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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叔子 虽然瘦,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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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外头的天已经是半凉,傅家后头的山上已经是被雾气笼罩。偶尔吹过来的风轻易就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来。
东厢房的烛火还亮着,传来了傅家大儿子傅时成的念书声,但翻来覆去也不过是“人之初,性本善”。
西边的猪圈里头偶尔会传来一两声动静声。
赵姝颖支楞着耳朵,耳听着傅氏端着糖鸡蛋汤进了傅时成的房中,才摸摸索索,将袖袋子里头早就备好了的芋头捏在了手心里,悄悄儿掩上了柴房门,蹑手蹑脚到了西边的猪圈边上。
“寒哥儿,寒哥儿?”她轻声呼唤了两声,从里头探出一个半大的孩子头来。
赵姝颖悄悄儿将芋头塞入了傅时寒干瘦的手里头,因着着急傅时寒肚子饿,又担心傅氏从东厢房中体操出来,她声音也急促了些:“赶紧吃了,等到了夜里头,我给你找点东西盖一下。”
傅时寒眼睛在这样的夜里头还是亮晶晶的,身上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却难掩他脸上精致的相貌,看着便完全不像是傅氏能生出来的。
“多谢嫂子。”傅时寒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半大少年沙哑的声线,从善如流,坐在了猪圈里头,也不嫌弃味儿大,和着里头哼哧哼哧的猪叫声,几口吃完了芋头,又将芋头皮给丢入了猪圈里头灭了痕迹。
赵姝颖不时转头去看看,听听东厢房里头的动静。额头间不觉便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来,心跳更是越来越急。
眼看着东厢房里又传来了读书声,赵姝颖手也软了,她匆匆同傅时寒道了声别,站起身来,屏着呼吸,趁着傅氏还没出来前蹑手蹑脚又进了柴房里头。
才合上柴房门,赵姝颖便捕捉到了一声东厢房门嘎吱开启的声音。傅氏便端着盘子出来了,作了命般,冲着赵姝颖方向吼着:“赵家的,赵家那个小姐,难道还等着老娘去请你不成?”
赵姝颖胡乱拍了一下身上的灰,擦了额间的汗水,边走边整理了下头发,深呼吸了几口,趁着傅氏还没发怒前赶忙儿从柴房里头出来,怯生生应了一句:“娘。”
“我可当不得一声未来官夫人的娘,”傅氏说着,上上下下翻着白眼儿瞟了眼赵姝颖,又将手里头放着碗的盘子塞到了赵姝颖的手中,唏哩呼噜喝完了傅时成吃剩下的糖水,拿着袖口一抹嘴巴便命令赵姝颖:“去,碗洗了。”
碗里头的糖水尚且带着香甜的味道,赵姝颖却没觉得糖水可口,只觉得从身体里头翻涌上来恶心。碍于傅氏的淫威,她只得低眉顺眼,端过了盘子,准备去后头找个地儿冲干净了碗。
只才动了脚,赵姝颖便听到后头傅氏又起了动静。
“动静小点儿,别影响了成哥儿念书。”傅氏凶巴巴得冲着赵姝颖命令了。
