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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婚后札记(2) 幼儿园危机 ...

  •   会议室内,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君合律师事务所的顶级会议厅,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绞杀。长条会议桌泛着冰冷的光泽,映照出围坐两旁一张张紧绷的脸庞。空调冷气开得很足,却无法驱散每个人后颈悄然渗出的薄汗。

      主位上,慕易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无形的冰山。他身形挺拔,包裹在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里,白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袖口处露出价值不菲的腕表,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冷光。他的手指修长,此刻正有节奏地轻叩着面前那份摊开的、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合同草案,每一次指节落下的轻微“嗒”声,都像精准的鼓点,敲在与会者绷紧的神经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钉入耳膜,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每一个问题都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直指要害。

      “王经理,”慕易的目光扫过对面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鹰,“贵方在补充协议第七条第二款里,关于知识产权归属的措辞,‘共同研发成果’的界定模糊得像一团雾。贵公司法务部是依据哪一年的哪一条判例或者行业惯例,得出这种风险敞口大得能开进一艘航母的结论?”他的语速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但那份从容下蕴含的压迫感,让被点名的王经理脸色瞬间由红转白,额角青筋微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慕易没有等待,目光已经移向王经理旁边一位年轻些的女法务代表,语气依旧平稳,却更添一分寒意:“李助理,你刚才陈述的履约保证金支付节点,与贵方主合同附件三的条款存在至少三个工作日的冲突。这份主合同上周才由你方首席代表签署生效,附件三的日期标注是清晰的。请你现在,立刻,向我解释这个矛盾点是如何产生的?是打印错误,还是你们内部沟通机制存在重大疏漏?”

      李助理的脸颊瞬间失去血色,嘴唇嗫嚅着,目光慌乱地在面前的几份文件上来回扫视,手指神经质地翻动着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纸张的翻动声,以及十几个人极力压抑的呼吸声。所有下属都微微垂着眼,视线死死黏在面前的记事本或合同文本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下一个被点名的人就是自己。

      就在这份令人窒息的寂静即将达到顶点时,一阵突兀而尖锐的手机震动声撕裂了空气。嗡——嗡——嗡——

      声音来自慕易西装内袋。

      所有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瞬间聚焦在主位上。王经理和李助理更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偷偷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慕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仅仅是一瞬间的微澜。他抬手,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流畅地从内袋中取出那只私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跳动的号码备注是“幼儿园—刘老师”。

      “幼儿园”那几个字映入眼帘的刹那,慕易那仿佛恒久不变的冰山表情,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边。

      “喂,刘老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离他最近的助理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稳之下的一丝异样,一丝极轻微的紧绷感。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语速飞快,透过听筒隐约传出的焦急音调,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慕易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微微泛白。他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那镜片后的目光,瞬间失去了方才审视合同条款时的冷酷精准,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混乱。

      几秒钟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周周没事?溪溪呢?……好,我知道了。请安抚住两个孩子,我马上到。”

      “马上到”三个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

      电话挂断。慕易将手机放回桌面,动作恢复了惯有的利落。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桌旁一张张写满惊愕和探寻的脸。那些脸上有对会议中断的茫然,有对“刘老师”这个名称背后含义的猜测。

      慕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更强的压迫感。他拿起椅背上搭着的西装外套,动作干脆利落。

      “会议暂停。”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会议室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家事,抱歉。”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迈开长腿,径直走向会议室大门。皮鞋踏在光洁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急促而清晰的回响,嗒、嗒、嗒……每一步都敲在凝固的空气中。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门内十几道呆滞的目光。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慕易那辆线条流畅冷硬的黑色跑车猛地窜出地下车库,汇入午后的车流。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刀锋。骨节分明的手用力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车载导航屏幕上,通往幼儿园的路线图被放大到极致,红色的拥堵路段像丑陋的伤疤横亘其上。

      他烦躁地扯松了领带,一丝不苟的发型被车窗灌进来的风吹乱了几缕。平日里的从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焦虑。他不断瞥向腕表,指针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像在灼烧他的神经。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上次周周在公园摔倒磕破额头的画面,小小的孩子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额头上那块刺眼的青紫……还有溪溪,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脾气上来时像头倔强的小牛犊,认定的事情八匹马也拉不回。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城堡画?推了周周?周周那孩子,像极了自己小时候,委屈都往肚子里咽,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疼。

      红灯亮起,刺目的红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猛地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两个孩子,一个倔强一个敏感,处理不好,任何一点偏颇都可能在他们心里留下小疙瘩。周苡溪总说他对孩子太“讲道理”,像个律师在盘问小证人……可除了这个,他还能怎么做?难道像在法庭上那样,用气势压倒对方?

