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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旦日 ...

  •   晋柔走后,屋内又恢复了平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柏舟站在窗前,屋内没有点灯。她只是呆呆地望着紧闭的窗户,想要看清外面的天色。
      她终究是被困在这里了。
      一座心城。
      柏舟也不知过来多久,她只是无声地站着,没有抗争地逃出去。
      许久后,外面再没有一丝光亮时,柏舟听见有人进来了。
      她拿着手里的匕首,那是晋柔偷偷带进来给她防身用的。
      她警惕得看着门露进来的一丝微弱的光线。
      是裴疏。
      “柏舟。”裴疏轻声唤。他不敢再唤她舟儿,也许他再也没有资格同以前一样,靠她那么近了。
      这是他一手造成的恶果,他愿意承受它,可他不愿柏舟承受它。他毁了她的家。
      裴疏会有多无奈呢?他恨宁国啊,从他来宁国起,他就注定要毁了这个国家的啊。可柏舟呢。对于柏舟,他宁愿自己从来都没有遇见她。这样至少,柏舟也不会如此绝望。
      他曾想,一辈子待在宁国吧。所以八年来,他一直想方设法瞒着裴尚,敷衍他的命令。若非如今邶国攻宁的野心再也无法按捺,裴尚又以柏舟的性命要挟,他怎舍得这样伤害她。
      他将那棵荔枝树种下的时候,他的心里,便种下了对柏舟的情根了啊。
      如今再说这一切,都不过是为时已晚。
      柏舟看到是裴疏来了,她怒不可遏。
      她瞪着他,眼神陌生而绝望。她拿匕首指着他,恨不得下一刻便刺穿他的心,可她骗不了自己的心,她看着他,迟迟不肯下手,她眼里蓄起的眼泪,终究还是掉落下来。
      “我不求你原谅我。可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去城西买的团团糕,你最爱吃的。”裴疏忍着眼底的泪,牵强地笑着。
      柏舟挥手将裴疏手里的团团糕打落,她转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她擦掉自己的眼泪,回过头质问:“事到如今,你还要来羞辱我吗?你的戏,还做得不够吗?”
      裴疏看着她,他多想和她解释清楚啊,可看着她绝望的眼神,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将她害成这样的罪魁祸首,不就是自己吗?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还要解释什么呢?
      其实他害了她,也害了自己。
      裴疏沉默着,除了眼底的心疼,他不知道还能怎么面对她。
      “还不够吗?你如今做得这些,只会让我觉得曾经的自己有多可笑!我现在已经是亡国的公主了,这一条贱命,你还要利用吗?”柏舟嘲讽着自己。
      “都是我的错,你要恨我也好,报仇也好,我都别无二话。我只希望你活着。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从前的一切,我确实有利用你的地方。可是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的。”裴疏看着她,说着。一字一句,都发自内心,绝无虚言。
      “真心?好一个真心!可是啊,你说错了,其实真正错的人,是我。是我,我不该认识你,更不该将自己的一颗心掏给你。所以如今我落得这般田地,哪里能怪你呢,不过是自作自受。”柏舟轻笑一声,她一直很清醒,裴疏不过是完成他身为邶国皇子的使命罢了。而她呢,被人利用了,也只是她遇人不淑,看走了眼罢了。她谁都怪不得,一切,都是她的过错罢了。所以如今国破家散,她谁也怪不得。
      “别这样…我求你。”裴疏乞求道。他不怕柏舟恨他,他只怕柏舟恨她自己。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从今以后,你我恩断义绝,来日再见,我定不会留情。”柏舟背过身去,冷漠地说着。那一刻,她的心才是真的死了。她紧紧地闭上双眼。如今流下的泪水,一定会是最后为了裴疏落下的,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裴疏轻轻叹息一声,还是退出门外。
