,华莲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你只需告诉我,古斯塔夫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原来,他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吗?”他嘶嘶地笑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吗?那么,为什么你还要驾驭着你的灵兽继续战斗呢?”
      “我和X战斗,是为了我所坚持的正确的事,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有意思,既然你愿意听,那我再花点时间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们什么也改变不了。”
      这时,我想起了刚才被扑倒时看到的那些幻象,他想说的就是关于那些幻象的故事吧?属于它的脉络和骨架已经隐约可感,我发现自己心脏的搏动突然前所未有的有力起来,似乎在期盼着什么,也许在那之后,一切的一切,都将如月光照耀下的海上礁石一样清晰明了。
      “皇国灭亡后,我无处可去,好在主塔留下了很多物资,足够我活上几年。主塔是拉法尔死亡的地方,它的残骸俯拾即是。因为很偶然的机会,在堆叠的残骸深处,我发现了五个尚未完全死亡的拉法尔细胞。因为没有被日光长时间照射,它们存活了下来,但失去了原先的增殖能力。不过,这已足够被我视作命运的安排。我决定按照五百年前的方案,用这五个细胞重现拉法尔的辉煌。我选取了其中基因最完好的一个,作为queen进行培养——暂且用你们给它起的名称吧——而其它四个,就作为制造ergate的母本。但这些事情我无法独立一人完成,便以皇国的武器进行交换,收买了沙洛特,让他们为我提供囚犯,作为ergate宿主进行试验。在经历了多次失败后,我终于建立了基本稳定的queen-ergate系统。
      虽然寄生在囚犯身上的ergate运作良好,我却不确定ergate在大面积长途扩散时的表现是否同样稳定。刚好那时,新大陆对H国发动了第一次大规模军事行动,导致大量难民外逃。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在我的设计下,有三百多人成功越境进入‘黄沙地带’,成了检测ergate扩散性能的试验品。
      当发现‘黄沙地带’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时,那三百多个饥渴难耐的可怜人,在那本该寸草不生的地方,心怀感恩地喝下我早已投放了ergate的积水。
      一开始,计划很顺利,可是在他们终于接近国境线K段时,我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出现了。在长途跋涉中,因为怀揣着从未有过的微弱希望,宿主的饥渴、恐慌和挣扎反而被放大到了极致,基于拉法尔制造出来的ergate很喜欢这些,喜欢到不惜重启部分增殖能力。它们开始笨拙地增殖,笨拙地吞噬,笨拙地同化,最终将宿主的外貌和行为,变得和拉法尔的幼体一样丑陋不堪。那三百多个难民,有大半变成了这样的怪物,他们相互残杀,袭击、吞食尚未变异的同伴,将日暮的边境线土地染成血红。
      陷入我设下的这个地狱的,不止这批H国难民,还有不幸在同一时间赶到那里的边境警卫,甚至结束了外交事务准备经由陆路入境的一批官员,他们都成为了被变异人袭击的对象。那一批外交官员之中,只有一人生还,那就是启政。
      而救下启政的,正是古斯塔夫·约尔曼。然后,那三百多个被寄生了ergate的难民,无论是已经变成了怪物的,还是仍保留了作为人的外形或者理性的,只要是还活着的,都被古斯塔夫·约尔曼借着夜色的掩护,统统赶尽杀绝了——”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不,不对,”他补充道,“还有一个人,有一个难民,因为离队寻找水源而躲过了同伴的屠杀幸存了下来,他带着变异了一半的ergate进入新大陆,苟活到了‘绿洲号’沉没的那天。”
      “他就是……叶山所长……”
      我听到了从自己喉咙深处发出的长长的一声叹息。遮挡真相的浓雾正被他一点一点粗暴地拨开,散逸四处的拼图正重新被一片一片仔细拼好,慢慢形成了一整块单纯而又曲折、惊险而又无趣的图案。
      目光停留在胸口那片仍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血迹上,我试图回想古斯塔夫还未伤重不治时的样子,却发现自己的双眼已被泪水模糊,就连自己的心象也看不清了。说不出是因为什么样的情绪,既不是质疑,也不是认可,既不是轻视,但也绝不是钦佩。
      以及叶山所长……叶山所长,被寄生了ergate的他,失去了妻儿的他,十数年来背负着疑团与屈辱活着的他,是否知道这些?如果得知如此的真相,他所感受到的无力与麻木,恐怕是我的百倍以上吧?