      绿灯亮起。慕易狠狠踩下油门,跑车如同离弦之箭冲了出去。此刻,他只是一个心急如焚的父亲,奔向两个闹别扭的小家伙。

      阳幼儿园那扇色彩斑斓、画满卡通图案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时,慕易几乎是精准地将车甩进了最近的一个车位。他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向那间熟悉的“向日葵班”,昂贵的定制皮鞋踏在幼儿园塑胶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与他此刻的心跳同频。

      教室门口,年轻的刘老师正焦急地搓着手踱步,一看到慕易的身影,立刻像见到救星般迎了上来,压低声音快速说着情况:“慕先生您可来了!就在那边角落……周周和溪溪,为谁画的城堡更好看争起来了,溪溪这孩子,一激动就推了周周一下……周周倒是没哭,可那脸色……”

      慕易顺着刘老师示意的方向望去。

      教室靠窗的角落,午后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两个小小的身影沐浴在光晕里,却笼罩着无形的低气压。五岁的周周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他那张画纸,上面是用深蓝色和灰色蜡笔勾勒出的、线条分明、棱角清晰的城堡,像一座森严的堡垒。他低着头,小嘴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眼眶红得厉害,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泪珠,却被他死死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显然在极力压抑着翻腾的情绪。

      溪溪则站在几步开外,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小辫子有些松散地垂在肩头。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微微嘟起,手里也攥着自己的画——那是一座色彩极其绚烂的城堡,粉色的塔楼,紫色的屋顶,绿色的藤蔓蜿蜒缠绕,充满了梦幻感。她时不时用那双酷似周苡溪的大眼睛偷偷瞟一眼哥哥,眼神里有懊恼,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肯服输的倔强,小脚丫无意识地在地上蹭着。

      几个小朋友远远地好奇张望着,保育阿姨在一旁轻声细语地劝解,但显然收效甚微。两个孩子之间那堵无形的墙,比任何堡垒都要坚固。

      慕易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又酸又软。他快步走过去,没有看保育员,也没有看周围好奇的小朋友,径直走到两个孩子面前。

      他没有选择站着居高临下地质问,而是毫不犹豫地、在周周身边单膝蹲了下来。昂贵西裤的裤线因为这个动作瞬间起了皱褶,但他毫不在意。他的高度一下子降了下来,视线与两个孩子齐平,目光沉静,如同深潭。

      “周周,溪溪。”他的声音低沉,放缓,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爸爸来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一个来,说清楚。” 他的目光先落在周周脸上,“周周,你先说。发生了什么?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心里的感觉是什么?” 他用的,是引导关键证人清晰陈述事实的交叉质询技巧,只是语气被最大限度地柔化了。

      周周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父亲沉静的脸,那股强撑着的委屈似乎找到了宣泄口。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逻辑却意外地清晰:“我…我在画城堡,像妈妈设计的那种大楼,很坚固的!溪溪跑过来看,她说她的城堡才漂亮,像公主住的,有彩色的玻璃…她说我的城堡…是灰扑扑的石头堆,一点也不厉害……” 他越说越难过,小拳头攥紧了怀里的画纸,“我…我跟她说不是石头堆,是很厉害的堡垒!她…她就推我!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小肩膀,那里衣服上确实有个小小的褶皱印痕。