      没过多久,门外便响起了一阵敲门声。门外的人没有说话,借着月光,柏舟依稀看到门外的身影。她知道,是裴疏。
      可裴疏没有说话,只是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柏舟将门打开一小条缝隙,微弱的月光下,她看见地上摆着块手帕。
      她将手帕拿回房里,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红豆酥饼。
      她还是输了。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她没能杀了裴疏,也没办法真的恨他。
      她无助地看着手里的酥饼,顿时痛哭起来。
      柏舟一口一口得吃着,她不记得那酥饼的味道如何,她能感受到的,只是眼泪的咸和心里的苦涩。
      柏舟低低的抽泣声,一声一声敲打进躲在门外不远处的裴疏。
      他看着那道关紧的门,对自己说着:“对不起,舟儿,原谅我现在还没有办法让你走。城外很乱,到处都是裴尚的人。你出去定会有危险。等到一切安定下来,你想去哪里,我都不会再拦你了。”
      柏舟呆坐到天亮,她已经两天没有合过眼了。她害怕,怕一闭上眼睛,就看见父亲和母亲,还有三哥,她怕见到他们。是她对不起他们,她没有脸再见他们任何一个人。
      此时的晋柔在柏舟宫里一个隐秘的角落找到了已经受伤的兰香。她一直等在宫中,等着柏舟回来。所以即使她身中一刀,也不肯离开。
      她忍着疼,等了柏舟几天。
      晋柔找到她时,她已经是奄奄一息,回天乏术。
      兰香直到最后一刻,心里还是想着再见柏舟一面。
      她说:“晋柔公主,倘若…再见到…公主,你…你一定要帮我和她…和她说…今生兰香能遇见公主…是兰香…这一生…最值得庆幸的事…让公主她…好好活着,千万…千万不要为兰香难过…”
      晋柔抱着兰香,她好恨裴疏了。恨他如此绝情,就这么将柏舟身边的亲人一个个夺走。让她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悲痛。
      晋柔将兰香的尸体带出去,好好安葬后,便与宫亦钦一同来了宫中见柏舟。
      “柔儿,此时屋外没人,我在门口守着,你快将柏舟带出来。”宫亦钦嘱咐道。
      晋柔点点头,轻轻推开门进去了。
      听见推门声,柏舟像只受惊的小兽一般,立马站起来举起匕首。
      “柏舟,是我。”晋柔轻声道。
      她也不知为何今日没有人看守柏舟,但无论是不是有蹊跷,她都要来救柏舟。
      “晋柔?你来了,兰香呢,找到她了没有?”柏舟看是晋柔来了,朝着她身后看去,却没有见到兰香。
      “兰香她……”晋柔不忍告诉她兰香已死的消息。这几天接二连三的打击,柏舟怕是早就承受不住了。
      “你们是不是还没有找到她?没关系。她从小到大都机灵的很,定是在哪躲起来了。想必是安全的。”柏舟骗着自己。
      “兰香已经走了。她让我跟你说,今生遇见你,她觉得很幸运。她希望你不要为她感到难过。她…不希望看见你难过啊。”晋柔握紧拳头,还是不想骗柏舟。
      “都走了啊…都走了…”柏舟跌坐在地上,失神地说着。
      她捂着心口,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她的心,真的好痛啊。
      晋柔抱住柏舟,道:“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们走。”
      晋柔起身拉柏舟。可她早就没有求生的意识,他们为何如此狠心,独留她一人在世间。
      柏舟像是一具已经死去的躯壳,任由着晋柔将她带出去。
      宫亦钦看着柏舟的样子,她本是个恣意自由的少女,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如今却沦落到这般田地。他也为之动容。想几天前见她,她还如从前那般无忧无虑,快乐潇洒。如今却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宫亦钦来不及安慰她,只是带着她们离开。
      可还没有走几步,便被巡逻的军队发现了。
      他们将三人团团围住。
      晋柔抓紧柏舟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道:“柏舟你记住,等会找准时机你便离开!”
