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第十三章
皇天不负有心人,仇一铃果然用招魂铃救了随义八一命。可随义八回生之后功法修为丧尽,四肢无法动弹,终日只能卧于床榻。初时他五官六感皆失能,后来慢慢恢复了眼耳口鼻舌,又过了些时日,感知也逐渐回归,四肢亦慢慢能够动弹,但也仅此而已,他之身体大不如前,竟像是暂时借了躯壳而居,无法像过去那般运用自如。
随义八癫狂过,崩溃过,沉默过,后来,随着时日渐长,他慢慢习惯了这样的自己,接受了现下的自己。他开始参与领焰新庄的建造,开始问起江湖上的事,后来新庄建好,仇一铃便将他藏在了翠竹阁中,于是便有了他神秘人的身份。
近来,随义八气色好转,他开始重修流煞功法,可他身有阻隔,功法在经脉中一游走便伤他根本,使他无法再进行下去。
这日,随义八又在修习功法,仇一铃提了一坛刚得的好酒来看他。
“你这两日练得如何?”仇一铃问。
随义八将运行的内息收回,睁开眼,看见仇一铃手中提着的好酒,顿时跳下床榻奔到桌前。
“哪里得来的好酒?二十年女儿红,这种酒一般不是为了家中女儿所酿,到了出嫁日方才起出?”
仇一铃笑道:“你也知这女儿家的嫁娶之事?”
“我混迹江湖多年走南闯北,哪里有我不知道的事?”说完这句话,随义八一怔,仇一铃亦愣了一下。
过了半晌,仇一铃歉然道:“将你藏在这翠竹阁中实属无奈之举,目前你未死消息万不可传出去。且不说你丧尽功力无法自保,便是为了你师兄,你也且忍耐一时。”白芷霜救下随义八一命已是背主,若随义八还活着的消息传到那人耳中,恐怕白芷霜性命难保。
过去随义八浪迹江湖何等恣意潇洒,如今却畏首畏尾藏在这里靠一个女人庇护。世事无常,怎不叫人唏嘘。
随义八举杯一笑,说道:“无妨,功成之前,我万事皆可忍耐。师兄对我情深义重,我定不会辜负他的救命之恩。仇姑娘侠肝义胆,这杯酒,我敬你。”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也许是酒味热辣,几杯酒下肚后,随义八眼角湿润,呛出泪来,他一边咳嗽一边笑,那神情让仇一铃心中生出怜惜来。
“别急,好酒还有,我再去给你提来。”她温言相劝,随即起身出门去。
行至门外,她却停步驻足靠在那门上。
果然,她走后,那人便不再掩饰,捂嘴呜咽。
背靠着门在廊外听得里面英雄垂泪,仇一铃抬手捂眼,亦是满手泪水。
她想起初见他时,她拿着剑指着他逼他上岸,她想起他牵着她的马走在山道上,她想起她破阵力竭倒在他怀中,她想起他用一枚铜钱打落她的剑。她想起许许多多的他,但无论哪个他,皆是洒脱不羁仿若这世上无难事般的豁达随性。
绝不会像今时今日这般伤心哭泣。
仇一铃也曾敢爱敢恨,但如今过尽千帆,锐角被削,锋芒被掩,她既学会了世故圆滑,也懂得了设身处地去替人着想。
她知人之苦处不该提,知人之不堪不当看。所以才借口避出让那人痛快发泄。
片刻后,仇一铃抹去泪水回到阁中,那时随义八已平静下来,正拿着酒杯出神,仇一铃进来唤了他好几声都没有应答。
“随大哥?”仇一铃伸手按住随义八的肩膀问道,“你想什么事这么出神?”
随义八回过神,放下酒杯对仇一铃道:“仇姑娘不觉得最近江湖上有点太平静了些?”
“有么?”仇一铃转念一想,皱眉,“听你一说我还真有一种风雨欲来之感。”
“派出去的探子可有消息传回?”
“没有。”
随义八道:“莫非是我杞人忧天了?”
仇一铃起身道:“你先休息,我再去吩咐庄里人近日多加留意,须严防细作混入庄中。”
随义八点头。
仇一铃走后他便又开始打坐练功。
然而,不到一炷香的时辰,仇一铃又去而复返,且行色匆匆。
“随大哥,出事了。”仇一铃进门便道。
随义八睁开眼,问道:“出什么事了?”
仇一铃:“刚才有探子来报,我们在各处的七家商铺出了事,如今已被朝廷查封。”
“七家?同时?”
“差不多是近几日接连发生的变故,如今各商铺的掌柜都让羁押了,铺子里的账簿也全被搜罗走。”
“以何理由封的铺子?”
“各种各样,总之,都是些触犯律法之事,平日这些只要不是抬到明面上,谁又会去查?如今竟如此大做文章,实在意想不到。”
“看来又是那人所为。”随义八叹了一口气,“此事绝不是一时半会便能成的,应是早已谋划的一局,那人隐而不发只待时机,想来还有别的动作。你通知各分庄管事勿慌,再派些人手去安定各商铺的伙计,让他们不要乱说话。再来,命各地探子联系人脉前去官府探听消息,若有必要,金银通融,想办法将七位管事先救回再说。”
“好,我这便去安排。”
“等等。”
仇一铃回身,问道:“随大哥还有何事交代?”
