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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拜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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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栩此刻站在他身后,他若不侧过头去便看不见他的脸,但就算见不着他的脸,他也能想出他脸上的表情。他不无柔情又感怀的想,也许过个三五年抑或者更短的时间,他和卫栩也会变成这般。对于那时的卫栩来说,现在的自己也不过是一段遥远而模糊的心事。
正午时分,一切都就绪了。
举行拜剑是顾家改换家主的老规矩,但之前无不只在顾家内部进行,一则这样一把不祥之剑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再则这么把不详之剑也没什么好夸耀的。但天端阁接二连三的出事,看来鲤梦这把邪剑是怎样都捂不住了,捂不住了干脆就不捂了,顾绍岑广邀了各门各派,把鲤梦大摇大摆的抬出来摆在日头下面,真要想动一动,先得过了这么些人的眼睛。
观礼按照来人的地位尊卑、江湖名望,以卫栩居左首,赵小少爷居右首,依次排开。
因为原本是顾家家礼,庄重但从简,只是这次请了十三家观礼难免要将面子做足。顾绍岑为了所谓的仪式感,好教所有人感到不虚此行,又绞尽脑汁增添了些本质上没什么作用,但能大大拉长仪式时间的环节。此刻正是位阁里老资格的长者读着篇又臭又长且文绉绉的颂词,那老者仙髯飘飘,看起来颇有些翩然欲仙的气质,任谁都会以为这是阁中哪位前辈,虽然不是江湖熟脸,但这偌大江湖什么奇人奇事都有,难保不是哪位退隐已久的高人。果然这位峨冠博带的老者仙风道骨的一登场,在场的人无不整仪敛衽,一派肃穆。然而老资格是不假,却是打小教导他和大哥读书的老先生。就连这篇颂词也是顾少阁主前两天托老先生诌出来的,老先生在顾家好吃好喝的贡着过了大半辈子,一听这要求当即表示义不容辞,一挥毫洋洋洒洒写了万把字。在座诸位武林人士虽然不能说都是文盲,但也很难欣赏老先生晦涩拗口的阳春白雪,此刻却还需打着十二分的精神面带微笑不时颔首,生怕在别人面前漏了怯或者开罪了这位老前辈。
颂词结束后,便是正式开始拜剑了。
顾绍岑衣青衣戴青冠,在剑阁前行了九拜之礼。七星请剑台已解了锁链,被移至院中,台上插着的玄铁重剑比昨夜看来更不起眼。一旁的侍儿捧上白布垫,上面放着只精铁短匕,顾绍岑双手接过短匕,登上请剑台,在自己左手掌心上轻轻划了一刀,将血滴落在台上。血水一会儿就聚成了一小股,填满了剑台上的凹槽。顾绍岑却没停手,但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等到血水几乎要漫出请剑台上的七星槽,顾绍岑才草草将手撤开止了血。
回过身来的时候已是面色如常。
之后便是将鲤梦连同七星请剑台封回剑阁内,等待下任阁主教它重见天日。
拜剑之后少不得一番应酬寒暄,自打卫栩和赵君愉先后出现在了天端阁,剩下十一派的态度也从漫不经心变得客套殷勤起来。
赵君愉作为昆仑派的掌门公子原本就在这群人里混惯了,从头到尾陪在顾绍岑身边帮着迎来送往、接话挡酒,热情得好像他才是这的主人家。卫栩是从不参与这些的,这次为了顾绍岑竟也留了下来,顾绍岑怕他不自在,专门为藏云宗辟了张桌子,一桌只有卫栩和他的几位同门,就连菜色都和别人的不一样,以清淡可口为重鲜有荤腥。
原本开始的时候也没人敢来惹卫栩这尊大佛,但后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总能生出几个胆子大的,端了杯子来这桌向卫栩敬酒。卫栩在申山上呆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种阵仗,目光不由自主去找顾绍岑,但顾绍岑作为今儿的主角早就埋在人堆里被车轮战一样的灌酒了,自身都难保。他只好扫视了一遍桌上的几位同门,这几位同门中倒也有一两个年纪大过卫栩,江湖经验也丰富的,只是此刻小师叔不说话他们自然半句话也不敢说,被卫栩眼风一扫更加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保持着乖巧的坐姿。于是,卫栩捏着杯子不动,卫栩不动满桌人都不敢动,整桌人都不动来敬酒的那两位兄弟就更不敢动了,那两位难兄难弟站了这么一小会大概酒醒了,认清现实的二人后背直冒冷汗,现在没面子已经是小事了,只是据传说这位藏云小师叔脾气古怪,别一个不开心连他俩带着桌子一块劈了。就在他俩已经考虑认怂悄悄溜回去的时候,卫栩一仰头把杯子里的酒给喝了。
于是,有了这么第一个自然有第二个。卫栩不知道怎么应付这场面,后来可能发现和说话比起来还是喝酒容易些,于是干脆谁来敬他他都一饮而尽。大伙很快发现,藏云宗这位小师叔看起来不好相与,喝酒倒是爽快,且不看敬酒人的身份高低,很快人人都想来蹭一蹭面子。
等顾绍岑反应过来的时候,卫栩已经被一半的人都敬过了。他虽然也被灌了个七荤八素,但好在还残留一丝清醒,偷偷招来阿章,让她把卫栩桌上的酒换成白水,然后自己硬是端着杯子挤了过去,左手揽一个右手勾一个,假模假式的抱怨对方没尽兴就跑了,这么三划拉五划拉就把卫栩桌边敬酒的人都拢回了自己那边。
及等散了场,阿章帮着把人都送回各自房里,顾绍岑趴在杯盘狼藉的桌上长叹了口气嘟囔道“真是要了半条命。”
他戳了戳身旁已经醉得人事不知的赵小公子,赵小公子非常不满意的撅了噘嘴,继续呼呼大睡。他觉得挺可乐,又戳了戳,赵小公子很没形象的在睡梦中吐了个泡泡。
“咳咳,顾阁主?”旁边有人小声唤道。
他强打着精神支起身子,发现身边站着位藏云宗的弟子。
那位藏云弟子客客气气道“师叔似乎醉了,我们不敢动他,您看?”
顾绍岑沉沉的点了点头,那力气活像是要把脑袋直接嗑在桌子上,看来也是醉得不轻却还是说“放那儿吧,我送他回去。”
那位藏云弟子倒也放心,说放那儿就真把自家师叔扔那儿了,呼朋结伴相扶着回自己房去了。
顾绍岑摇摇晃晃的走过去,发现卫栩在那儿坐得笔直,除了脸上有点红扑扑的,左右都看不出醉态。顾绍岑过去拍了拍他,问道“还好吗,我送你回去?”
卫栩站了起来。
顾绍岑伸出手去搀他,卫栩却压根没向他借力,自己又稳又直的向前走了几步。
然后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阿章回来的时候正碰上顾绍岑背着卫栩往外走,连忙上前两步想搭把手。顾绍岑冲她摇了摇头,向里头努努嘴道“找人把君愉送回去,别忘了给他洗把脸,脸都扣菜里了。”
然后自己背着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