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番·人生若只如初见 ...
-
“妾愿殿下!坐拥万里江山!独享……呵呵呵……独享无边寂寞!”
她不再看他，他没敢看她……
意与君诀……
·壹·
“殿下!殿下!”
东宫上盘旋着一团团乌云，久久不去，伴随着一道道闪电，无数的雨水从夜空中倾盆而下……
“殿下!殿下!”
外面的宫人一阵阵哭喊，也不知是替他们的主子哭，还是为了自己的今后哭……
“你休怕，我出去一下。”
他如今已是一个丈夫，也将要成为一个父亲，连着心，也变的坚毅起来。
李承乾抚上她那已经开始凸起的小腹，低下头，目光温柔，却也蕴着无限的悲伤。
我抱了抱他，仍有些期待地开口，“你若是现在放弃……”
“念念别怕。”
又是这四个字……
“好……”
我看着他离开，他走路的时候有些颤，可还是尽力给我一个足够高大的身影……
吱呀——
门开了，外面的闪电照了进来……
咔嚓——
一阵明亮……映在那出鞘的剑上，反光出她脸上无声的泪……
一手抹去那泪，一手抚着自己的小腹，看着他离去。
嘀嗒——
又落了一滴冰凉……
“夺嫡，真的那么重要吗……”
大殿的门关上，一切都变的安静，没人回答我……
雷雨还在下……
今夜这天，好像漏了……
·贰·
“念念!”
啪嗒——
他极力掩饰住自己内心的惊慌，丢掉剑立刻跑了回来……
回到东宫，去见她。
将她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死死的……
他面色仍有些惊骇，唇在颤抖，雨水顺着头发落下来，他现在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一切都要消失了吗？
不，他还有她，还有和她的孩子!
“念念……念念……”
“殿下……”
我想抚上他的脸，给他安慰，可是我现在……真的伸不出手了……
“念念，我被父皇废了，我要被父皇废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一字一句都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而像是从他心里剜出来的……
字字都带着血……
“念念……”
他现在只有抱住她，只有抱住她，才不那么害怕……
“念念……你怎么不说话……”
我现在真的好痛，心好像是被人拿着一把刀，一下下地剜着。
剜出一片血肉……流出一片红……
他这才发觉了她的不对劲，看向她，她的额角不断有汗流出，还有那身下的一片血红……
我绝望抚上小腹，最后，真的连这个孩子都不给我吗……
“念念!念念!范思念!”
李承乾急忙抱起她，抱起她要往出走。
“太医!快宣太医!本宫的孩子没了一定要你们陪葬!”
可是等到出去，这东宫早已被血染红……
他不动了……这触目惊心的红……
“那我带你去找范闲，他是你哥哥，他会救你的。”
“没用的……殿下……都没用了……”
他不该走的……到最后，失了储君的位，失了她腹中的孩子……
“是谁做的？是谁做的!你说啊!”
他在这雷雨里嘶吼，因着这雨，他才任由泪水肆虐……
“殿下……放我下来吧……我们就这样待着吧……”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不找太医，我们去找范闲，就算最后不能去找范闲，我带你去监察院……”
他在哭，她为了自己，已经和太多人分开了，陪自己踏上这条路，一路上，她放弃了太多，可到现在，他什么都没能给她。
“都不能去找的……陛下不会管我们的……”
那位帝王的眼里只有权力，没有温情。
“你不能睡!我就算放火烧宫，也要将你带出去!”
·肆·
漫天的火光，熊熊燃烧地火焰像一只只在绝望中孤独起舞的凤凰。
凤羽在飘零，凤语在悲鸣……
一座曾经无比荣耀的东宫在今夜就这么轻易的倒塌……
“念念……再等一会儿就好……”
她靠在他肩头，闭上双眸默默流泪……
他抱着她，坐在殿里看火舌燎绕……
听不见她的回答，微微仰头，伸出手，想在这东宫里抓住一些已经逝去，和正在逝去的东西……
到头来，不过是空空如也……
火终于熄了……
宫人们看见太子殿下抱着太子妃往太医处跑，东宫里血流了一片……
“殿下，太子妃她……”
“太子妃她怎么了!”
那庆帝派来的太医面不改色，“太子妃她饮下大量红花，腹中胎儿不保。”
红花？她为什么要喝!
“哈哈哈哈……”李承乾笑了，就像疯了一样，“父皇!您不愧是天子!”