随义八道:“我要出门一趟。”
仇一铃惊道:“万万不可,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再露面,届时山庄难以保你。”
“我会改头换面,不会与美艳山之人碰面,你放心。”
“随大哥想去何处?不若我派人替你去一趟,或者你想见何人,我命人给他带话,让他来见你?”
随义八坚决道:“此事只有我自己能去。”
“可是……”
随义八抬手制止她的劝阻:“我意已决,非走这一趟不可。”
仇一铃无奈,只得道:“如今你内力全无,孤身前往恐怕不妥,我派人护送你吧?”
随义八犹豫了一刻,道:“也可。”
晌午过后。
随义八换了装扮,贴了络腮胡,戴着斗笠离开了领焰山庄,随行护他之人一路跟随,却在入了城镇后跟丢了人。
原来是随义八有意将之甩掉,他要去的地方,不能带任何外人。
那是他师父的墓地,除了师兄和他,这世上再无人知晓刀圣常断刀墓葬何处。
只因,他的陪葬物是一把曾引江湖腥风血雨的流煞刀。世上鲜少人知,当初一把貌不惊人的黑铁大刀早已被人熔铸成两把薄刀,一把为师父陪葬,另一把不知所踪。
随义八今日便是要来取刀。
然而他才在师父坟前点上三柱香,便有一群人不知从何处冒出,团团将他围住。
随义八双拳慢慢捏紧,起身转向众人,观衣饰,这些人乃寒山寺门徒。寒山寺早在半年前便已被收归美艳山中,如今会出现在此地,想来,已是一路跟踪他到此处。
没想到,失去功力之后,竟连被人跟踪都未察觉,只是他藏在领焰山庄中,又乔装改扮,他们是如何认出他来的?
这时,包围圈突然空出一个缺口来,一人缓缓步出。
竟是贺兰缁。
“这是何人的墓?”贺兰缁上来便问。
随义八不应,只是盯着周遭情况,暗想着如何突破。
贺兰缁见他不说话,便问身边人:“确定此人是领焰山庄的幕后之人吗?”
那人躬身道:“禀寺主,确是此人,我们的人在庄中观察了许久,此人一直住在翠竹阁中不露面,今日不知怎会出庄,我们暗中跟随他到此,便连忙通知了寺主,一直未曾错眼,绝不会出错。”
随义八听到他一席话,悬着的心蓦地放下了,原来他们还未识破他的身份,只当他是翠竹阁中的神秘人才一路跟踪。想到此处,随义八再看师父的墓碑,上书“青衫客”三字,这世上恐怕除了师兄和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是刀圣的墓志铭。
师父平生还有一风雅爱好,拉二胡,可惜那二胡拉的也是惨不忍睹。“青衫客”三字便出自他最喜欢弹唱的一句“染血青衫未还家,炊火无人尝”,也是他一生之写照,等一个永不会回来的人,烧一顿永没有人吃的饭。这是青衫客的悲剧,亦是师父的悲剧。
“将你的斗笠摘下。”贺兰缁出声命令。
随义八思及眼下情形,识时务者为俊杰,当下摘掉斗笠。
那斗笠一摘下,现出一张络腮胡,半张脸皆是刀疤。
众人见之丑陋皆惊,何况是爱美成狂的寒山寺门徒,立时叫他将斗笠戴上遮住丑陋的脸。
待随义八戴上斗笠,贺兰缁又道:“你来此拜何人?这究竟是何人的墓?”
随义八信口胡诌:“我途径此地,见之墓碑所刻青衫客三字便觉得好奇,心想此人甚是风雅与我如此相似,顿生惺惺相惜之意,这才给这墓主人上柱香。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墓主人是谁。”
“是吗?”贺兰缁狐疑地盯着他,身边人忙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他听后点头,吩咐众人,“来人,将这墓地挖开,我倒要看看是何风雅之人。”
“慢!”随义八连忙举手,“死者为尊,你们如此大不敬,也不怕日后墓主阴魂不散地缠着你们?”
寒山寺门徒闻言顿生出些迟疑来,不敢妄动。
贺兰缁冷眸一睇,怒道:“有我担着,你们怕什么?”
