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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冲突 ...

  •   张逸间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纯白的天花板。

      鼻尖传来腐朽的消毒水的味道。

      “这……是哪?”他断断续续的说,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喉咙里像被塞了无数把稻草,干燥得他说话都喉咙生痛。

      他低头一看,自己躺在一张纯白的床上,双腿打着石膏,右手被吊在病床上,左手打着点滴。

      “张逸间!”耳边传来他母亲愤怒的声音,张逸间果断闭上眼睛装昏迷。

      “你装什么装,不能很能逞英雄吗?”贤淑的女性就连讽刺人都这么悦耳动听的吗?

      张逸间忍不住胡思乱想。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什么时候才能不让我担心。”

      “妈,我还好。”张逸间终于睁开眼睛,眼底的血丝还没散尽。

      “你这还好?下次是不是要截肢才算坏?”吴曦的声音里都是哭腔,天知道刚刚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天都塌了。

      要是张逸间出了意外,她该怎么办?张恣肯定不会跟她再生一个,事实上她和张恣已经分房睡多年了,要是这个节骨眼上张逸间出了意外,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在张家生活下去。

      刚刚醒就面对哭天喊地的吴曦,张逸间觉得脑袋都大了一圈。

      “妈,跟我一起的那个男的怎么样了?”

      “嗯?”吴曦愣了愣,本来稿子都打好的长篇大论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那个孩子啊,现在应该还在二院吧,我之前去把你从二院接回来的。”

      那就好,张逸间松了口气,他还怕顾闻出了什么意外。

      “妈,这次他可能是被我波及的。”张逸间见四下无人,终于进入正题。

      他眸色一暗,冷声说:“我马上就要中考了,我大哥应该是坐不住了。”

      凭他的成绩,随便就能考上s校,要是他真的考进s校了,他那位没脑子的大哥就真的在这个家说不上话了。

      谁叫他们的父亲张恣自己没有学历,就偏爱那种学习好的孩子,甚至还资助过几个好学生读书。

      可惜他有三个儿子,老大张照呈是张恣的前妻生的,今年20岁,成绩不好,勉勉强强读了个大学,还是一个野鸡大学,以后只能走出国深造的路。

      老三张旭尹今年初二,是个私生子,成绩稀烂,不出意料应该是无法凭自己的实力考上高中的,张恣甚至没有把他弄出国的打算,可能以后就随便在张氏拿个职位给他当当。

      只有张逸间一个虽然嚣张跋扈,但成绩优异,可以说张恣是偏爱他的,就算他在外面惹再多麻烦都没让张恣真正失望过。不是张逸间自恋,他觉得张恣是有把张氏给他的念头。

      他大哥也自然察觉到了,然后就像没有脑子一样,从小到大一直针对他,甚至动过除掉他的心思。

      张逸间对他的心思一清二楚,更别说张恣了,对他自然是越发不待见。

      有时候张逸间都挺纳闷的,就张恣那点钱,用得着那么处心积虑的去拿吗?甚至不惜残害别人的生命?

      张照呈的心思他可能永远也理解不了。

      “他就等着我逃出来上车呢。”张逸间冷笑道,“也是我蠢,居然就乖乖上钩了。”

      当时那个司机眼神一直在往自己身上瞟,他也只当这个司机见他一身好装备看直了眼,现在想来这个眼神也意味深长啊。

      要说谁能有动机和时间在离他家最近的站牌安排好“敢死队”,怕也只有张照呈一个人了。

      吴曦听着,沉默着没说话,只是她眼底波光流转着。张逸间知道,这是他贤淑的母亲在算计时特有的眼神。

      恐怕连张恣也没看过这个眼神吧,他这个大老粗偏爱那种有文化有文学气质的女人,他前任妻子和吴曦都是这样的人,要是他看到这个眼神,能分分钟和吴曦离婚。

      “你安心养伤,其他的别管。”片刻过后,吴曦面带微笑,轻轻拍了拍张逸间的肩膀,快步离开了病房。

      张逸间轻笑了一声,躺回床上闭目养神。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并不是一个有文学气息的女人,相反,她是一个极会算计的人。

      当年吴曦一家也是政府官员,但她父亲是真真正正的清官,家里真的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不仅仅是装样子给外人看,她家也是真的没闲钱来装修。

      这中间绝大部分原因就是她母亲嗜赌成性,虽然在外人面前遮掩得很好,但吴曦就不是一个能容忍这样生活的人,她盯上了当时赶上房地产的车,一夜暴富的张恣。

      那时的张恣刚刚离婚,带着3岁的张照呈生活,正是缺个女主人。

      吴曦找准所有机会去他面前刷存在感,不出所料,张恣被这个总是低眉顺眼的,浑身充斥着文学气息女人所俘获,迅速和她结了婚。

      吴曦也顺利逃离了那个负债累累的家,但她还是每个月定期给家里寄钱,算是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

      两个人火速结婚后又火速生下来张逸间,当他们的爱情也火速的被消耗了。

      激情来得快也去得快。

      要不是张逸间争气,是个成绩优秀的孩子,吴曦和张恣怕早就离婚了。

      张逸间从小就知道,自己要讨好谁。

      母亲把他当一个讨好张恣的物件在培养,而在张恣眼里他就是一张满分试卷。

      渐渐的,他知道自己只要成绩优异就行了。

      他变得肆意妄为,什么事情让人厌恶他就干,什么事情引人注意他就干,每天和一群不学无术的人混在一起。

      终于有一天,他父母来警告他了,但是这个警告只持续了一两次,后来他们看他始终名列前茅就没再管他,所以他后来更加得寸进尺。

      满了16岁张逸间就知道他之前的行为多么无聊、幼稚,但他已经深陷泥泞,挣扎不出去了,他空挂着个年级第一的名头,干着倒数第一都不敢干的事。

      他身边一群兄弟,没一个试图把他托出去,都在把他拼命往下拉,都希望他连年级第一这个名头都不要。

      好学生们厌恶他又嫉妒他,没人看到他在睡倒一片的后排里弯腰驼背的听课的样子,没人知道他深夜里房间亮起的灯。

      没人知道他也在努力,为了更放肆而努力。

      有一次张逸间都偶然听到办公室里老师在说。

      ——“这种天赋给张逸间可惜了。”