      “作为少数亲眼目睹变异并意识到拉法尔危机的人,启政和古斯塔夫·约尔曼从那时开始,似乎就达成了某种共识,他们让难民的死亡成为一桩悬案,让边境巡逻队的幸存者三缄其口,还用所谓的‘白色谎言’欺瞒了牺牲者的遗族们。在上位的过程中,他们结成了同盟,利用新大陆的资源,对H国施加了强大的压制力,让我的计划一直不能顺利进行。好在沙洛特的存续欲望太强,联合国又懦弱成性,确保我最终制造出了隐蔽性能最好的ergate和queen幼体,并利用万博会的机遇,将queen成功植入绝对不会遭遇不测的启善体内。所以,现在我才能这样站在这里,向你们宣告我的胜利。”
      “原来,是这样的吗……呵,”华莲手中的武器松了松,苦笑道,“真是出乎意料……“
      “你改良了ergate,ergate再也没有出现变异,而启政身为总统,却为此付出了极大的政治成本,在难民和战争的政策上饱受世界各国的诟病,”阿拉密斯说,“这就是他打算将古斯塔夫准将推出去的理由吗?从营造橙花公墓遭到不明生物破坏的假象制造舆论开始,一步一步……启政……终究还是一名政客吗……”
      “难道你曾对他有过期待?他当然只是一名政客,如果不是他对同父异母的弟弟启善的病情漠不关心,queen的踪迹早就暴露在古斯塔夫的目光之下了。”
      “华伦斯坦,为什么是H国和新大陆?如果说H国只是刚好方便你下手而已,那么新大陆又是为什么?我不相信你只是随机选择了它,为什么是新大陆的居民,被你选作了ergate的宿主?”
      “H国和新大陆,都是我精挑细选的结果。它们是地球上的两个极端,H国充满了接近纯粹的混乱、不安和恐惧,而新大陆充满了坚不可摧的秩序、安稳和幸福。queen已经吃腻了前者,必须要有后者来中和,两者相互融合,才是拉法尔最好的食粮。凡是接近全知全能的,必定是平衡的,而且它已经输入了‘金莺’的所有数据,这种情况下,其他面积广大的灰色地带的出产,就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甚至还没有飞禽走兽来得价值高,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需要他们,只是待queen完全成长后,再将他们吸收补足不迟。”
      “……queen完全成长之后,ergate和宿主会怎样?”
      “作为副本存在的他们,会以更高级的方式继续生存下去。”
      “更高级的……方式?”
      “拉法尔完成羽化之后,宿主将逐渐覆盖整个地球,同时拉法尔将打开所有ergate之间数以千亿计的与宿主连接的神经通路。”
      “那他们……会怎样?”
      “到那个时候,所有的宿主将共享见闻、感觉和情绪,融合成为神投射在大地上的影子,是不是很美妙?”
      “华伦斯坦……!”我心里一阵恶寒,照他这么说,大范围寄生的ergate,危害就远远不止数据传输和语言退化了!
      “请问,这有什么意义吗?!”
      站在我身边的华莲突然拉开了架势。
      “华伦斯坦,感谢你说了这么多,让我坚定了杀掉你的决心!”
      她挥动着手中的三截棍冲了上去。
      “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不是你用来制造神的素材!”