      慕易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儿子。等周周说完,他才转向溪溪,语气依旧平稳:“溪溪,现在轮到你了。爸爸需要听你的版本。周周说的是事实吗?他有没有遗漏什么?或者,你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溪溪被父亲这样平静却专注地看着,小嘴瘪了瘪,刚才那点强装的倔强有些维持不住,声音小了下去,带着点不服气的嘟囔:“我…我是画了很漂亮的城堡!有尖尖的塔,有彩虹的颜色!周周…周周画的城堡就是黑黑的,灰灰的,一点都不好看嘛……” 她偷偷抬眼看了下父亲,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哥哥,“我说我的比他的漂亮…他就说我的城堡是…是花里胡哨的积木,风一吹就倒了!根本不像妈妈盖的真房子!他…他才胡说!” 溪溪的小脸涨红了,委屈和愤怒交织,“我…我没想推那么重的…是他…是他先看不起我的城堡!” 她说着,眼圈也迅速泛红。

      两个孩子陈述完毕,小小的胸膛都因为激动而起伏着。慕易沉默了几秒钟,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刘老师和保育员屏息看着。

      慕易的目光在两个情绪激动的小家伙之间缓缓扫过,最终落在周周身上,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周周,你比妹妹大,是哥哥。还记得爸爸和妈妈说过的话吗?哥哥有责任保护妹妹,不让妹妹受到伤害,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里的。” 他看到周周的小身体微微震了一下,抬起还泛着红的眼睛看着他。

      “你刚才说溪溪的城堡是‘花里胡哨的积木’,这样的话,就像小石头,砸在妹妹心上了,让她很难过,觉得自己的努力被否定了。这,就不是在保护妹妹,对吗?” 慕易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周周的小脑袋慢慢垂了下去,看着自己怀里的灰色城堡,沉默地点了点头,一滴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掉在了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蓝。

      慕易的目光随即转向溪溪,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强调:“溪溪,哥哥的话让你伤心了,这不对。但是,” 他稍稍加重了语气,“无论哥哥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动手推人,永远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推了哥哥,这是身体上的攻击,是绝对错误的行为。而且,” 他的目光落在溪溪那张色彩斑斓的画上,语气放缓了些,“哥哥画的是他心中厉害的城堡,就像你画的是你心中最美的城堡。每个人的想法和表达都值得被尊重。你可以说你的更好看,但你不能因为哥哥的想法跟你不同,就否定他,甚至伤害他。明白吗?”

      溪溪咬着下嘴唇,长长的睫毛扑闪着,上面也挂上了晶莹的泪珠。她看看爸爸,又看看低着头掉眼泪的哥哥,那股倔强的气焰彻底消散了,只剩下浓浓的懊悔和不知所措。

      慕易伸出手,没有去擦他们的眼泪,只是分别轻轻握住了两个孩子的一只小手。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力量。

      “所以,” 他总结陈词般清晰地说道,“周周,你需要为否定妹妹的努力、说了让她伤心的话,向她道歉。溪溪,你需要为你动手推了哥哥的错误行为,向周周道歉。并且,以后要记住,尊重别人的想法和创作,就像你们希望别人尊重你们的一样。”

      两个孩子都抽噎着,在父亲沉静目光的注视下,那点别扭的小情绪似乎被这清晰的“判决”理顺了。周周先抬起头,红着眼睛,对着溪溪小声但清晰地说:“溪溪…对不起…我不该说你的城堡是积木…你的城堡…颜色很漂亮…”

      溪溪的眼泪也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向前挪了一小步,带着浓浓的哭腔:“哥哥…对不起…我不该推你…呜…你的城堡…也很厉害的…”

      僵持的堡垒轰然倒塌。两个孩子互相看着对方哭花的小脸,那点芥蒂神奇地消融在彼此真诚的道歉和相似的委屈里。周周松开了紧紧抱着画纸的手,溪溪也放下了紧紧攥着的小拳头。

      慕易看着这一幕,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弛下来。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指尖在相册里熟练地滑动了几下,然后举到两个还挂着泪珠的小家伙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照片:一座气势恢宏、线条流畅的现代化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流云,充满了力量与美感的结合。那是周苡溪的成名作,斩获国际大奖的“云栖”艺术中心。

      “看,” 慕易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还有一丝解决问题的笃定,“这是妈妈设计的真正的城堡,厉害吗?”

