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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曼佗罗/不可欲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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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的可贵,就在于她永远无法停留在斯人期愿的某个瞬间。
又一个周末清晨的和煦暖阳,不过是隔了这么短短日子,比之一周前的清冷,竟隐隐感知了初夏的丝丝暖意。
直接从冬陌家出来,他开了车送她,依然是去枫园,轻车熟路间颇为顺畅。
一早便出来,懒洋洋的不想说话,秋阁微微偏过头,轻缓抵了通透车窗,沐了暖暖阳光,全身心都几乎融在那一片橘色明艳中。唇边浅浅的勾勒了一个完美弧度,片语未言,却肆意彰显着愉悦心境。
越远离喧嚣,沿路便越是多了青翠吐绿的生机盎然,秋阁看了窗外飞逝而过的满眼葱郁,不自觉的满足叹息,一切都来得那么恰如人愿的安宁平和,就连外公的病,也传来难得的好消息,最新用药据说尚可控制病情。
未改身形倚靠,只略微偏回了头看向冬陌,纤细手指轻轻探了去他身侧,这样咫尺可及的亲密,是怎样一种难以言说的平淡幸福。
一路行至枫园,宁冬陌依然停在了小径之外,秋阁下来,绕到他这一侧车门,看了他摇下车窗,轻轻道了声再见,笑容和煦明媚,像极了这个季节暖融的阳光,耀眼却并丝毫不觉灼人。
宁冬陌浅浅勾了唇角,伸了修长手臂出去,绕过她纤巧颈间,略微施力牵了过来,温热唇齿未及反应便已然覆将过去,辗转间占尽先机。
告别吻过后,秋阁才晕红了脸颊,微微抬了手示意后,转了身向林间小径走去。
进了枫园,径直去了外公房间探望,这一场病痛折磨,老人已是消瘦了许多,只精神近几日尚可,委实欣慰。
秋阁自幼既得秋老宠爱,此时便是尽可能的承欢膝下,陪老人度了整整一个白日。
晚餐过后,秋阁才得空回了自己房间,只是还未及规整得当,便已然响起了敲门声。
房间门尚未关实,秋予瞳抬手敲了门扉也不过是轻浅示意,见了秋阁回身,未等回应就自行进了门来。
看了她明显一怔的神情,倒也并未介意,径直找了桌旁的藤椅坐下,见她也在对面安坐下来,才朗然开了口。
“秋阁,上次我跟你提过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了?有没有结果?”
......
叶秋阁不知道,自己和母亲这样的相处之道,究竟是这么多年长期沉淀而成的潜在习惯,还是经过了这么遥远的距离后缓慢淡化后的疏远隔阂,终究,竟是除了清晰冷静的沟通方式,再无其他。
眼眸处淡淡弥散着浅薄雾霭,虚实难辨间看不真切,须臾间的沉默无言,待到眸底渐渐清明重现,轻声话语才缓缓道出。
“妈,我想好了,我留在这里。”
那方默然间沉念无语,只是冷静眸色沉然注视过来,无声的压迫感悄然间隐约而至。
叶秋阁自幼太多次的经验教训,母亲每每露出如此神情,甚是冷淡漠然,实则酝酿着压抑气息,小时候,实在是在这种表情过后,挨过太多次痛极惩罚。
潜意识里仍然存留了太多负面因素,尤是叶秋阁如今尚且相信母亲不会再如儿时那般对待自己,但仍旧在心底隐隐的泛起不安和逃避之意。下意识间就不自觉的微微收缩了身形,缓慢靠向床头一侧。
恰在此时,秋予瞳沉缓开了口,“你既这么说,我也并不想劝你过多,只最后问你一次,是不是真的考虑清楚,不会再改变决定?”
叶秋阁望了那一双冷然眼眸,感不到一丝本应有的温柔和暖意,默然半晌,终是沉沉点头,“是,已经想的很清楚。”眸色间隐现执着坚定,“对不起,我不能跟您走,这里,有我想要留下陪伴的人。”
......
