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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疏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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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绍岑是来寻卫栩去吃早茶的,他提前一天早早叫人从六安居订了位置。六安居是这里远近闻名的老招牌,毗水而建,店里掌勺的一直就那么一户人家,手艺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烧得一手最好的鱼脯干蒸饭,另还有莲蓉糕、水晶粽、虾仁饺、各色滚粥。雅的不得了,也贵的不得了,还不是有钱就使得,要提早半个月订下才能有位置,顾绍岑与那里的老板有些交情,这次还是死乞白赖的亲自写了书信让下人带过去,才乞来一个座儿。他堂堂一阁之主,震泽首富,也不嫌丢面子,只是兴冲冲想着卫栩常年呆在申山上,原先吃什么都是自己做,小厨房里常备的是两把可怜兮兮、绿油油的小白菜,之前在申山上的头一个月,他也陪着卫栩吃了一个月的小白菜,吃得他脸色越发和小白菜一样绿油油。这回卫栩终于肯下山,他是想带他去长长见识的。
这是明面上的。
他自然是真心实意想将这世上的好东西都捧到卫栩面前叫他瞧瞧,但不得不说,他也想趁着这个机会试试,离开了天端阁血契对他的影响有多少。拜剑到底成没成功,用他自己试一试是最快、最有效的。他原本就是个荒唐人,为了同自己兄弟出去寻欢作乐,图个一时痛快破了忌,谁也不会起疑。
然而遇到谢烨后,他突然不想去了。
卫栩待他向来毫无隐瞒、发自诚心。而他对卫栩的好,更多的像凭一时的兴头。就像这次卫栩突然出现,他只顾着自己高兴,他需要朋友,所以理所应当的把卫栩摆回了朋友的位置,哪怕卫栩要的从不是朋友的位置,他也知道,为了他卫栩愿意呆在那个位置。回过头来看看,连顾绍岑自己都觉得自己混蛋。他能够给卫栩什么,十里八乡最好的一桌菜?就连是这么一桌菜,也是于心有私的。他自问配不上卫栩这样的深情,既然配不上,还是远离了好。
这头顾绍岑正心思烦乱,只顾得上闷着头走路,差点和端着醒酒汤正要出门的阿章撞个满怀。还好在阿章一声短促的尖叫中及时回了神,一把捞住她,另一只手还不忘稳住险些倾落的茶盘。
阿章白着一张小脸吓得直抚胸口,喘匀了气才说“您这是莽莽撞撞又去哪儿?六安居的位置已经给您订下了,还是原来那个,不是要去找卫公子吃茶?”
说着把茶盘往顾绍岑手里一塞,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放在茶盘上,说道“六安居虽然离咱们这里还算近,但护心丹还是备着吧,您也不能为了讨好卫公子就不要命了。”
“阿章,六安居不去了,你找人去给楼老板捎句话。”顾绍岑将瓷瓶纳入袖里,茶盘原样还给阿章“先把解酒汤给卫公子送去吧。”
阿章见他早晨高高兴兴的跑去找卫栩,这会儿却面色不豫、心事重重。且昨日还偷偷拟了半天的点心单子,一边勾抹一边念念有词,什么“阿栩该喜欢这样,不喜欢那样”,这才不到一日的功夫就改口唤“卫公子”了。料想是在卫栩那里发生了口角,也不好说什么,只福了福身子答“是。”
回身走了还没三步,又被顾绍岑叫了住。
“算了,还是按昨天的单子做,直接带回来送到他房里去。就说,什么也不用说,就让他以为是阁里例常的那些。”
“阁主,这样不可吧。”阿章忍不住脱口而出“楼老板的规矩,只可堂馔,从无例外。怕时间一长,色香味起了变化,砸招牌。您是知道的。”
“那你就告诉他,他之前向我讨的那本《食珍清供》是他的了。”
顾绍岑对卫栩说今日忙,倒也不全是个借口。
拜剑结束后,十三家门派陆陆续续告辞,顾绍岑整一个上午都在寒暄送客,还好礼是早前就让人采买好的,不至过厚也不至过薄,客套的刚刚好。这么忙忙活活,连饷食都干脆熬过了,顾绍岑嗓子冒烟的把自己勉强支在椅子上,一个劲的灌茶。
还未及等喘上一口气,七铺十三庄的账本子恰巧送到。他做了阁主,顾家生意自然要重新接手,账本子是他半个月前要的,只是没想到这样寸,正赶上今天送来,一同来得还有铺里的大掌柜。
账本子店里尚能存底,掌柜的却不能久离。
阿章看着精疲力竭、恨不得挂在椅子上把自己伪装成一副挂画的顾绍岑,小声道“现在见吗?”
顾绍岑气若游丝并斩钉截铁道“见,当然见。”
阿章在心底小小感慨了一下,今日之前,她从没想过这两个词能如此完美的同时存在在一个人脸上。
顾绍岑算不得是个纨绔子弟,学富五车没有,知言知礼还是做得。附庸风雅的琴棋书画哪样都会一点,哪样都不精。最好舞枪弄棒、游山玩水,这其实对于武林世家的幺子来说是足够,甚至绰绰有余的了。唯独算盘打不通,要是天端阁没这半武半商的身份,原本也不是缺点。但天端阁偏偏有半商这样的身份,还做得很大,几乎盖过了那个“武”字。说得不好听点,天端阁原本就是以商养武。
好在顾绍杭还给他留了几个心腹帮手,他不必真的自己去打算盘。尽管这样,光是核账本子还是核到了红日西沉,给他念账本子的阿左调子都哑了,却还是按着开始的速度一丝不苟的报着。这么多人挤在账房里,气味自然也不会很怡人。有些身形肥胖的掌柜早已汗水涔涔,不住以手扇风。有的在座子上扭来扭去,不耐久坐。
阿章中间进来伺候过两回茶水,发现上午就叫苦不迭的顾绍岑倒一直都端坐在主位上,笑得如沐春风。
只是这春风刮得越来越凛,顾绍岑的脸色也越来越白。直到最后实在忍不住,将手轻轻扣在胃部,脸上却还是纹丝不动的微笑道“诸位辛苦了,今日就到此吧。”
众人也都如释重负,直到最后一个人走尽,顾绍岑才将笑容垮下来,手使劲朝绞痛处按下去,溢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热天喝冷茶,加上直到现在粒米未进,也怨不得晌午喝下的茶水这会在他腹里大闹天宫。他踉跄着走到门口,扶着柱子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呕出来倒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叫道“阿章。”
无人应声。
他眼前阵阵发黑,又叫了一遍“阿章。”
他感觉自己胃拧着,带着整个人往下坠,还忍不住很有自娱精神的想,这三天他已经栽在茶手里两次了。
阿章看来是指望不上了,这下他只能以脸拍地了。
然后,他被人一把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