连自己的亲孙儿也不放过……
“南诏国主丧了，太子殿下应当代陛下，代庆国去吊丧观礼。”
陛下下旨了，让他代圣出巡，去看一个小小属国。
李承乾接旨，东宫烧了，他与她住在别院里，这里风景不错，对她恢复好。
她没了孩子，几日来未曾进食，只是睡觉。
晚上抱着她，感到一片寒凉。
“念念，吃点吧。”
他好不容易劝她起来，端着刚做出来的粥，亲自喂她。
她偏过头，不看我，也不说话，自她知道孩子没了，便未曾同我说过话了……
“念念，咱们还年轻，孩子还是会有的。”
他放下碗，握住她的手，她却抽了回去。
李承乾看着自己的掌心，不语。
“我们的孩子没了，我知道你心里伤心，我也伤心。可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把身子养好。”
他又端起来，舀一勺喂她。
她终于看我了，可那双眼，没有了任何的光……
只有那哭过后绝望的红……
·伍·
“范闲，你去看看她吧。”
深夜，他来到范闲那里。虽然分属不同阵营，可他是念念的哥哥。
“你去劝劝她，我知道她恨我，怨我，可是现在她的身子不能糟践。”
范闲看着自己的这个妹夫，真的很想上去打他一顿。
“糟践？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是你糟践的吗!”
“她为了你放弃了那么多，你呢？太子殿下!”
“在你心里，储君之位，才是最重要的吧？念念她在你心里和那把破椅子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对不对？”
李承乾一言不发，受着范闲的骂，可就算范闲骂的再多，再狠，他好像也醒不了……
最后，范闲还是去了。
“我去看她，不只是为了她，还为了你。”
范闲看着他，一字一句，直视着他的眼睛，不止是作为一个兄长，“我告诉你李承乾，你们老李家不把她当回事儿，我们范家把她当回事儿。”
“当初让念念嫁给你，我就是看着你会对她好，对她好一辈子。”
“可你现在做的这一桩桩一件件，可曾想到过会给她带来什么？”
“她好像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好像对什么事都无所谓。”
“但事实呢？对什么都看的重，尤其是感情。”
“她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有一天她一定会失去她最看重的，总有一天，她会或者身不由己地为了你，和自己朋友，亲人，站到对立面上。”
“但是她害怕，害怕地不敢把这些表现出来，因为她怕自己说出来，会让你难过。”
“哪怕是让你有一点点的难过，她都舍不得。”
“然后自己就把这一切藏起来，一个人扛，就算她的心再疼，也要对着你笑嘻嘻地说一句没关系。”
“然后再像一只受伤的猫，自己蹲在角落里舔伤口。”
“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如果你在乎她，如果你有那么一丁点儿地在乎她，你就不可能不知道……”
范闲停下来了，但凡他还看重念念，现在就应该停下来。
“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你问问你自己，这样的她，不值得你心疼吗？”
“或许，她从一开始，就配不上你的野心……”
他爱念念，念念是她这辈子最爱的，可不一定是最重要的……
“李承乾……你好好地想想吧……”
“若是她再因为你受到什么伤害，那么我一定会带她回家，就算让她跟你和离，我们范家也养的起她!”
