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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记忆回路(上) ...

  •   我静静地伏在Alkaid背上,听她讲述。
      B’T,是机械皇国创造出来的奇迹。
      B’T之所以为B’T,是因为它们拥有令人惊叹的Totle性能:
      它们会以自己的Brain思考,拥有至高无上的Bravery,同时也是世上最强的Battler。
      而最不可思议的一点是,为它们提供动力的燃料并不是机油,而是,人类的血液——Blood。
      “我的第一任授血者,是你的母亲丽嘉上尉。”
      银白飞马形态的Alkaid舒展的双翅,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孤独地鼓动着。
      “B’T完成之后,只要接受到血液就会觉醒,而且只会对第一个将血液注入其体内的人类效忠。”
      “然而,我觉醒过来听到的第一句话,却是丽嘉上尉破坏皇国至宝并叛逃的消息。
      当时的皇国已有崩溃的征兆,机构已经十分繁冗,我诞生的那天,正是丽嘉上尉叛逃的那天,可待到消息通过层层机构传达到B’T产出中心时,丽嘉前一天留存在那里的血液,已经注入了我的体内。
      未出生,便遭抛弃。自诞生起,我就是一骑没有主人的B’T。
      然而,丽嘉上尉温暖的血液在我体内一刻不停地奔流,让我在悲愤之外怎么也恨不起来!
      我继承了丽嘉上尉暴躁的脾性,B’T生产中心被我闹了个天翻地覆。无主B’T性能再高也是一堆废铁,更何况严重干扰作为皇国核心机构之一的B’T产出中心。
      最终制服我的,是中心一位名叫札吉的年轻研究员。
      我本不该被他制服的,因为他根本没有任何战斗力。可是,就在他冲上来的那一瞬间,我从他双眼中看到一种奇异的令我无比心安的东西。
      被札吉教授制服后,我被送到最低等的分解车间进行彻底的拆卸和销毁。
      在分解车间里,我听到了丽嘉上尉死亡的消息。
      她是自高空坠落而死,详情不明。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还是无比悲愤,从出生到死亡,仅仅半天,我未曾见过主人一面,也未曾展开双翅飞上过天空。
      但是,我并没有真正死去。
      等到再次苏醒过来时,呈现在我眼前的世界完全变了一个样,四周不再是精密的仪器设备和啧啧称赞的技术员,而是一个凌乱而破败的实验室。
      站在我面前的,只有札吉教授一人,与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相比,他也完全变了一个样,他变得憔悴不堪,仿佛大病过一场。
      我发现自己被挪换到了一个无比逼仄的身躯内,那是勉强拼装起来的机体,部件要么生锈,要么不合规格。
      不能跑,不能飞,我几乎成了一个残废。
      不仅如此,我的体内似乎还多了一个灵魂,那个灵魂的个性跟我的完全不一样,她沉默寡言,温和有礼,她让位于我,却并非因为软弱可欺。
      虽然我的身体惨不忍睹,但意识层面的融合却非常成功,我的精神完全没有分裂的迹象。那种感觉就像是,心中突然多出一双温柔的手掌,轻轻拢住了那团时不时就要爆燃起来的火焰——是近乎完美的中和,而绝非束缚。
      唯一还和从前一样的,是眼睛的颜色。
      他向我道歉,说他在皇国主□□塌的前一刻抢救出了我的人工头脑资料,但实在没有能力帮我再造一个一模一样的躯体了。
      我无比愤怒,尖叫着质问他为什么要让我再次复活,而且还是以这种无比屈辱的方式。
      可他的回答令我突然不知如何是好,他竟然说他想不起来!他告诉我,潜入主塔的时候他的头部被巨石砸伤,记忆中的很多事情都被残酷地粉碎了。然而,即便关于过去的片段变得支离破碎,他却牢牢地记着一骑名为Alkaid的B’T,牢牢地记着他自己肩负朋友的一个重托,那就是:让我复活,带我离开皇国。
      朋友的重托,那一定是丽嘉上尉的意思了!一种仿佛被生命紧紧拥住的疼痛的喜悦霎时涨满了我的内心。我毫不怀疑地认为,丽嘉上尉在我出生那天狠心抛弃我,定是身不由己,她是爱我、珍惜我的,我的复活,就是最好的证明。
      虽然不知道自己回到人间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但我为札吉教授的精神深深感动,便答应他,一定适应这个躯体,好好地活下去。
      从那天开始,我便跟随札吉教授左右,看着新大陆在越来越长的战争间隙中慢慢繁荣起来。战争之雨渐下渐疏,科技却如雨后春笋般突飞猛进,与B’T拥有同等自主意识与思考能力的M'S被开发出来了,很快便风靡整个新大陆,一刻不停地更新换代,经久不衰,成了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伙伴。