众人遂不敢再迟疑,连忙上前。
随义八如今功力全无,绝不是贺兰缁的对手,他连忙哀嚎了一声,以手捂胸跪倒在墓前痛哭道。
“爹啊,是儿不孝,这么多年未曾来尽一份孝心,好不容易来了一回,竟还要让外人扰到你的清静……”
随义八鬼哭狼嚎般吼了半天,一众好音律者皆不堪其扰,尤其是那贺兰缁。
只听他噔啷一声拨出一个杀音,从后背击中随义八,将之打在地上。
“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既是你爹又有什么可以隐瞒?来人!将他带回寺里。”
“是!”上前两人将倒在地上的随义八拖起来。
贺兰缁冷笑道:“还以为领焰山庄的幕后人是如何绝世的高手,想不到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随义八的眼睛死死地盯在师父的墓碑上,若是从前,他绝不可能让这些喽啰动自己半分,便是贺兰缁也绝不可能这般轻易将他拿下。
直到被拖出去数丈,随义八的眼睛仍然盯着师父墓碑的方向,眸中复杂的神色是他自己才懂的悲愤。
随义八被带回寒山寺后便被关了起来。贺兰缁几次命人前来问他领焰山庄之机密,他一概说不知,便是严刑拷打,硬是一个字也不肯吐露。后来贺兰缁便不让人给他送饭,只给水喝,一连饿了他三日。随义八终是熬不下去了,答应绘制领焰山庄的地图及隐匿机关阵法的所在。
贺兰缁拿到地图后便即刻组织人手前去夜探领焰山庄,翌日清晨,派出去的人不但完好无损的归来,还绑了几个领焰山庄的管事。
贺兰缁大喜,命人给随义八送去好酒好菜,又问了他许多详尽的问题,随义八虽是吱吱呜呜,却仍然全部相告。
又过了几日,贺兰缁突然命人将随义八从牢房中转出,将他安置在一处偏僻的院落,虽说还派有人把守着门,但俨然已不是将他当做阶下囚对待。
这日贺兰缁神色带喜地来见随义八,不仅命人摆上好菜,还自带了壶好酒。
席间,贺兰缁多次给随义八进酒,一副盛情款待的模样。
随义八拿着筷箸,却一副食不知味的样子。
贺兰缁端酒敬道:“与兄台相识多日,还不知兄台姓名。”
随义八回敬,说道:“在下巴萧。”
“原来是巴兄弟。”贺兰缁笑道,“贺兰听巴兄许多真知灼见,受益匪浅,近日已将领焰山庄攻下,这都多亏了巴兄相助。因此一事,那人总算愿多看我一眼。”
随义八道:“何人?”
贺兰缁摇头,转了话题:“巴兄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寒山寺正是用人之际,若你答应入我门下,我定将你奉之为上宾。那领焰山庄仇一铃终归是个女子,妇人之仁,难成大事。你跟着她也没有什么出头之日,只要你答应助我,这寒山寺任你差遣。”
“此话当真?”随义八一喜,随即又露出惋惜的神色,“仇姑娘对我有恩,她虽难成大事,我如此行为,岂不是忘恩负义?”
贺兰缁一笑:“你既已将领焰山庄诸事告知于我,便已是背叛了她,你以为她若知道了真相,还会原谅你吗?”
随义八握拳锤桌,露出痛色,说道:“仇姑娘虽是女子,却杀伐果决,她若知道我背叛了山庄,定不会饶我性命,是我有负于她。”
贺兰缁见说动了随义八,愈发欣喜,连忙再劝:“大丈夫何患无妻,他日你若登武林至尊之位,受万人崇拜,谁又敢提你昔日之败?”
随义八沉重地点点头:“贺兰兄言之有理,如此,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甚好!”
贺兰缁一时欢喜,又多喝了几杯,随义八本也是好酒之人,自然放开了肚子喝,何况这贺兰缁出手的确大方,这般好酒都舍得拿出来劝他,不喝白不喝。
于是二人推杯换盏喝得酩酊大醉,那贺兰缁酒量不好,又喝得太过,不多时竟靠倒在随义八的肩上,双眼迷蒙地望着他:“巴兄,我总觉得……觉得你像极了一人。”
随义八自称千杯不醉不是没有道理的,此刻便是有些头晕,四肢不听使唤,但理智还清醒的很,他听到贺兰缁的话,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说道:“我也觉得你像一个人,一个看的就讨厌的人。”
贺兰缁当然没有那人睥睨天下傲视一切的资本,但他容颜不俗,放眼整个江湖中,也是风姿翩翩的美男子,况且他别抱琵琶的模样,还有一分女气。
那贺兰缁听到“讨厌”二字,脸上立时露出受伤的神色,他双臂揽住随义八的肩,瘪着嘴道:“不可以讨厌我……不可以……”话说着间,突然按住随义八的后脑勺对着他的嘴猛地亲了下去。
“……”随义八瞠目结舌,随即反应过来猛然将他推开,连连“呸”了几声,用手背擦嘴,一边骂道,“坊间流言果不是谣传,你们寒山寺的是一群死断袖,尤其是你!”
那贺兰缁虽是醉得不省人事,却还是感觉到随义八在骂他,他皱起眉抓住随义八擦嘴的手背用力捏在手里,另一手按住随义八的肩猛然将他按倒在桌案上,酒壶倾倒,酒水汩汩流出。
随义八见贺兰缁压下来,脑中蓦地闪过几个似曾相识的画面,他想起自己曾做的那许多荒唐梦,想着自己也是个死断袖,居然心心念念着一个无恶不作的人,最终还差点死在那人手中。
若是从前,便是贺兰缁这样的绝顶高手也不可能轻易将随义八压倒,可他如今功力尽失,被贺兰缁这一番压制,竟完全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