范闲来看我，我难得开口说话。
“你若是现在放弃……”
“这句话我对他说过很多次，到最后，回答我的只有四个字……”
“念念别怕……”
“你说，这个时代的人都怎么了？疯了一样去追求权力……”
范闲看着她，现在一脸虚弱，和出嫁前的她完全不一样……
他开口，“哪个时代也都一样……”
我支起双腿，将自己埋起来哭，我知道他不得不争，我也知道他不争的话会有什么，我害怕让那些事发生……
现在就是一个很矛盾的状态……
看也看不清，只知道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走……
范闲给她把了脉，宽慰到：“念念，我给你开个方子，你照着调养。”
“现在，身体最重要。”
我抹掉泪珠，“陛下下了什么旨意，他……没事吧……”
范闲看着她，她眼里一片混沌，可也一片清明，“去南诏。”
“那你给我把身子养好吧，那地方瘴气重，我怕自己受不住。”
范闲听她这么说，觉得他们二人可真是天作之合，一样的执迷不悟。
“你不用去，是他的事，他走了我接你回范府，姨娘这几天都担心你担心的病了，还有范思辙……”
我打住他的话语，开口：
“既然结为夫妻，既然认定了他，那么他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你就非得那么犯贱吗？他怎么样现在你还看不清？”
范闲气的快要说不出话，她现在又不说话，表情倒是一副坚毅的样子。
“当初就应该给你把这婚退了。”
“哥，他什么样我都知道，我才要陪着他，他只有我了……”
她很少叫自己哥的，如今叫出这一声，如同她出嫁的时候。
记忆中的丫头穿着嫁衣，笑嘻嘻地说，
“哥，他什么样呢，我都知道，我才要陪着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
·陆·
夜，殿里没燃一丝烛火，一片黑暗。
以前，她都会留一盏，因为她怕黑。
就算再累，她也会等着自己，可现在，她早已睡下。
李承乾走到她床前，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她好久。
他伸出手，划过她眼角，湿的……
他叹一口气……
解下衣衫，轻手轻脚上床，背对着她睡，闭上眼。
“念念，我要去南诏了，到时候范闲会来接你，不过半年，我就会回来……”
她没有回答……
“我不在的这半年，你回范府待着，照顾好自己……”
“是我对不起你，我回来之后，你若是……”他停下来，不敢再往下说。
他还是开口了，“你若是……不想回来……那便继续留在那里吧……”
“你若是不想……不想同我在一起……”
“我会和离……”
南诏是什么地方，他知道。若自己瘴气侵体，这一路艰险，万一……回不来……
她该如何……
若自己侥幸回来，也注定缠绵病榻，再难复起，反而拖累她……
我早在他上来的时候，就睁眼了，听他说完，眼里又有东西不听话地划出……
他这是不要我了吗……
“念念……对不起……”
我开始将自己蜷缩起来，忍住不哭出声来。
他转过来抱住了我，抱得很紧。
我终于低低地哭起来……哭的很压抑……
“对不起……念念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念念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
“都是我……都是我对不起你……”
他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她在他怀里不住地颤抖，由一开始的压抑哭泣，到放开声哭，再到彻底崩溃地号啕大哭……
他都抱着她，紧紧把她抱在怀里，任由她大哭，任由她在怀里挣扎，任由她捶打着自己，任由她嘶吼。
而他好像……除了对不起，其他的话也说不出口……
“你放开我!我恨你!为什么!为什么!”
我真的恨他，恨他不收手，恨他不肯为了我放弃，恨他那天晚上离开……
如果他不走，孩子不会丢的……我不会被她灌下……
不会被她灌下整整一大碗红花……
她的每一声哭泣，都是从心底剜出来的……
也全都化作刀刃，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哭吧!都哭出来吧!你可以恨我!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对不起你!”
她咬上他，嘤嘤嘤地哭着，用了力……
他皱了皱眉，一声不吭地受着……
“我爱你……”
他抱着我，对我说“我爱你”，就这么一句，我就忽然原谅他了……
“为什么孩子没了!为什么你要走!为什么……”
为什么害我流产的人是她？为什么我还不能告诉你是她……
“我真的……”
我哽咽着，红着眼，撕心裂肺地说，“我真的……真的很想当一个好母亲，真的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我的孩子……”
“你离开的时候，我能感受到孩子在动，我说，不用怕，你爹爹他很快就会回来的!他会没事的!”
“他会保护我们的……哈哈哈……”
他听见她笑起来，以前他最喜欢她笑，可现在……她越笑，他就越疼……
到最后，只是一句没什么用的：
“对不起……”
我求她，一直求她，到最后还求她，对她说这是承乾和我的孩子，这是承乾的孩子，可她还是没有停下……
“我恨你……可是我更恨我自己!为什么这么傻地还要在你身边!为什么离不开你!为什么一认定你就是一生一世!”
“念念……我爱你……我爱你……”
“我知道!可是……爱……又能让你和我，让我和你走多久!”