      但M'S的动力始终停留在机油、电能等非生命的层面,它们被锁死在能源瓶颈的天花板下,远远无法达到人类血液这样奇迹的高度,所以仍旧是纯粹的机器。
      B’T与普通的M'S虽然有本质的差别,但燃料上的迥异其实很好掩饰,所以,名义上我成了札吉教授的M'S。
      后来国立菁英学园成立,凭着在音波研究领域令人惊叹的天赋,札吉教授很快被聘任为物理所的□□,但很快又因为报送的研究课题缺失所谓的“实用价值”而被解聘。
      万般无奈之下,他转而投身与音波研究相近的一些领域,辗转了又辗转,最终与语言学结缘。
      语言学在新大陆早已没落,所以札吉教授过得很拮据,但他没有一刻停止过对我身体的治疗和改造。除去翻新装甲与更换零件,他还修复了原来那骑B’T的几乎所有医疗功能,并加装了语音分析工具。我的战斗系统与人工头脑不可分离,为我整个机体平衡着想,他想方设法为我模拟与原有战斗系统相匹配的硬件,但由于我的身体规格与战斗系统要求的相去甚远,硬件很不完整,别说平时,就是危急时刻还不一定能顺利发挥效用。
      还好,最后还是救了你和北斗教授。
      在他无微不至的关怀下,我终于走出病痛,适应了新的身体。
      渐渐地,我与他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不仅仅是因为血液的羁绊。
      在身体恢复的过程中,我逐渐弄清了死亡之后、复活之前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
      皇国灭亡,他孤身带我出来,那时他身负重伤,并且一文不名,皇国之外也不可能再有技术和设备能重新造出B’T。种种困境,令他束手无策,苦恼不已。
      于是他冒着极大的风险再次前往机械皇国主塔,好不容易从废墟之中找到了一骑B’T,那是一骑报废已久的医用B’T,型号极为老旧,人工头脑也已经彻底损坏不可修复。
      他带回那骑B’T残骸,尝试将我的人工头脑与那骑B’T的身体融合,并注入他自己的血液进行重启。
      要将一架高等级B’T的人工头脑移植到低等级B’T的身体中绝非易事,轻则无法启动,重则发生激烈的排斥反应,将人工头脑甚至整个机体都完全烧毁。
      事前他做了充分的预防措施,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一切都进行得异常顺利,我的意识以近乎完整的姿态复活,身体也没有任何的排斥反应。
      那骑B’T的躯壳,仿佛就是特地为我准备的。
      但这毕竟还是和以前有所不同,除去显而易见的身体因素,以及从旧人工脑中拷贝过来的未损毁的大量医学资料,我的精神层面也产生了一些变化。
      我体内的血换成了札吉教授的,他的血令我原先暴躁的性格趋于平稳,遇事也变得深思熟虑起来。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B’T最神奇的地方,在于他们和人类一样有着诸多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在我的人工头脑植入之前,札吉教授已将那骑医用B’T原先的人工头脑彻底移除,但那骑B’T的身体似乎也记录下了原人工头脑储存的一些支离破碎的信息,并反馈给了新植入的我的人工头脑。
      她叫Akso,我从大脑回路中找回了她的名字。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第一次苏醒过来时感觉到的那个温柔内向的灵魂,就是那骑B’T的身体在自发地对新植入大脑进行逆向信息传输。
      B’T无论等级多低都始终是B’T,都是以人类的血液为动力,所以我想,B’T Akso原先的主人,也许就是那样一位温柔的人吧。
      那个人的血液将Akso人工头脑中的一些信息传输至机体各处保存下来,最终辗转反馈到了我的意识当中。
      有着两任授血者——或者该算三任,以及前后堪称天壤之别的两个身体,这种经历在机械皇国的B’T之中也许绝无仅有。
      我既是Alkaid,又不是Alkaid。
      皇国为每一骑B’T设定了精密的服从回路,这种服从回路反映到精神层面,便是敏感到极致的羞耻和逆反心理。一骑B’T是绝对不可以有两个主人的,遑论是两个以上,所以,在非首任主人接近的时候,即使是B’T的自主意识不排斥,服从回路也会强迫B’T做出应激反应。
      从做出继续活下去的决定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与服从回路搏斗。札吉教授深知我的痛苦,尝试了多种办法帮我缓解,不过都没有多大效用。
