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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最终章 ...

  •   最终章

      罗七摇摇头,拿起杯盏啜了一口。
      “阿爹,阿爹!”突然有个五六岁的孩童叫嚷着进来,他在堂下四处张望了一回,抬头一看,看到楼上临窗坐着的罗七,咧嘴一笑,咚咚咚地跑上楼来。
      “阿爹,你看这么多好吃的。”
      孩童跑到罗七桌前,把用衣摆捧着的东西全都倒在桌上,欢喜地指给罗七看。
      罗七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头上戴着的虎帽,夸道:“不愧是吾儿,比你爹幼时还贪吃。”
      “阿爹,楼下那些人在吵什么啊?”孩童转了眼去瞄楼下。若此时有人看他的眼,定然会发现他左眸里有双瞳。
      原来这孩童是罗七在关外捡到的一个孩子,他自幼被父母丢弃,几经生死才勉强长到了这般岁数,若非遇到罗七,恐怕也不会活再多的岁月了。他天生异瞳,被视作不详,连亲生父母也将他视作怪物丢弃荒野。
      罗七拾到他,便将他带在身边收为义子,取名随不荒。过去他的“随”姓也是师父给的,如今给了这个孩子,也算一点念想。他如今的身骨练不了武,便想将所有武学传授给随不荒,不曾想过要他出人头地建功立业,但起码武艺在身,既强身建骨又能自保。

      带着随不荒的这些时日,他想起许多过去,昔日师父对自己和师兄多有严厉少有慈爱,那是因为师父心中本就孤苦无依,他将全部心血倾注于两个徒儿身上,待那授业完成,他于这人世便再没有什么留恋,是以他走的那般早那般决绝。
      便是想到这些,他的心中便愈发念起一个人。

      这世间有许多的求而不得,或生别离,或死别离,也唯有死别离是此生都不可能圆满的凄苦和无望。
      他不想重蹈覆辙,却还是忍不住走上这样的路。
      如今,那人怕是不会原谅他了。

      “阿爹,你在想什么?我叫你好久了。”随不荒伸手拉住罗七的衣袖。
      “不荒。”罗七道。
      “啊?”
      “爹带你去一个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随不荒高兴地拍手大叫:“好啊好啊,爹快带我去!”
      那日午后,一大一小的两道人影,从玉门关的黄沙荒漠走远。

      淮河岸。
      绿水红花枕晨风,两道闲舟忆诗酒。诗也好,酒也好,取作芦花画上画。

      乌瓦铺两岸,莲蓬水中漾。
      车水龙马,且转人家试新茶。

      “阿爹阿爹,这是什么?”
      “青团,不荒尝尝看。”
      “唔!好吃好吃,阿爹,太好吃了。”
      “不荒再尝尝这个。”
      “唔唔,阿爹这个也好好吃,又好香,这是什么?”
      “桂花糕,慢点吃,瞧你都吃到鼻子上了。”
      “嘿嘿,阿爹我太喜欢这里啦,那么多好吃的,阿爹快看,那是那是……”
      罗七摇头失笑,牵着随不荒来到糖人摊前。
      “阿伯,”随不荒瑟瑟地看着那吹糖人的老人,便是到了今日他对生人还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您能给捏个阿爹和不荒吗?”
      老人听到这怯生生的童言,忍不住打量了他几眼,只见一个圆滚滚的孩童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盯着自己,那眼晶亮纯净,比这淮河的烟雨还要好看,不由对这孩子心生喜爱。
      “孩子,你想要阿伯自然给你捏,且等着啊!”老人笑呵呵道,便去揉面团。
      随不荒两眼一弯,也笑了。
      罗七摸了摸他的头,脸上亦漾出笑容。自从来了淮河,这里山好水好,竟把原本瘦巴巴的不荒养胖了,如今又白又软,倒像这淮河的糯米团子。

      “阿爹,你看……哇!”

      随不荒拿到糖人正欢喜地要给阿爹看看,谁知一转身,竟看到阿爹身后站着一个大美人,从未见过这样人物的随不荒登时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那人。
      “不荒?”罗七露出疑色,回过头去。
      于是这日,烟柳淮河的长街上,一个糖人摊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神仙般的人物,不仅惊呆了买糖人的两父子,还惊呆了半条街的人。

      “再捏一个。”
      “啊?”老人回过神来,不敢相信这神仙人是在同自己说话,连忙支支吾吾道,“捏、捏什么?”
      “我。”
      “你?”老人哭丧着脸,这怎么捏的出来,这神仙似的人怎么捏的出来?
      可那神仙美虽美,看着却难以亲近,老人听他的话竟不敢不从,连忙囫囵捏了个三分神似的递过去。
      神仙接过糖人,那糖人其实连他的一分也没有捏出来,可他却觉得颇为满意,唇边凝了一丝笑,回头对还在呆怔的罗七道:“给钱。”
      “哦。”罗七愣愣地从钱袋里取出些碎银,付了三个糖人的钱。
      “多了,多了。”老人找不开,连忙道。
      “无妨。”那神仙道了一句,拉过罗七的手便走。
      随不荒反应过来,连忙追着喊:“阿爹,阿爹,不荒在这,等等我!”
      罗七听到叫唤,便回头牵住随不荒的手。
      于是这三人便在长街上走远。

      罗七被牵着上了一条画舫,那画舫有三层之高,十分恢宏华丽,上了甲板,便如来到一座水上宫殿一般,令不少两岸人家望之咋舌,纷纷猜测,不知何处来的富贵人家,竟这般大手笔。