      随着她质问时语气的起伏,三截棍也浮动着炫目的光彩,拥有火红头发的女子高高跃起,照着对面的敌人狠劈而下。
      然而下一秒她就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她轻盈的身体失去了平衡,随即被瞬时跃起和跳劈形成的强大惯性甩了出去。
      华伦斯坦的面前,吊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留加旺骑士,骑士细细的脖子被抓在手里,脆弱得仿佛一折就会断掉。
      “西方灵将,新大陆安逸的生活让你失去过往的果决了吗?无论那一棍子劈还不劈,这个人终究是要痛苦地死去的。”
      他单手一握,那位留加旺骑士的脖子便应声而断。
      “华伦斯坦……你太下作了!”
      华莲站了起来,我看到她虎口全是鲜血,恐怕是刚才为了刹住出击的三截棍而造成的伤害。
      “还有一个选项,就是让ergate在拉法尔羽化完成时启动自毁程序,消除副本——连同宿主一起,西方灵将,你更喜欢这个吗?”
      自毁程序?!这个可怕的概念甚至比死亡本身更令人恐惧!
      “这不是一道选择题,”华莲咬牙切齿道,“我会直接撕烂你这张考卷!”
      “ergate虽然作为拉法尔的子机,但它只是病毒,怎么可能做到连同宿主一起自毁?!”
      “高建木的假说基本是正确的,但因为时间紧迫,出现了一处致命疏漏,NTCC-(X)94503的病毒形态只是伪装,其实ergate的本质和拉法尔一样,都是B’T,只是体积小到了肉眼不可见。用肉眼不可见的B’T来杀人,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B’T Heeyu的运算速度曾是皇国首屈一指,但也来不及发现这个真相。”
      “等一下!”华莲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华伦斯坦……”阿拉密斯身形一晃,但那并非来自失血的眩晕,而是因为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反应,“你怎么会知道高教授假说的细节?关于94503的事情我刚才根本没有提及!
      “难道……难道高教授他……”
      ——!!仿佛全身的力气被抽离,阿拉密斯的话令我双腿陡然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听我讲故事不好吗?我本来可以马上杀了你们的——玫瑰骑士,”他指着Rosemary,“都这么久了,为什么不打开你的B'T的远视功能,看看远方发生了什么事呢?”
      “糟了……!”
      阿拉密斯箭一般地跃上Rosemary的驾驶舱,Rosemary的头部随即射出一束圆锥形的光。惨白的光打在夜晚黑色的雨幕之上,光线组成的图像中央,是Heeyu悬浮于半空中的巨大身躯,他正位于密布的雨云之上,好像一座巨型的空中堡垒。
      Heeyu的状态不大对。直觉告诉我,虽然他的外表没有任何的损伤,但整个看上去完全失去了之前的活力,他的双眼毫无光彩,原先在微风的吹拂下会交错浮动奇异的红绿二色的羽翼也收敛了,还原成了钢铁的本质,此时的他,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座毫无生命的建筑物。
      “这骑巨型B’T和他的主人,已经死了。”那人冰冷地宣布了判决。
      “不可能!这不可能!”巨大的恐慌突然勒得我喘不过气来。那么强大的、能够上天入海的Heeyu,萨莎最敬爱的外公、和蔼可亲的高教授,还有我那已经获得了完全的形态、正准备回归的Alkaid!
      难道这一切都没有了吗?!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搞错了!