轻轻的一声叹息传出,那抹冷漠淡然中竟添了丝缕秋阁看不懂的怅然若失,未曾预料的,秋予瞳竟是在此时和缓了语气,轻浅开了口,“秋阁,怪我疏忽了,不知不觉的,这么快......你也到了这样的年纪,是......有了喜欢的人吧?”
虽是问句,但却更像是轻浅话语间的念念自语,似乎并不是为了得到她的答案,只是在这一时这一刻,想要这么问,想要这么说......
秋阁沉念间缓缓点头,那方却只是淡淡浮了笑容,并未再追问下去,更甚者在惆怅间些微失了神。
......
许久之后,秋予瞳才渐渐缓过神来,牵了一抹薄弱笑意掩饰过恍惚,沉淀下了未解心思,淡然开了口,这次,却是毋庸置疑的坚定果决。
“秋阁,我本来并不想告诉你这件事情,更何况你现在也已经有了决定留下的理由。
但是,有一点我想你该了解,这一次,我是答应了你父亲的,也是他,要我带你离开。所以,去,或留,由你自己决定。”
父亲说的吗?怎么会......突然之间有这样的要求,更何况,从未和她提及过。
秋阁一时间尚且怔然,那方却已然起了身来,沉静眸色注视了她片刻,轻缓开口,“秋阁,你还有时间,我希望你能够更加慎重。”
秋予瞳走后,秋阁靠在床头,微微蹙了眉凝神想了好一会儿,思忖之下,实在有些摸不到头绪,似乎从哪方面衡量考虑,既然当初都没有提出意见,此刻在她已稳妥之时,父亲便更无理由让她跟随母亲离开。
一心想着打个电话求证,毕竟,任何决定都必然有他权衡利弊的考量,只不过未准会悉数告之于她。但这段时日以来,联系到父亲却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似乎并未在一处停留,工作时间不定,连带绝不可打扰,而且尚有时差存在,就更另秋阁添了些微顾忌。有时候好不容易费心思估算好了时间打过去,不是无人接听便是语音信箱,她也只得留了言等待回电。
今日这样的情形,她既已决定留在这里,再去打电话问及原由,几乎尚可预见的,只会给自己平添许多没来由的紧迫压力。于是一番思索比较,只得便罢。
就是这样一个甚为思虑的夜晚,秋阁早早便收拾妥当安置下来,只留了一盏轻盈灯光,淡淡橘色仍显温暖。不知不觉间,就这么沉沉睡去。
浓重暗色,清冷寂夜,在一片沉静宁和中,突然纷繁响起那么不和谐的嘈杂之音。
叶秋阁本就是浅眠之人,如此明显的纷杂声音传来,她断是不可能安睡如初,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警醒了过来。
随手披了外套出房门,只见院落里已然亮起灯光,不停有忙碌身影匆匆而过,毫无例外的,皆是往返一个方向,院后外公所在的房间,其间,不可错认的,身着白衣的医护人员。
秋阁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根本来不及看清院落中是否有熟悉之人,转身便径直奔向外公所在之处。
行至门外,看了眼前景象,猛然间心口便悬了起来,焦虑间甚至只觉得无所适从。
室内触目可及的冰冷担架,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急救设施,显示屏上陡然心惊的数字曲线,始终忙碌的白衣身影......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但秋阁竟然就是无法自身消化掉眼前此景,恍惚间身侧有熟悉声音堪堪响起,她便忙不迭的转了身拉住询问。
“怎么了,怎么会突然间这样?不是之前说已经控制住了吗?”
秋阁小姨这时便是拉了她靠向一边,让出门口通道,沉然低声,“现在还不清楚,突发性的大量出血,救护带来的血浆不够,正准备送附近的医院......”