      他没说张逸间可惜了,他说这种天赋可惜了。

      “不可惜的。”他记得自己笑着推门进去,把自己作业放到他办公桌上时,老师脸上羞愧又嫌恶的表情。

      他想着,身体上的疼痛渐渐远离他,在一片寂静中,张逸间缓缓睡着了。

      他身旁,抽屉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有人发消息过来了。

      ——【顾闻:你怎么样了?你在哪?】

      后来张逸间和顾闻陆陆续续联系着,直到他出院后的第二天。

      张逸间发现自己看不懂字了。

      那天晚上他本来打算拿套题出来练,然后当他看到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字就愣住了。

      “……这啥?”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一个词都不懂,也一个字也读不来。

      整张卷子一摞摞的字看得他头昏脑涨,从胃里开始恶心,他一个没忍住全吐卷子上了。

      第二天一早,张逸间就维持着茫然的心态去了医院,也不知道挂哪个科,就听护士的挂了精神科。

      精神科的李医生自己就像个神经病一样,口罩、白大褂、消毒手套甚至头罩都没放过,全套在身上。

      张逸间想问他打扮成这样是不是在演绎医者不能自医。

      “你这是创伤性阅读障碍,也就是俗称的,失读症。”

      “这种症状有轻有重,像你这样写不了字也读不皮字的,算是比较轻的,有的人一看到汉字就反胃,头晕脑胀,这种算是基本没有治疗意义的。”

      张逸间没告诉他,自己好像就是这种没有治疗意义的人。

      “根据你的经历吧,这种应该是暂时性的失读,是可以自愈的,我给你开两道药辅助一下,尽可能帮助你快速自我修复吧。”

      医生的声音从口罩下传来已经失了真,但张逸间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哦,失读症啊。

      张逸间靠在医院墙上,把病例撕得干干净净,和药一起丢到垃圾桶里去了。

      ——庸医。

      他是这样想的。

      还差三个星期就中考了,张逸间却在期间没有任何复习的念头,他逃了无数的课,看了无数个医生,心理医生、精神科医生、外科内科医生他一个没放过。

      但他们都告诉他,这是需要静养的,我们可以帮助你自我修复,但帮不了你太多。

      每个医生的说辞都大同小异,终于让张逸间意识到——我去他妈的老子现在真成混混了。

      虽然他本来就是混混。

      后来他不甘心又病急乱投医,只要是有名的医生他就去看,管他什么内分泌、肛肠科。

      事实证明,病急乱投医拯救不了混混,更拯救不了阅读障碍。

      张逸间只好把自己的情况给吴曦说了,当晚也不知道她给张恣灌了什么迷药,张恣向张逸间保证,绝对让他上s校。

      对不起,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考场上睡了三天的张逸间,在一个月后成功拿到了s校的通知书。

      在这期间,张逸间根本没时间看手机,和顾闻的联系就落下了,等得了空也就没联系他的心情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s校这个学生会主席,处处找他麻烦的人是那个在公交车上让他心脏噗噗跳的顾闻。

      两者差距太大了,现在的顾闻在他眼里阴沉又麻烦,压根让人联想不到那个干干净净的少年。

      如果不是他突然说什么一年前的事,张逸间压根就想不起他。

      “别写了。”顾闻收拾好自己桌上的笔,才把正快笔疾书的张逸间手中的笔扯出来。

      “你他妈到底想干嘛!”像是给自己无能的愤怒找到了发泄口,张逸间猛地站起来,桌子都被他的动作拖动了半寸。

      “这里面没你的事知道吗?”张逸间嗤笑着,直视顾闻的眼睛,“你别他妈什么都往身上揽,你是揽活的吗?”

      “你什么意思?”顾闻低垂着头,张逸间连他的脸都看不清。

      “我什么意思?老子说管你屁事。”张逸间把顾闻桌子上的书一手扫落,双手撑着桌面,“别烦我。”

      早读也被他打断,所有人提心吊胆的看着他们,坐在他们旁边的杨蕊婷都被波及了,张逸间差点把顾闻桌子上的充电器摔到了她脸上,幸好她躲得快,只是扇到了她的手一下。

      “逸……逸哥……”王与之坐在他们斜前几排,见状忍不住惊呼出声。

      “……”

      顾闻没说话,张逸间也沉默着,他们之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把所有人都隔开,就让那种沉默的气氛在他们两人之间蔓延。

      时间一瞬间静止了。

      “……抱歉。”良久,张逸间终于深吸了口气,语气低沉道了歉。

      说完他长腿一迈,从顾闻身侧挤了出去,这次顾闻没有拉他,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张逸间一走,气氛就平静下来了。

      “顾闻,”杨蕊婷喊其他同学继续早读,自己蹲下把顾闻的书捡了起来,“给。”

      顾闻接过来,语气僵硬的道了谢。

      “谢谢。”

      他算是看出来了,张逸间这是后悔救他了,刚刚只是找个借口向他发火而已。

      可他什么也不能做,甚至连拉张逸间一把的资格都没有,他除了忍受这他不该忍受的怒火外,别无他法。

      可人是张逸间自己选择救的,他凭什么后悔?

      他凭什么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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