      “电脑病毒,”他说,“我只不过给这骑B’T传输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档案式病毒,他就中招了,他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都用在了针对拉法尔的跟踪和解析上,所以后门大开,给了我可乘之机。至于他年老体衰的主人,我也不过用了一点小伎俩,让他看见了意外惨死的爱女的幻影,他就悲愤难当,继而突发心肌梗塞而死——”
      突然,他看向了我:
      “摇光啊,你应该在梦中看过那景象才对。”
      心口突然一滞,一阵天旋地转,我跌坐在了冰冷的雨水之中。我的心跳得飞快,几乎喘不上气来,雨水浸透了我的衣服,唯有一点点温暖来自手心,似乎是华莲扶住了我,但我完全使不上力气,根本站不起来,内心被未名的麻木和黑暗所充塞。
      是在阿克索出现之前,那个躺在冰冷的岩石上无助呼救的女孩吗……从Heeyu那里醒过来后,我确实尝试过不去在意她的存在……但那无论如何都是一个不能忽略的存在,她那早已模糊的面容从我的记忆中再次浮现,我想起了第一次看见她时内心泛起的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原来……原来是因为她长得很像萨莎——不不,应该说是萨莎和她长得很像。
      更多早已淡化、几乎不可能再次复苏的记忆渐渐清晰,迫不及待、不容推拒地向我蔓延。
      我看到了她染满鲜血的尚未隆起的小腹,被一双略显纤细的手果断地破开,一个小小的、刚长出四肢的胚胎被小心地、视若珍宝般地捧出,小小的红色的心脏在透明的皮肤和肌肉的包裹下,快速而有力地搏动着。但是,那并不是一个完整的胚胎,它缺失了左边的一条胳膊——
      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不,那仍然是巨大的不幸吧。
      萨莎……那个小小的胚胎就是萨莎……
      “为什么……”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看到这些……”
      “是拉法尔,摇光,”那人幽幽的声音传来,梦魇一般,“是拉法尔让你看到这些的,因为它深爱着皇国,记录了皇国诸多精彩的瞬间。”
      他的这句话好像带着魔力,一瞬间,我感到大脑深处的某一处在突突直跳,是神经?还是血管?还是肌肉?还是由它们三者构成的组织切片?奇异的通感也随之而来,不知为何,眼前持续地闪烁着一个似曾相识的不规则形状,被不规则的线条圈起来的那个区域当中,有纯白的光芒正在流动,而且越来越亮,直至刺眼。
      一个激灵,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被莫名反转的结果,那个不规则的形状,正是我在Heeyu机舱内看到的那个,在拉法尔的核心记忆体中,始终没有被点亮的那十分之一!
      而现在,它被点亮了。
      原来……它是用来记录着这些东西吗……不属于ergate,不作为向queen输送能量的中转,而用来储存、重现这些支离破碎又珍贵无比的瞬间……
      可是……为什么能够看到这些的,偏偏是我……
      华莲抓着我的肩膀,好像焦急地对我说着什么,但我听不见,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更多的幻觉从那块亮得刺眼的区域汹涌而出,涌入了我已然脆弱无比的感官。
      我看到飘着细雪的傍晚天空,以及在天空的注视下,被细雪温柔亲吻着的一处庄严建筑。
      我的视线穿过那冰蓝的立柱和外墙,触及了灯火通明、济济满堂的内里,那是华丽的穹顶高悬,地上铺满了红毯,四周点缀着烛光与鲜花的会场。
      但所有的一切都沉睡着,人们的灵魂被抽走了,时间仿若停滞,甚至是前一秒还在款款流淌的提琴奏乐,也戛然而止了。
      除了一名穿着燕尾礼服的年轻男子,他垂手而立有如雕像,但那微微抖动的双肩,以及那哀戚至极的神色出卖了他。
      我看到他走到了两名高大的手持斧头的机械兵的中间,在机械兵的衬托下,显得那么的瘦小,无助。
      朝他们点了点头后,他便迈开了坚定然而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着敞开的大门走去。
      红毯消失了,烛光和鲜花隐去了,细雪落满了他黑色的头发。
      这个时候,有人追了出来,是一名与他年龄相仿的黑发女子,只见她腹部微微隆起,脚步蹒跚。
      年轻男子惊讶回头,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