赵姝颖垂眉敛目,放轻了脚步,无声息得朝着灶房头走去。她心中庆幸又逃过了一劫,刚那些小动作没被傅氏觉察。
就这流水,赵姝颖歪着头,还能听到后头的房间里头传来了傅时成翻来覆去念的两句话:“性相近,□□。”
她便忍不住嗤笑一声。她这辈子若是有做官夫人的命,也绝不是依托在傅时成身上。就这般三字经都读不下来的蠢材,还能做官儿?只是想着,她手里头的动作也没停下。待漂洗干净了碗,才刚到了柴房口,赵姝颖便看着西厢房里头的烛火灭了。也不过片刻功夫,傅时成读书声也跟着没了。
等了一会儿,赵姝颖估摸着傅氏也不会起夜,便顺手将碗给放到了一边,将自己平日里盖着的被子拿到了猪圈那头,又轻声喊了几句傅时寒。近几日天冷了下来,赵姝颖总担心傅时寒在猪圈里头受凉。
前几个年,她也是将自个儿的被子盘出来,一股脑儿全塞给了傅时寒。在柴房里头过冬,总也好过傅时寒在猪圈里头四处透风。她也不过多穿了几件衣服罢了。
待小少年探出头来,赵姝颖一股脑儿将被子塞到了傅时寒手上,轻声宽慰傅时寒:“明儿个傅时成便要去考他的童生,她也会跟着去,好歹有几个松快日子可以盘活。我回头想了法子,再去弄床被子来,你想法儿塞到猪草里头去,也好过冬。”
赵姝颖看傅时寒胡乱点头应下来,哆嗦的手接过了赵姝颖的被子来。
她心里头诅咒了两声傅氏,从不见对自家亲生儿子这般的,也不知是什么仇怨。
虽说傅氏只让傅时寒住猪圈,除去无法隔绝的臭味外,傅时寒将猪圈打理得干净。他平常便是睡在稻草堆里头,虽身上难免有些味儿,他衣服浆洗得干净倒也不大明显。
傅时寒靠着猪圈,偷眼看着赵姝颖转身入了柴房,合上了柴房门,才就着外边半朦胧的天光将被子给细细铺好了。
耳朵边上尽是猪睡觉时发出来的打鼾声,鼻尖也充斥了猪骚臭,但他只要扭过头去,便能闻到被子里散发出来的细细香味儿。
赵姝颖平常喜欢晒被子,有太阳便要拿出去晒。被子不潮,反而一直都有淡淡的太阳味道。
傅时寒埋在了被子里头。就这床被子,完完全全阻隔了外头呼啸的寒风。迷迷糊糊中,傅时寒盘算着该如何下手。不能总让她这般担惊受怕,听说近些日子里镇上来了个纨绔子,或许到了该下手的机会了。
第二日早上,天还没亮,赵姝颖担心被傅氏发现,趁着东西厢房还没动静,便又叫起了傅时寒,趁着朦胧的天光拿走了被子。
她刚收拾好了柴房,便钻入了灶头间。灶灰里头埋着两个土豆蛋子,她扒拉出来,这是给傅时寒偷偷备下的。
才出了灶头间,赵姝颖正好看到傅时寒从猪圈里头出来。她看着傅时寒换上了双露出脚趾头的草鞋,背上了草篓子,眼看着便要准备出门去。
赵姝颖赶忙儿将手里头还带着余温的土豆蛋子塞到了傅时寒手里头,不时要回头去看看西厢房里的动静。就这晨光,傅时寒只见赵姝颖脸蛋儿红扑扑的:“中午早些回来,他们那时也该走了。”
眼看着傅时寒接过了芋头,赵姝颖赶忙儿擦了擦手,小跑着回到了灶头间去,准备给傅氏和傅时成娘两口准备早餐。若是迟了些,怕是这傅氏要折腾个没完。
不想她才坐下,便看到了傅氏的晚娘脸快拉到了地面去。
她心里头一惊,身体也跟着一个哆嗦。以往即便是面对教导主任,赵姝颖也没见多少心虚的,却不想到了这儿生活了才几年功夫,生活便将她给磋磨至此。
“……”赵姝颖低头,心里头犯着虚,反复想着刚才那些小动作可有被傅氏给逮了个正着。便是一双水灵的眼睛也只顾着看灰败的鞋面儿,根本不敢看傅氏,就更别提说话了。