      两个孩子立刻被吸引住了,忘记了刚才的争执,小脑袋凑到一起,睁大了眼睛盯着屏幕,异口同声地惊叹:“哇!好厉害!像大飞船!”“是妈妈的城堡!”

      慕易收回手机,看着两张重新焕发光彩的小脸,抛出了他精心设计的“和解方案”:“所以,光靠你们两个争论,是分不出高下的。这样,” 他微微停顿,确保两个小家伙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这个周末,我们把你们画的城堡都带回家,请真正的专家——你们的妈妈,来当裁判!让她用专业建筑师的眼光,来评判一下,到底谁的城堡画得更棒、更有想法!”

      周周的眼睛亮了,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溪溪则兴奋地拍起小手:“好呀好呀!让妈妈看!妈妈最厉害!”

      “不过,” 慕易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带着点狡黠的弧度,“既然是比赛,就要有规则。赢的人,可以提出一个小小的、合理的愿望,输的人呢,要心甘情愿地帮赢的人实现它。比如,赢的人可以要求输的人帮他整理一周的画笔,或者,陪他玩一次他指定的游戏。公平竞争,接受结果,怎么样?” 他看向两个孩子,目光征询。

      这个台阶给得恰到好处,既化解了输赢可能带来的再次尴尬,又用“小愿望”的诱惑转移了矛盾焦点。周周和溪溪对视了一眼,刚才争吵的阴霾似乎彻底被这个有趣的“比赛”取代了。两人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上终于露出了雨过天晴的笑容:“好!”“嗯!我肯定赢!”

      站在几步开外的刘老师,全程目睹,她微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担忧,到惊讶,再到此刻的目瞪口呆和由衷的佩服。

      就在这时,幼儿园走廊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略显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嗒、嗒、嗒……声音清脆,带着主人掩饰不住的焦急。

      向日葵班的门被推开,周苡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显然是直接从建筑事务所赶来的,身上还穿着一件沾着些许铅笔灰和一点蓝色印泥痕迹的米白色亚麻休闲西装,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光洁的额边,脸上带着明显的奔波痕迹和未褪尽的焦虑。她一手还抓着自己的手机,另一只手里似乎还下意识地捏着一张卷起来的图纸一角。

      她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教室,瞬间捕捉到了角落里的景象——高大的丈夫慕易正蹲在地上,一手轻轻搭在儿子周周的肩头,一手则揽着女儿溪溪的小身子。两个小家伙脸上泪痕未干,却都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的爸爸,哪里还有半点剑拔弩张的样子?尤其是溪溪,小脸上甚至带着期待的笑容,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周苡溪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看着慕易侧脸的轮廓,看着他蹲下时西裤上明显的褶皱,看着他垂眸倾听孩子说话时那沉静而专注的神情——那神情里,没有丝毫她想象中可能出现的急躁或责备,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包容一切的耐心和沉稳。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一股难以形容的热流瞬间涌上周苡溪的心头,冲散了所有的焦虑和担忧。她的眼睛,像被骤然点亮的星子,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如释重负的柔软,以及……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她见过他在法庭上挥斥方遒的凛然,也见过他在书房彻夜工作的专注,但眼前这个蹲在孩子们中间,用他的方式解决着小小“战争”的慕易,却让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这画面,比当年第一次听到他清冷嗓音穿透喧嚣时,更让她心跳失序。

      慕易似乎感应到了门口的注视,抬起头,目光穿过小小的教室,精准地捕捉到了妻子。四目相对。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星光,看到了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也看到了她身上未来得及换下的、带着工作痕迹的外套。

      他松开揽着孩子的手,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从容的力量感,迈步向她走来。皮鞋踩在塑胶地板上,那声音沉稳依旧,却不再急促。

      走到周苡溪面前,慕易极其自然地伸出长臂,轻轻一带,便将她揽入怀中。这个拥抱带着安抚的意味,也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亲密。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属于孩子的干净味道,瞬间包裹了她。

      周苡溪的脸颊贴在他质地精良的西装上,能感受到他胸膛平稳的震动。她听见他低沉醇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只对她流露的温软笑意,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别担心,解决了。你教得好。”

      那低语如同羽毛,轻轻搔刮着她的心尖。周苡溪瞬间明白了,他指的是孩子们对城堡、对建筑那份近乎本能的在意和骄傲,那份源自于她的热爱。

      她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满满的笑意和一丝撒娇般的嗔怪:“吓死我了……刘老师电话里急得要命……你动作也太快了。” 她稍稍退开一点,仰起脸看他,眼中水光潋滟,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慕大律师,你这业务范围拓展得够宽的呀?连调解儿童纠纷都这么专业?”