只是时间问题……
我怕我们最后就算再爱，也会分开……
“我爱你……只要你不放开……我就不会放开……”
他还是自私的……自私的明知道她还会受伤，可还是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最后，一滴泪，打湿了我的后背……
那一夜哭过后……
“李承乾，我原谅你……”
·柒·
太子的马车到了范府，马车里，他握着我的手，握了一路。
“念念，我这几天要准备……要准备去南诏的事，不能好好照顾你，你先回家好好照顾自己，我不在你身边，你要注意自己的身子，把自己养好了。”
他勉强勾起一丝笑容，抚上她的脸颊，她瘦了……
我没有躲，但也不看他。
他最后还是笑，笑的多了悲伤，不似以前那般如同朗月入怀。
一照，就照进了你心里……
范建看着自己旁边的柳如玉，自从那天宫里传回来消息，说念念流产，她就病倒了。
今天听说女儿回来，才下了床在门口等。
“你先进去吧，我等着她。”
柳如玉也不看范建，“她是我的女儿，我希望她一回家就能看到我。”
范建有些生气，“她难道就不是我的女儿吗？”
“呵——”
只有一声冷笑，“原来你还知道。”
“念念，下车了。”
我搭上他的手，还是那么的温暖。
他在握住她的时候，心底也柔软了。
“娘……”
“回来就好……”
我伸出了手，环抱住她，娘亲这些天也一定不好受。
“傻孩子……”
娘亲放开我，看向他，“太子殿下进去吗？”
可以听出来，娘亲不欢迎这个女婿。
“娘……”
我握向她的手紧了些，娘亲拍了拍我的手，可依然是那么不友好地对他。
“不了……”
他转身要走。
“娘亲，你和爹先进去吧。”
“进去吧。”
最后，爹把娘领了进去。
“你站住……”
李承乾听见她叫自己，停下来脚步，心里也有了期待。
他僵住了，在她抱住自己的时候。
我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侧脸贴着他的后背，我能感到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很快他就微微抬起了手。
只是没有放在我抱着他的手上……
“我等你，你要来接我，你要是不来，我真的不原谅你了。”
“可是……念念……”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对她的好。
“我要去的地方，是南诏。”
“我知道，所以，来接我。”
我将自己埋在他后背，鼻尖与他相贴。
“好……”
他的手覆上，嘴角微微勾起。
“放开吧，有人在看。”
他只好无奈轻笑，哄着她松开自己。
夜晚·书房
“爹，你叫我。”
“听你哥说，你要陪他去南诏。”
“是，还请父亲大人帮忙向陛下请旨。”
“唉……”
范建叹气，他对这个女儿，如今有太多亏欠。
“孩子的事情……是爹对不住你……”
范建知道是谁害她流的产，“你放心，爹不会让孩子就那么的没了，会让她付出代价的。”
我捏紧了拳，心下不知是苦涩还是嘲讽。
“那之后呢？之后如何？再杀了她吗？她的母族已经被您屠尽了啊……”
范建没有说话……
“如果真的对我亏欠，这件事，别让他知道，永远都别让他知道。”
如果他知道，他会受不了……
“还有，到最后，也要保证他好好的。”
皇位不可能是他的，可我不想到最后让他丢了命。
·捌·
二十日后，太子殿下和他的太子妃，以及护送的禁军，虎卫，监察院派出的人，出了南门。
“你怕吗？”
我将头靠在他肩上，问他。
“不怕。”
他伸出臂膀，将我抱进怀里。
“那我也不怕。”
闭上眼，作为一个妻子，靠在自己最依赖的丈夫怀里。
在这个时候，他的心跳，还是能让我安心。
即便我知道，他对前路还是怕，可是为了我，他得装出一副没关系的样子。
这样的他，我真的没办法……
“怎么了，念念？”
感到她有些异样，他担心地问了。
“没什么……”
我摇摇头，不再想前路，只要有他在，前路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临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娘亲在我面前哭。
“娘不答应你，娘不能让你去那种地方，念念，你不能去!”
娘亲哭的很伤心，她不能让她唯一的女儿去南诏。
“万一你回不来呢？你让娘怎么办？”
“可是，他呢？”
我抹去娘亲脸上的泪，“万一他回不来呢？我又该怎么办？”
“不行，不行，你现在身子虚，不能去，不能去……”
娘亲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手背上。
“我不能没有他，娘，我真的不能没有他。”
轻轻吐出一口气，好让胸口不那么闷。
“怎么了？嗯？念念？”
李承乾看着靠在自己怀里的妻子，抚上她鬓间的发，轻轻安慰。
“承乾，我不能没有你。”
“我也是。”
他在她的额前落下一吻，将人抱紧。
“睡一会吧，你累了，有我在。”
“放心，你有我。”
他再吻吻她，听得她回答：
“嗯。”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番·人生若只如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