这边尚且未言尽,室内便已然走出一位年岁稍长的医者,见了院落中的众人,言简意赅,“我们这就预备带病人回院,但现在情况尚不明晰,病人家属最好能够现在进行血液检验,在路途中我们也好有所防备。”
叶秋阁隔的间距尚短,此刻听及,更是丝毫未曾犹豫举步跟了那位医生进往房间外厅。
只在堪堪行了几步,便生生被一股牵扯之力拦阻了下来。秋阁回头,是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的母亲。
秋阁茫然间尤是以为母亲终究不舍,兀自安慰解释着,“妈,没关系的,我还年轻,我去总好过您去,我身体恢复的快。”
秋予瞳瞬息暗沉了神色,幽深眸色寂夜中几乎见不到星点微光,晦涩到艰深难懂,只沉然间缓缓摇头,丝毫言语未出。
叶秋阁诚然不解,眼看着身侧有相熟之人匆匆而过,已然焦急不堪,略微挣扎了下,声音开始隐现急躁,“妈,你放开我阿,我现在就要去。”
“你不必。”
没有任何原由的三个字,几乎瞬间便否决了叶秋阁的强烈期愿。
“为什么?!”已然顾不得场合时宜,秋阁凛然间腾起了忿然之意,声音都几乎高扬了起来。
“没有为什么!我说的话你必须听!”斩钉截铁的几个字,劈头盖脸的砸过来。
“没有道理的我决不会听,你不说原因,我就必须要去!”秋阁拧起来便也是不管不顾,硬碰硬的直接抗过去,手间已经开始挣扎。
秋予瞳抄起身侧石桌上的晾衣杆就朝秋阁身后抽去,“管不了你了是不是!叫你在这犟!”边说边手下不留情的抽下去,竹子质地坚直冷硬,打在她身上生疼入骨,“大人说什么你偏不听,还嫌不够乱是不是!?”
秋阁一下子就懵了。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尽管以往有过太多次的喝斥教训,但如此在大庭广众之下,丝毫不留情面的动手,却确然从未有过。
以至于,她蓦然间怔愣在当场,丝毫招架之力也无,更不用说反抗,神经混沌到顿时失了些微的思维能力,只是木然的站在那里,躲都不躲,就那么一下下的挨着。
耳边尖锐着凌厉声音,随后便是不远处赶过来的家人,一边拉开母亲,一边伸手揽过她在怀中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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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之人均等在手术室外时,秋阁只寻了走道尽头最角落的一处位置,独自坐在清冷座椅上,默然不语。
不是觉得方才丢了颜面,无法面对,只是想远离人声,一个人静默等待。
眼前众人皆是被一片肃然宁穆气氛笼罩而至,家中如此的情形,大抵,无人会在这时还有心力顾念到她。
间或有表哥过来给她递过温水,见她接过,抬手便揉了下她柔细发顶,安抚之意溢于言表,刚想要坐下在她身旁,只见她转过头来,眸色静寂,只缓缓摇了摇头,再无言语。于是也就便罢,沉然看了她片刻,随即转身离开。
不知道究竟熬过了多久,窗外浓重夜色,寂静清冷,此处却触目便是明晃晃的扎目煞白,待到手术室的灯光终暗,厚重门扉缓缓打开,中年医者走出,具时围了众人上去,叶秋阁站在最外围的一侧,间隙中看到医者的唇形,虽嫌隔了距离但尚且清晰的一句,“暂时脱离危险,但病患年岁已长,有可能引起其它并发症,须持续观察。”
紧绷的神经几乎在些微放松了微秒之时便凛然复位,再也不得休憩。
秋阁跟着随后缓缓推出的白色床车,一直护送到监护室门外,才堪堪站在通透玻璃窗外,看了室内,静默良久。
叶秋阁转身走向清冷走道的时候,没有人留意,大抵只认为去了楼外透气缓解。
她却是在转过拐角之后,便直接问了护士台,随后径直去往另一侧诊室。
此前事发突然,叶秋阁只是思绪难解,但她绝不愚钝,在凛然清醒后的须臾之间,她便清晰而敏锐——
不让她去验血,绝不单单是表面上察觉到的那一点点原由因果,母亲虽对她素来严厉苛刻,但大抵都有据可寻,毫无道理便如此反应激烈,确是从未有过先例。
隐约的感知到了那么丝缕萦绕而来的惴惴不安,至深迷惑间,是执意探寻还是任由放逐的交涉选择。即便尚且未知,秋阁隐念尤可感的,却是毋庸置疑的寒凉气息。
站在诊室咫尺门外,只及一步,便可触到真实,秋阁只有单念,无论是如何样貌,自己都有权获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