      柏舟没有回答她,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没有。
      “你看着我!你真的想你的父母兄长,还有兰香都白白牺牲吗?他们都希望你好好活着!你不要让他们失望!”晋柔吼道。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失态地同她说话。
      柏舟像是活了过来,她的眼眶,瞬间闪烁着,她咬着牙,摇摇头,道:“我不能走,我会害了你的。”
      “你听着,我与宫亦钦不会有事的。你放心,你先出城,我们一定会找到你的。”晋柔看着她道。
      说着,便松开柏舟的手,与宫亦钦一起挡在柏舟身前。
      晋柔回头看着柏舟,在心里默默地说着:柏舟啊,是你找到了真正的我,这一次,便让我来保护你吧。
      宫亦钦出剑,与邶军交起手来。
      晋柔拿出腰间的软剑,与宫亦钦联起手来,想要为柏舟开出一条路。
      晋柔从未杀过人,如今却学会了武功,拿起了剑。
      可她喜欢这样的自己,可以有能力保护亲近之人,可以与心爱的人并肩作战。这才是她一生所求。
      柏舟看着二人的努力,她找准了时机,拼命地逃出了重围。
      “追!抓住她!别让她跑了!”人群中有人喊着。那些邶兵便都转向去追柏舟。
      宫亦钦立马上前阻止。
      忽然涌上一队弓箭手,如雨一般的箭,朝宫亦钦射去。
      宫亦钦连忙奔向晋柔,挡在她身前。
      可危难之际,晋柔反过身去,推开了宫亦钦。
      一瞬间,晋柔倒在了宫亦钦怀里。
      柏舟回头看时,只见到宫亦钦难以置信的绝望表情,和他怀里温柔地笑着的晋柔。
      柏舟停下脚步,果然是她的错,如今,连晋柔都因为她…
      晋柔躺在宫亦钦怀里,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同他说一句话,她只是笑着,闭上了眼睛。
      宫亦钦紧紧地抱着晋柔,他失去了他这一生的挚爱。
      他无声地哭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宫亦钦放下怀里的晋柔,大声吼着:“柏舟,快走!”
      宫亦钦发疯似的朝邶军杀去。
      他已经失去理智了,他只想屠尽所有杀害晋柔的人。
      柏舟没有离开,她回想着这几天的事,所有令她绝望的画面,都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里。
      裴疏匆匆赶来。
      “都住手!”裴疏怒吼。他穿过重围制止道。
      “弟弟啊,别动那么大怒气。”裴尚从裴疏身后走来,不紧不慢地说着。
      如今晋柔死了,他一点也不惧怕。因为丘国,不会因为死了一个小小的公主,就与如今足以吞并天下的邶国为敌。即使丘君心中有恨,他也不敢。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裴疏冲上去揪住裴尚的衣领,质问道。
      裴尚推开裴疏,抚了抚被揉皱的衣领,道:“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公主而已,我又没有杀你的公主。”
      柏舟维持着刚才的表情,她一步一步走近晋柔。
      她看着晋柔,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她抱着晋柔,一句一句地同她说着话,仿佛她还能听见。
      “晋柔啊,你说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姐妹,可一辈子那么长,你怎么现在就丢下我了呢?你不是要带我离开吗?你起来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我求你…我求你…”
      “晋柔…你快醒过来吧…好不好…”
      裴疏将她拉起来,柏舟却像是受了刺激一般,用力甩开他的手,问道:“你满意了吗?你满意了?”
      裴疏看着她,除了沉默再无其他。
      宫亦钦漠视着所有的人,他只是轻轻抱起晋柔,离开了人群。
      柏舟看向裴尚,他却像在看一出好戏一般,饶有趣味。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柏舟接近裴尚,可他似乎毫无畏惧,好似并不担心柏舟可以取自己的性命。
      “君上,你可真是冷血,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你面前,你都可以视而不见,还说得如此轻巧。柏舟佩服!”柏舟凑近他耳边道。
      他轻笑一声,忽而又面露痛苦。
      他震惊地看着腹部的匕首。
      他不可置信,瞪大着双眼,直直地倒下去。
      裴疏震惊地看着她。
      这是柏舟第一次杀人,但也会是最后一次。
      她敢刺这一刀,便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打算。
      周围的士兵围上来,誓要捍卫他们的主君。
      忽然若裕领着一众士兵赶来。
      “帅印在此,谁敢轻举妄动!”若裕高举着邶国的帅印道。
