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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天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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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元五年立春,大梁与西域的战争已持续将近两月,众将兵败而归,危急关头,宁王晏玖奉命出征西域。
或许当时谁也没想到,这场大梁历史上最残酷最惨烈的战争,开始的那一天却如此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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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了立春,可天气还是灰蒙蒙一片。空气里夹杂着的绝望与希望,泄气与期冀,全部笼罩在水汽斑驳的天际,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京城里陌生的来客第一次有了些归家的盼头,尘土覆盖的脸也遮不住他们透着光彩的眼。
所有议论与目光投射的对象正挺拔着背脊,最后一次清点将士的人数。
清查完毕,柳演颔首道:“王爷,全部到齐。”
“嗯。”晏玖点头,“准备出发吧。”
“要不要……再等等?”柳演往两边扫了一眼,小心地询问他的意见。
“不用。”对面的人果断道。
她不会来。
他前一晚就知道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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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并不长,晏玖从淮南王府走出来的时候早已过了亥时。苏廷洲过了花甲之年,也不像年轻时那般沉默寡言,拉着小辈就能说上半天的话。
如果不是他的小孙女春宝儿过来,他能絮絮叨叨到两更天也说不定。
苏廷洲抱起春宝儿,有些数落道:“眼瞅着你又要去打仗,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孩子。”
“等打完这一仗,”苏廷洲一边用胡子扎得小乖孙女呵呵直乐一边对他说,“让你舅母帮你物色物色京城里还未出嫁的小姐。”
“舅舅,我说过,这辈子只会娶一个人,绝不食言。”晏玖在灯光下的身姿清瘦挺拔,出口是并不常见的急切,语气里透着拼命想要说服的情绪。
“可你到了手的媳妇儿都给我飞喽!”苏廷洲瞪起眼,见他别过脸不说话,又叹下一口气,“这也怨不得你,只怪世事难料,谁知道……”
他剩下的话匿在灯影,藏得心照不宣。
“好了,先不提这件事。”他放下春宝儿,笑着示意她自个儿出去玩,转头道,“小九,这句话我已经讲了很多遍,你一定要记得。”
“不要轻敌,战场上刀剑无眼,保护好自己。”
“嗯,我一定牢记。”晏玖轻缓又郑重地应。
他是所有人的希望与转机,可只有在这里,才是一个将要离家的后辈,也会有普通又温情的叮咛。
“舅舅等着你,”苏廷洲重重扶住他的肩,慈爱又疼惜道,“平安回家。”
……
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小小的粉团子奶声奶气地叫住他:“小叔叔。”
晏玖停下来,转身蹲下,接过扑过来的小孩子,微笑道:“怎么了?春宝儿。”
“你要早点回来。”春宝儿认真地跟他说。
“好。”晏玖摸摸她的头,“我答应你。”
“小婶婶呢?”春宝儿圆圆的眼睛滴溜滴溜,声音纯真又童稚,“我有点儿想她了。”
“她,回家了。”晏玖顿了会儿,回答道。
“她跟你不是一个家吗?”小孩子好奇地问。
“不是。”他的喉咙有些发涩。
“哦。”春宝儿努力地理解这个问题,很认真地思考着。
晏玖许久都没有说话,她觉得有些无聊,打了个哈欠,想着奶娘过一会儿就要抓她去睡觉了。
却听见小叔叔叫自己:“春宝儿。”
“嗯?”圆鼓鼓的粉团子疑惑地抬起眼。
他的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和小孩子说话,温柔又缱绻,仔细听还有微微的失落。
“我也有点儿想她了。”
……
他想着想着就真的付诸实践,这一去不知道又要多久,多看一眼总归是好的。
什么愁苦落魄都挡不住人们生来就向往烟火气息的天性,京城最热闹的东头夜市要开到后半夜,没有一天例外。
上天也格外垂怜,安排了一场告别,两个人在沸沸扬扬的街上碰了个正面。
出乎晏玖意料的是,她没有躲,像是刻意来见他。
这份坦荡让他突然心慌。
纪越妆走到他面前的那段路,他看旁边的人全是模糊的影,只有她在他眼底倒映出鲜活又深刻的存在。
“我爹都跟我说了。”她的眼睛微微弯起,带着明亮的笑意,“你做得很好。”
晏玖怔住,心头百感交集,最后涌起鼓鼓胀胀的怅然若失。
她没有怪他的放弃,没有不满他的决定。
可他知道,正是因为这样,他们再也没有任何理由牵绊与纠缠。
那根牵着风筝的线已经被剪断,他只能看着它飞去更高更远的世界。
“小九。”她叫他,声音软软沙沙。
自己又笑:“我好像从来不这么叫你。”她佯装恼怒,“你那时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为了让自己特别一点儿,才一直叫你的名字。”
“那你得逞了。”晏玖的声音低沉喑哑,含着肆意滋生出的情愫。
与此同时,他脑海涌现起许许多多的画面,离他很近又很远。
她出场的方式和姿态很特别。
行为举止,动作神态很特别。
说话的样子和语气尤其特别。
“我叫纪越妆,我知道你是晏玖,上次庆功宴上我见过你。”
“我每次都叫你晏玖,其实是不合礼数的,不如,你也叫我小妆吧,这样就合礼数啦。”
“也许,我和京城里那些爱慕你的姑娘一样。只不过我比她们幸运,我可以时常看到你,亲口对你说出来,她们就比较可怜了,只能对着你的画像诉说爱意。”
“我吓都吓死了,生怕你出事,糖葫芦也丢了,衣服也扔了,跑得还摔了一跤,你还要凶我!”
……
她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用着温柔疏离的话语把他从遥远亲密的回忆拉到最陌生的身边。
“从今往后,你都不必对我存有愧疚,歉意,也不用因此来做任何事补偿。”
“不管从哪个方面,你的选择都是对的。”
“换了是我,也会那么做。”
如果把三万将士的性命弃置不顾,他也就不值得她这么喜欢一场。
她轻拍了下他的肩膀,笑道:“所以再也不要对我有任何负担了,小九,这句话我用朋友的身份对你说。”
“珍重。”
他所有的话都积在涩得发紧的喉头,心像被沙子裹着一样磨得生疼。
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对你从来就不是愧疚和补偿。
在许许多多只大雁飞过的秋天,天空是明媚的蓝,白云像蜜糖一样裹成一团,有个姑娘从墙上摔下来,落到他面前,从此每一分每一厘都刻成了他心里的最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