      慕易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只有她能听见。他垂眸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神深邃温柔,拇指指腹极其自然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纤细的手腕内侧,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握笔留下的薄茧。

      “没办法,”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更多的是甘之如饴的宠溺,“家里这两个小委托人,案子不大,脾气不小。比君合最难缠的对手还考验谈判技巧。” 语气里,是只有面对她和孩子时才会流露的、带着烟火气的调侃。

      周苡溪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轻轻捶了他一下,眼波流转间,全是心照不宣的甜蜜。

      “爸爸!妈妈!” 两个小家伙已经等不及了,像两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一人一边抱住周苡溪的腿。

      “妈妈妈妈!爸爸说周末让你当裁判!看我和哥哥谁的城堡画得好!”溪溪仰着小脸,兴奋地宣布。

      “嗯!赢的人可以提一个小愿望!”周周也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和认真,仿佛刚才的委屈从未发生。

      周苡溪低头看着两张重新焕发光彩的小脸,再看看身边揽着自己、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疲惫却无比踏实的丈夫,心头被一种巨大的、暖融融的幸福感填满。她蹲下身,与孩子们平视,笑容灿烂如同窗外明媚的阳光:“好呀!妈妈这个裁判可是很严格的哦!不过,” 她故意眨眨眼,“不管谁赢,妈妈都奖励你们一个超级大的拥抱!”

      “好耶!”两个孩子欢呼起来。

      慕易站在一旁,看着妻子阳光般明媚的笑脸,看着两个孩子重归于好的亲昵,方才在会议室里叱咤风云的冷硬棱角,在幼儿园这片喧闹温暖的天地里,无声无息地融化殆尽。他伸出手,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周苡溪的肩头,又揉了揉儿子女儿毛茸茸的小脑袋。那动作,笨拙却又无比温柔。

      就在这时,慕易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打破了这一角温馨。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君合律所助理的名字。

      周苡溪立刻察觉到了,体贴地轻轻推了他一下,小声道:“快接吧,肯定是你刚才撂下的‘大案子’。”

      慕易无奈地扯了下嘴角,给了她一个“稍等”的眼神,走到几步开外的窗边,接起电话。

      “说。”他的声音瞬间切换,恢复了那种属于君合律所慕律师的冷静、简洁。方才面对孩子时的温软和无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个蹲在地上耐心引导小娃娃的奶爸从未存在过。他对着电话那边,语速很快地指示着:“……对,第七条的补充意见坚持我的版本,底线不能动……王经理那边的数据矛盾点,让他们负责人半小时内给我书面解释……会议延后到明天上午九点,通知所有人……”

      周苡溪牵着两个孩子的手,站在温暖的阳光里,看着窗边那个瞬间切换回工作模式的挺拔背影。他侧脸的线条冷峻,眉头微锁,对着手机下达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浑身散发着掌控全局的强大气场。

      慕易挂了电话,转身走回来。那身冷硬的气场在转身面向她和孩子的瞬间,悄然敛去。他走到周苡溪身边,极其自然地重新揽住她的腰,低头,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声音恢复了面对家人时的温和:“好了,我们回家?”

      “回家!”两个孩子雀跃着。

      周苡溪抬头望着他,夕阳的金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清晰地映着她小小的身影。她弯起眉眼,笑容像盛满了蜜糖:“嗯,回家。” 她顿了顿,声音轻快,带着一丝俏皮,“慕大律师,晚上想吃什么?犒劳一下我们刚刚成功调解了‘世纪城堡纠纷案’的大功臣?”

      慕易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狡黠光芒,唇角勾起一个真实的、放松的弧度。他紧了紧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只落入她耳中:
      “都好。你做的,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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