      两个人紧紧地相拥,相拥了很久,很久。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在我眼中只有一秒,可能在居高临下的机械兵的眼中已是度日如年——
      直至细雪变成了大雪,直至彼此的头发都被染成了银白。
      突然,大雪变成了暴风雪,纷飞的雪花遮蔽了我的双眼,待到我重新看清眼前的一切时,他们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我清楚地记得那个面容,正是在修罗地狱的那个梦里,躺在冰冷的岩石上绝望地喊着爸爸的女子。
      此时此刻她还没有倒下,甚至还没有受伤,她身上的军服衬得她英姿飒爽,可她眼中燃烧到极致的愤怒,却好像就要将修罗地狱的黑暗和压抑,还有那身军服赋予她的荣耀和权能统统烧毁,烧得一点不剩。
      下一秒,她冲到了一名浑身伤痕的男子前面,替他挡下了机械兵刺来的刀斧。
      飞溅的鲜血,就像此前飞舞的雪花那样,遮住了我的双眼。
      我听到他幽幽的声音传入耳中:
      “高建木,2002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皇国看中了他的惊世之才,在斯德哥尔摩议政厅,以杀死颁奖现场所有人胁迫他背井离乡,为皇国效力。他不愿众人被杀,于是应允,妻子自愿随之前往,随后,两人的存在被皇国从外部世界彻底抹消。
      他们的爱女高奇薇,诞生于皇国,后来也爱上了一位同样被胁迫来到皇国的年轻科学家,而那位年轻科学家却因反对机械皇帝制造拉法尔而被投入修罗地狱,高奇薇私自前往理论,被有眼无珠的机械警卫误伤至死……
      这真是很好的故事,在重新培育拉法尔的这十几年间,我得到了好多这样精彩的故事。机械皇帝创造出来的那只拉法尔,它分解、蚕食、吸收了主塔内外不计其数的人,连同他们死亡之前翻滚的情绪、怀抱的梦想、未竟的愿望。即使它的躯体最后被拥有太阳碎片的少年打得稀烂,组成那躯体的原料也还在。它们就像瓶子里彩色的糖果,任我取用,随手抓起一把,放进小一点的瓶子里,再哄骗你们随便打烂一个,它们就会重新撒落一地,总会有一颗两颗会滚到你们的脚边,吸引你们哪怕一瞬的视线,而你身上,存在着吸引这些糖果的特质,所以,你就看到了,通过ergate承载的成千上万人的临终一刻,正如杀死那三百四十九个人的古斯塔夫·约尔曼,他也许在随后数个夜晚的睡梦中看到了死守主塔迎接皇国终焉的五名上将、十一名中将及以下将校级军官、还有不计其数的工作人员内心的希望和恐惧。而你的经历更为离奇,通过K段国境线生还的那第三百五十人身上的ergate,看到了高建木惨死的爱女,看到了深爱着古斯塔夫·约尔曼、同时也被以同样方式爱着的下级医生。为什么刚好是她们?为什么在不计其数的彩色糖果中,滚落在你脚边的刚好就是属于她们的那两颗?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巧合——
      “在你看到那些梦的同时,我和拉法尔也在梦中窥视着你,你就像被命运本身密切注视着的人,这对你来说,是否也算一项殊荣?”
      “闭嘴……闭嘴……”
      我抹去泪水,握紧拳头。眼前浮现出老先生慈爱地目送萨莎走下Heeyu的样子。老先生他会想到吗?死亡早已在暗处做好了埋伏,那竟是他最后一次的凝望。还有古斯塔夫,在听我说完关于阿克索的梦境之后,他那拼命压抑住就要喷薄而出的悲恸的背影,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种梦境的出现是意味着什么……
      如果被命运注视就意味着要一次又一次地失去,那被命运注视着究竟有什么意义?看着他们一个又一个地离我而去吗?
      这时他抬起了头,任由雨水冲刷着他残缺不整的脸,脸上仍是那胸有成竹的邪恶的笑。
      “我们就预演一下吧。”
      他抬起一只手,另一名死去多时的留加旺骑士便从那堆浸泡了雨水的残骨碎肉中升到了半空。
      “你要做什么?!”我听到阿拉密斯大喝一声。
      他变换了一下手势,发生在启善身上的骇人一幕再次出现,只见数条细长的触手就从那名骑士的体内钻了出来,但是,在撕裂宿主身体的同时,那些触手也像失水的藤蔓一般迅速地委顿了下去。
      它们融化在雨水之中消失不见,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这便是ergate与宿主同归于尽的样子,”他指向我,“摇光,接下来到你了,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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