“去,给成哥儿打个鸡蛋,拿猪油煎了。”傅氏也不知有没有看到这头的事情,只淡淡交代了赵姝颖,指使她去干活儿。
赵姝颖像是得了特赦令,不敢说话,,匆匆站起身来,在傅氏灼人的目光下小心取了个鸡蛋来。灶头的蛋都是有数的,要是少了一个,怕是傅氏能要了她的性命去。
她小心拿了丝瓜瓤洗干净了锅子,就着微微的炉火化了猪油,等冒了白烟,便打了鸡蛋下去。
待鸡蛋两面都焦黄了,赵姝颖撒了细细的盐花儿。接着便是早餐,昨日傅时成特意点了要喝面汤,这对于赵姝颖来说已是驾轻就熟。她几下煮了三碗面汤来,将鸡蛋给搁到了一碗最为浓稠的面汤上去。
其实满打满算也不过只能盛,一碗比一碗要浅,到了赵姝颖这碗的时候,面汤便整个儿都快能照人了。也幸得她现在不过是个小姑娘,胃口小,否则赵姝颖还真不确定就这么些,真的能填饱肚子不。
做完了这一切,赵姝颖总觉得心里头不大安定。寻思了半日,也只能是在傅时寒身上去。她支着耳朵,冲着外头听了半天,只听到有隐隐的破空声同偶尔会有痛极了才漏出来一两声闷哼。
赵姝颖心跳如雷,担心可别是寒哥儿又被傅氏找了由头折腾了。她只犹豫了下,终究担心还是占了上风,便推开了门,却不想正好面对傅氏似笑非笑的脸。
“娘……”赵姝颖低下头来,弱弱喊了声,眼睛无处安放,根本不敢正眼儿对着傅氏。
却不想傅氏今日心情不错,她没同赵姝颖算账,大喇喇进了灶头间,放大了声音:“回头等成哥儿考了童生回来,你们俩婚事儿办一办。傅时寒如今年纪也大了,也该分家了。”
她几句话说完,端着自己那碗面汤:“去,给成哥儿送过去。我们等等要赶早儿出门。”
赵姝颖听着,咬着嘴唇,很是不乐意。但傅氏便是坐在了灶头间,唏哩呼噜得喝着面汤,盯着赵姝颖。
无奈之下,赵姝颖只能压下了心中那点子不乐意,转头端着傅时成那碗面汤。
东厢房的门经年已经染上了岁月,上头有黑乎乎的印记,散发出了诡异的味道来。赵姝颖站在门口,心里头完全不愿,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她才敲了敲东厢房的门,轻轻得唤了声:“成哥儿……”
她话音才落,门被推开了,就像是傅时成一直在门后等着赵姝颖般。
赵姝颖心中一惊,退了一步。
傅时成离她很近,赵姝颖能问道他身上散发出的难闻汗酸臭,连带着不知是有多久没洗脚了,整个东厢房里头都带着浓浓的汗脚味儿。
赵姝颖微微皱起了眉头,脚步小小步朝着后头退了一步,离得傅时成远了些。
想到未来竟要嫁给这么个人,赵姝颖浑身上下儿都在叫嚣着抗拒。要趁着这几日想法子跑了才好,赵姝颖盘算着。
傅时成见赵姝颖手里头端着的那碗面汤,皱着眉头,衬得他的吊梢眼更刻薄寒凉:“都说了今天我要去考童生了,怎么才给我准备了这个?”
“……”赵姝颖不想搭理傅时寒,只将碗往前头推了推。
碗中猪油煎出来的鸡蛋散发着浓浓的香味儿,普通农家人一年到头来也未必能吃上一口。他也不过只是个普通庄户,不见有攻名,却如此心大。
“去,放着。”傅时成大喇喇得命令了赵姝颖。
赵姝颖没法儿,只得将碗给放到了东厢房里头的饭桌上。
俩兄弟明明都是一个娘肚子里头出来的,待遇却是完全不同。一个可以念书吃鸡蛋,一个却只能睡在猪圈里头,连干粮都没。
放下了汤,赵姝颖便准备赶紧离开了。这房里的味道实在是太过于憋闷了,若不是无奈,她是来都不想进来。
不想,她才转头,便撞上了后头的一堵肉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