      邶军左右相顾,半信半疑。
      “旧主已亡,从今以后,邶国的新主君便是裴疏殿下!”若裕高喊着。
      这一步,本是想着等到时局稳定后,用来威胁裴尚放过柏舟的筹码,却没想到,如今用在了这里。
      “恭喜你,邶国的新主!”柏舟看着裴疏,讽刺道。
      裴疏没有想到若裕会这样做,他根本不想当什么君王,他只想可以陪着柏舟身边。
      可柏舟正如她说的那样,再次面对裴疏时,竟真的不再为他掉一滴眼泪。
      “对不起…”裴疏红了眼眶。他看着四周将他们团团围住的士兵,他们都半信半疑,却始终没有放下武器。
      “此女谋害先主,但先主突然崩逝,便待处理好先主后事再行定罪。将她带下去。”裴疏平淡地说道。
      柏舟又被关回了自己的寝殿。
      她的国家亡了,如今身边所有的人,都离她而去。她对不起父王母后。对不起三哥,对不起兰香,对不起晋柔……她这一生背负了太多太多,她太累了。
      如今她已经杀了裴尚,虽然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可以提起剑杀人。她摊开双手失神地看着。被溅上的鲜血,还留在她的手中。
      她抱紧自己,渐渐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还是宁国的公主。她不认识什么裴疏。只是自由自在的生活在宫中,身边有父母兄长的疼爱。在梦里啊,她看得见父王深沉的声音唤着她的名字,她看得见兰香陪着自己玩笑,她看得见俞樘向她求情让她帮忙在父王面前说好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还没有一点亮过来的痕迹。
      她无声地睁开眼睛,却发现枕着的手臂的衣袖早已经被泪水打湿。她有什么资格再梦见他们。她知道,所有人都希望她好好活着,可他们如此狠心丢下她一个人在这世间,她真的很累啊。
      她像是忽然释然了。
      她拿出晋柔送她的嫁衣,替自己换上。
      母亲之前还在惦记着她的婚事呢。如今见她穿上这身嫁衣,一定很高兴。
      她对着镜子,稍稍梳理了凌乱的头发,推开窗逃了出去。
      可还不等她离开多远,后面便有人追过来。
      他们不知道,柏舟其实并不想逃跑。她只是想还自己一个自由罢了。
      她拖着长长的裙摆,径直登上了城墙。
      她站在最高的城墙上,她望着快要亮起来的天色,彻骨的寒风吹着她的脸颊,可她感受不到寒意,只觉得满目苍凉。
      她光着脚,穿着一袭红嫁衣,没有任何凤冠霞帔。她的脸色苍白,就更衬得这红嫁衣的鲜红。
      裴疏一路追上了城墙。他似乎隐约能够想到柏舟来此的目的。
      “舟儿,快下来!”裴疏慌了。即使柏舟恨他一辈子,他都不怕。他只想柏舟可以好好活着,仅此而已。
      柏舟转过身,笑着看他。她的眼神如从前一般,一点也没有变。
      “裴疏啊,你说我们会有下辈子吗?”柏舟问道。
      裴疏看着她穿着红嫁衣,明白了她心中所想。她想离开了,离开这个伤她彻骨的人世。
      “舟儿,我求你,快下来吧。”裴疏不敢靠近她,生怕她会掉下去。
      “裴疏,若是有下辈子,我再也不愿意遇见你了。”柏舟看着他,满眼不舍。
      “我答应你,我放你走。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再也不会了。我只愿你可以好好活着。”裴疏的声音颤抖着,眼神却一刻也不离开柏舟,他害怕,害怕他一眨眼,柏舟便跳下去了。
      “我啊,已经走不出去了。”柏舟笑了笑,道。
      天上渐渐开始下雪。
      “下雪了啊。”柏舟伸出手去接住刚刚落下来的雪。
      “别……你下来啊!”裴疏看着她马上要掉下城墙,连忙道。
      “裴疏,你灭我国,害我父兄亲人。如今我杀了你的兄长,也算两不相欠。剩下的,便都由我来弥补。”柏舟看着裴疏,向后倾倒下去。
      天忽而亮了,太阳升起来时,雪越下越大。
      柏舟伴着落下的最后一滴泪,跳下那城墙。
      她看着裴疏也跟着自己跳下来,她看着他疯狂的脸,笑着闭上眼睛。耳畔仿佛听见那年月色下的自己对裴疏说的那句:“裴疏,我长大以后要嫁给你。”
      如今她一身嫁衣终了一生。裴疏,可算是完成了当初的诺言?
      她衣襟里的鲛璧石,渐渐冰冷。
      她终其一生,还是困在了那座心城里。
      宁国最后一位公主俞柏舟,便死在宁国王宫的城墙之下。
      她离去时,眉眼含笑,像是睡着一般。可只有裴疏知道,她只是去找她的家人了。
      那天的旦日很温柔耀眼。但裴疏的心却再也温热不起来了。
      宁国亡了,却再也没有人见过裴疏。有人说他死在了那个早晨,也有人说他带着宁国的亡国公主归隐山林。
      相传,鲛璧石,乃是北海鲛人一族的眼泪。一生只有一颗可被称作鲛璧石。因此象征唯一。而这唯一,便是一生一世只与一人偕老,一人若死,泣下之泪,才可为鲛璧石,而另一人落下鲛璧石后,便也会身死大海,以此殉葬。
      一语成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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