      罗七从最初的震惊中缓缓回过神来,他的目光凝视着那人,似有许多话想问想说,可到了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随不荒年幼,对许多事物都充满好奇,自从方才来到画舫便一直缠着阿爹问这问那,罗七心神不宁大多敷衍于他,孩童心性最是纯朴,他觉察到阿爹似乎有心事,自从那个大美人出现,阿爹便不爱说话了,心中委屈,孩童不知掩饰,圆圆的眼盈着泪水,又是可怜又是可爱。

      罗七见之慌神,这才把旁事暂放一边,抱起孩童好声哄着。
      随不荒被哄得破涕为笑,罗七抬头便看见君王倚坐不远处画窗旁的椅榻,正静望着自己,那双眸子沉静无比,教人猜不透他所思所想。
      罗七轻拍随不荒的背,让他随舫中侍婢到外头玩耍,待舱中仅剩他二人时,罗七才道。
      “陛下怎么来了。”
      “你不回去,孤只好来了。”
      罗七听他语气淡淡,分不清喜怒,只觉得,这数月的分离,他与他再难亲近了。

      见罗七不说话,君王道:“你便没有别的想说。”
      罗七突然举步朝君王走去,君王眼看着他走来,正狐疑着,便被人搂住了脖颈。罗七与他抱在一处,整个重量都在君王身上,幸而这椅榻坚固宽敞,否则定承受不了二人的重量。
      “我很想你。”罗七的话语落在他耳畔,“这数月的分离,我很想你。”
      只这一句,罗七反反复复地说着。
      君王的手抬起放在他的腰上,直到那手越来越重,紧紧地将他锁在怀中,他抓着罗七的发丝将他从肩头扯起,而后按住他的后颈,深吻上去。

      许久,二人分开,君王嗓音微哑,低语道:“你可知,你这一句话为你逃过了一劫。孤此番来,若不能带着活着的你回去,也要带着你的命回去。”
      罗七听到这可怕的话语,却忍不住笑了。他想到,自与这人相识以来,他似乎永远都在逃,你追我赶这半生,分离与重逢无数,应是他二人纠缠不休的宿命。
      “你笑什么,觉得孤可笑?”君王不悦。
      罗七连忙摇头:“没什么。”
      君王瞥了一眼外头,随不荒正与侍婢玩得开心,整艘画舫都是他的笑声。
      “你捡这个孩子做什么?”
      罗七吃了一惊,想他怎么会知道这孩子是自己捡的,随即又明白过来,恐怕君王对他出宫以后的一举一动都了若指掌,还以为将自己的行踪藏的滴水不漏,哪知从来不曾逃出君王的掌控。
      “不荒是我收的义子,亦是我的徒儿,我想将他抚养长大。”
      君王沉思片刻,道:“也好,长大后若有些本事,这江山孤便赠予他。”
      “陛下?!”罗七惊道。
      君王斜睨他道:“怎么,孤也不是皇室中人,孤坐得了这江山,他却坐不了?”
      罗七无话可说,转头去看窗外。
      这人说一不二,决定的事便无人能够改变,何况他向来说到做到从未让人失望,也唯有在自己的事上多有忍让。

      此时随不荒玩耍累了正咚咚咚地跑进来,罗七连忙从君王身上起来,君王眼见怀抱空了,十分不悦。
      “阿爹。”随不荒笑着投入阿爹的怀抱,撒娇打滚十分娴熟。君王见到这一幕更是不高兴。
      罗七这才想起还一直未让不荒向君王行礼,连忙让随不荒跪拜。

      君王见这圆滚滚的孩童跪在面前,便指着罗七道:“你唤他什么?”
      随不荒弱弱道:“阿爹啊。”
      君王便拢袖在前坐的端正道:“往后你便称孤为父王。”
      “啊?”随不慌瞪大眼去看阿爹。
      罗七面颊微烫,却还是对随不荒点了点头。
      随不荒得到阿爹的首肯,便朝君王拜倒,小声叫了一句“父王”。
      君王遂大喜,将他招到跟前,抱上膝头,对着那肉乎乎的脸颊捏来捏去。
      罗七见之失笑,想不到,君王竟这般喜爱孩子,过去却是从未发觉。
      君王抬头瞥了一眼罗七,说道:“这孩子初见时像你一样不讨喜,可后来越看越欢喜。”
      初见?后来?
      听到这话,罗七便知道,君王恐怕尾随自己许多时日了,可叹自己竟毫无所觉。
      “想必陛下如今看我也很是欢喜。”罗七垂眸看着君王,嘴角噙着笑。
      君王对上他的眼,竟一时痴了。是了,便是这双眼,便是这看着他的眼神,无论他到何处,是何种样貌,只这一眼,便知道是他。
      不知何时,随不荒竟趴在君王的膝头睡着了,君王唤来侍婢将孩童带下去照看。
      侍婢抱着孩子退出去,门外的两名侍婢便将门扉阖上,一时之间,舱中二人两两相望。
      也不知谁先动了,总之,红水绿岸皆不及此处半分春色。

      画舫沿着淮河顺流直下,沿途若经过城镇,君王便会让罗七与随不荒下去游玩一番,君王偶尔会随行,偶尔留在舫上处理些政事。

      君王在位十余载,不像历朝历代帝王那般高坐庙堂指点江山,反而常随属臣游历山河,新朝虽未及盛世,也常有天灾人祸,但君王从来无惧天地,励精图治十余载,也使国泰民安,江山的疮痍逐渐恢复显现出新机,这才有了后来随不荒登基为帝创下新朝的百年盛世。

      江湖,朝堂,市井。
      天之下,即为世间。
      世间,多秋。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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