      但我挺了过来。不是因为离开札吉教授无法存活,而是我必须遵从丽嘉上尉的意志。我一直觉得,丽嘉上尉拜托札吉教授令我复活,目的绝不止于让我回到人间重新活过一次那么简单,因为B’T只能忠于主人,无论何时,都没有为自己活着的道理。然而,札吉教授只记起丽嘉上尉嘱托的前半,后半恐怕已经随着巨石的砸落永远地遗失在崩塌的皇国主塔之中了。
      所以我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找到自己复活的真正意义,在那之前,任何时候都绝不可以有自暴自弃的念头……
      直到……直到第一次看见你,阿光。
      那是你被菁英学园语言所录取的第二天,札吉教授带你进办公室谈话,我清楚地记得,你那时留长发,穿黑色的连衣裙,神情交织着被录取的喜悦,与疑似被照顾的半惶恐、半不屑,很有意思。
      我从没见过丽嘉上尉,但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认定你是丽嘉上尉的孩子,那是残存在我人工头脑中关于丽嘉上尉的血液的记忆,它告诉我,你的身体里,流着丽嘉上尉的血。
      认定你的那一刹那,服从回路一直以来施加于我的强烈不适突然急流勇退。
      那是在我复活的第五个年头,我终于找到了自己复活的真正意义——
      那就是,代替死去的丽嘉上尉,陪伴你,守护你……”
      Alkaid的声音渐渐低沉至听不见,银白的双翅,仍旧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孤独地鼓动着。
      我似懂非懂地听着,心中好像有千言万语充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所不知道的前尘旧事,伴随着Alkaid低沉的讲述呼啸而来,伤痕累累、缺口无数的记忆链条,开始一点一点地修复,重连。
      母亲的B’T,Alkaid。聪明,勇敢,亦师亦友的Alkaid。
      就连名字,都仿佛是专门为我而起:
      Alkaid,就是“摇光”的英文名。
      世上是不可能有这种巧合的。
      那些我以为早已消亡在记忆之海深处的往事,借着梦境的荒诞和话语的真实,再一次异常鲜活地苏生过来。
      我想起我和札吉老师的第一面。
      那天我去复试,考官只有他一个,考生有两个,我第一个进去。我和他中间隔着一张快要烂掉的桌子,一问一答几个回合,他提的每一个问题我都答得磕磕绊绊。
      但他还是当即决定录取我。
      “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吗?”我还记得他那时问我话的样子,头仰得高高的,一脸傲慢。
      我茫然地摇摇头。
      “不是因为我收不到学生,而是因为你的名字和我的M'S一样,我想,”他说这话时一脸不屑,两只脚都架在了桌上,“能叫这么个名字的,应该都不会无药可救的吧?”
      真是狂妄到极致。我当时真想抄起桌上的杯子往他脸上扔,但忍住了。
      不得不对他弯腰低头,因为我不知道自己那时除了攻读语言学之外还有什么路可走。我原先读的是所谓的前途无量的机械工学,但我实在喜欢不起来,便把大部分时间投入到游戏上,可又达不到职业电竞的水准。机械工学的路是走不通的了,便决心另起炉灶,在捧着菁英学园学科目录翻了一天后,鬼使神差地选中了语言学。
      没想到,竟然顺利进了复试,更没想到,竟然被以那样搞笑的理由录取。
      为了洗刷这种仅仅因为名字而大开方便之门的耻辱,我顶住他的精神暴力,收心敛性,玩命般地钻研,终于得到他的认同。
      毕业之后,我留在了菁英学园,敞开怀抱欢迎我的,就是现在这种说不上富足但也绝对不坏的生活。
      安稳,宁静,平凡,到现在我还认为,以我这样的个性,其实是不大可能进入这样的生活轨道的。
      遇见札吉老师,遇见Alkaid,遇见萨莎,遇见很多很多对我好的人……实在是不可思议,这么广阔的一个世界,这么孤独的一个我,竟然也能拥有这么多的朋友。
      所以,冥冥之中,定然有人早已为我安排好一切,以一种近乎对命运实施操纵的力量。
      将所有的爱与关怀,转化为可怕的逆转之力。
      原来这个人,就是我的妈妈。
      我连她的面容都想不起来,以为她狠心抛下我和爸爸,以为爸爸对我所说的一切不过是出于对她宽容的爱,以及,对我的疼惜。
      原来不是。
      虽然这只是梦境,我却愿意去相信身下这匹美丽的银白飞马所说的话,然后一厢情愿地联想。
      我记挂那些逝去的故人,但在现实中却无法为思念他们找到足够的依托。
      当突然发现身边的某样东西还深深地烙有至亲之人的烙印时,那种藕断丝连般的失而复得,足以让我忘却过往所有的苦难与悲伤……
      在白光黑雨中永别了短暂的深沉父爱,隐秘的母爱便借着命运的力量复活,像流遍身体各处的温暖血液一般,流遍我生活的每个角落。
      可不可以说,其实我一直都不是一个孤儿?
      “Alkaid,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鼻子微微发酸,我将Alkaid抱得更紧了。
      “这么荒诞的事情,我怕你不相信……”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相信。”
      “阿光,你恢复过来了么?”Alkaid转过头来,语气像是一个长辈,“刚刚在废墟里,你好像抛弃了希望……”
      “啊?”突然想起之前屋子崩塌的那一瞬稍稍有些负气的想法,不禁有些脸红,“我只是……”
      “阿光,抓紧我,”她突然说道,“我要加速了。”
      “啊,好。”我使劲抱住她的脖子,将身体伏低。
      她的身体微一蓄劲,突然猛地往前一舒——
      我眼前的黑暗快速融解。
      一阵短暂的头昏目眩过后,我很快适应了骑在她背上飞翔的感觉。
      如果在现实之中,我早就已经吐得不省人事了吧?
      头顶变成了黑云密布的天空,黑色的雨点劈头盖脸下来,但神奇的是,它们并没有落到我身上。
      Alkaid周身笼罩着一层淡白色的圆形防护罩,阻隔了雨水的侵蚀。
      壮着胆子往下看,发现自己已经处于高空当中,那座收藏我所有童年回忆的白墙绿顶的屋子,已经被远远地抛在后面了——
      不,确切地说,是已经毁了。
      毁于核弹。
      现在我脚下几百公尺处,是一座满目疮痍的城市,但我依稀认得那些街道和残存的建筑物。
      是的,是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这时我的视力突然变得无比敏锐。我清楚看到了地面的景象,地面上有人,正在漫无目的地慌乱奔走,衣衫褴褛,血肉模糊。
      这分明是刚刚遭遇核爆的家乡!
      爸爸?!
      我突然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一定在下面!
      被一股莫名的强烈感情驱使,我几乎就要纵身扑下去。
      “阿光,冷静些,这只是梦境!现在你看到唯一真实的,只有我!”
      一个激灵,因为冲动而差点朝一侧歪倒的身体重新坐稳。
      Alkaid转头喝止了我,她从未用如此严厉的语气跟我说话。
      刚才那一瞬,如果不是她顺着我的动作迅速调整体位,恐怕我早就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了。
      “可是……!”明知是做梦,却还是不能完全保持冷静,我在梦中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我从Alkaid身上找回了来自妈妈的温存,可现在在我脚下几百公尺处,爸爸却在承受地狱般的煎熬……
      “阿光,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请千万忍住!你的父亲,苏里萨兹他已经死了——但是!!”Alkaid突然激动起来,“但是北斗教授他还活着!”
      北斗……教授……
      刹那间,一点微痛从我的心口破茧而出。
      针刺一般,从心口出发,慢慢上升到喉咙,结成一个苦涩的块。
      “你不想见他了吗?你最该见的不是已经死去的苏里萨兹!而是他!”
      哽在喉咙里的那个苦涩的块,瞬间化作滚烫的液体,自双眼汹涌而出。
      “阿光,你很喜欢他对吧?那你就该相信他!”
      “可是,”我泣不成声,“可是他已经是那个样子……”
      “他怎么可能输给那小小的一点伤、一场雨?”Alkaid奋力鼓动双翅,擦过一座千疮百孔的高楼,“他是多么坚强的一个人!”
      “Alkaid……”
      “阿光,你听我说,在A被打倒之前我就已经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Akso和她的主人,都曾经照顾过幼年时的北斗教授!我身体里残存着Akso所亲见、所亲历的许多关于他幼年的记忆!他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一个人!所以,阿光,你一定要相信他,一定、一定会有奇迹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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