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笔》更桃

2、《小朋友》

　　 "不许去。"

　　他从来不知道那个平日里怕这怕那软乎乎的小朋友能这样凶，个子明明还没有他高，站在那里对视着他们，眼里仿佛有山河之势。

　　小朋友背对着山间吹来的风，宽大的袖子被吹的呼呼作响，他都看到那不大的身子微微颤抖，可小朋友还是倔强地站着。

　　他心底一颤，好像是第一次对自己爱玩的性子产生了质疑。

　　今天，他真的该来吗。

　　小朋友问了他很多句，他都毫不在意，吃了饭就拎起钥匙跑出来了。

　　家里都知道他什么样，也没指望他和小朋友结婚了能收心，索性让他们结婚只是要照顾小朋友而已。

　　他人虽然爱玩，可还算靠谱，没什么喜欢的人，也算负责任。

　　把小朋友照顾的也还行，总是带他出去玩，两人一起过得也还不错。

　　他知道小朋友喜欢他，他不滥情也不滥交，以前没有感情史，除了爱玩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每次带小朋友回家去，家里人都说他把小朋友照顾的很好，他心底嗤笑，哪里是他照顾小朋友了，明明是小朋友不动声色的照顾着他，喜爱溢满了双眼，从不遮掩分毫。

　　他不是没有被人追求过，可他对那些人不感兴趣，便都不假辞色的拒绝了，唯有小朋友的爱，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

　　可此刻，看着小朋友眼底的凶意，他好像找不到一丝从前的爱意，只有缠绕在一起的复杂的情感。

　　是失望吗，是不争气吗，还是……恨？

　　他想上前把小朋友从车盖上抱下来，再给他披上一件衣服，可却站在风中迈不出步，看着小朋友面无表情的与他们对峙，只能听着风呼呼吹过。

　　他的心底好似破开了一道口子，过去二十七年来从没出现过的东西正争先恐后地喷涌而出。

　　后悔。

　　他后悔了。

　　他不应该来。

　　小朋友人小，气势却很足，在场的虽然都是些和他一样的二世祖，惯常花天酒地，却也知道小朋友在他家的地位。

　　此时没人敢轻易出声。

　　"小朋友，先下来。"

　　他放慢了语速，往前走了一步，朝着小朋友张开了双手。

　　"我接着你。"

　　小朋友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他从来没有从小朋友的眼里看见过这样的神色，仿佛从来没有把什么放在眼里，什么都不重要。

　　"让他们先走。"

　　小朋友没下来，还是站在车上吹着风，他发了话，身后的二世祖们便三四个结伴离开了。

　　那些开来的车都被一辆辆开走了，山脚下偌大的空地一下子便空了，也暗了下来。

　　他和小朋友谁也没动。

　　风越来越大了。

　　小朋友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他叹了口气，跨了两步，上前两手把住小朋友的腰，把他带了下来。

　　小朋友出来的匆忙，只穿了两件单衣，身上凉的很。

　　他赶忙搂住小朋友往车里带。

　　小朋友也没挣扎，被他塞进副驾驶也是一副乖巧的样子。

　　他转过车身，想开门上车，可他一拉把手，才发现小朋友把车门反锁了。

　　此时小朋友正坐在驾驶位上。

　　小朋友摇下车窗，伸手和他要车钥匙。

　　他知道小朋友会开车，只是平日里不怎么出去，也就没怎么见过。

　　他突然想起来，今天来找他，小朋友也是开车来的。

　　他伸出的手顿了一顿，还是把手里的钥匙递给了小朋友。

　　小朋友看也不看他，接过车钥匙便启动了车子，一手把这方向盘，一手把他开出来那辆车的车钥匙扔了出来。

　　"你要是想跑，我陪你跑。"

　　小朋友轻飘飘的一句话，却重如千斤，直直砸到他的心上，惊的他心头一凉。

　　他开来的车是改装过的赛车，配置远是小朋友那辆赶不上的。

　　小朋友说话间已经发动了引擎，眼见着便犹如利剑一般疾驰而出。

　　他好忙捡起地上的钥匙，朝着不远处的车跑去。

　　他刚启动了车，才发现小朋友已经进入了盘山公路的入口。他好久没玩车了，这回跑的盘山便是圈子里有名的"危险要塞"，他几乎把车速提到了最高，可还是远远地缀在小朋友后面。

　　车不行。

　　根本追不上。

　　他心底像是烧了一把火，握着方向盘的手全是汗，那火烧得他快没了理智，想不管不顾冲出去，拦住那横冲直撞的小朋友。

　　可他还是控制住了。

　　他把车窗打开，烈烈的冷风却吹不走他浑身的燥热。

　　没有人能比他更能看得出来，小朋友的车速几乎快达到了那辆赛车的上限。

　　小朋友虽然会开车，可依他的性子，应是从来没有开过这样快的车。

　　山路崎岖盘旋，每个弯道都奇险非常，哪怕是跑惯了的，跑的时候也格外心惊。

　　他还是追不上。

　　他从来没如此厌恶，无论是亲手改装的车，选的赛车场地，还是，他自己。

　　家世原因，他从小便是爱玩的性子，像是从来也长不大。

　　可他不是什么都不懂，只是家里有大哥继承家业，他便安心做个闲散的二世祖。

　　家里人惯着他，别人也捧着他，他从来也不把什么放在心上，小朋友来了，对他更是好的不行，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

　　可他却忘了，这些都是别人给予他的，如果别人不给，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他看着眼前飞驰的只剩下残影的车，他想。

　　他真的后悔了。

　　山不高，跑车的盘山公路却是长的很，他追不上，他从来没有觉得能有那么长，可此刻，却像是没有终点，他们也永远不会相遇。

　　天色入了夜，风吹的越来越大了，把着方向盘的手紧张得抖了起来，他心底里有追逐一切的力量，可身上却无力到疲软。

　　他不敢想，只能不错眼珠地盯着眼前的车。

　　哪怕车灯和风刺的眼睛疼痛不已，他也不敢闭上丝毫。

　　小朋友啊，那可是他的小朋友啊。

　　他不听小朋友的话，也不和他说，让他一次次担惊受怕。

　　他不敢想，从前每个他用命出来玩乐的日子里，小朋友知不知道。

　　知道，还是不知道。

　　小朋友知道了，会紧张的哭泣吗。

　　小朋友不知道，会担心他一整晚吗。

　　会吧。

　　会的。

　　小朋友的眼里满满都是他，可他第一次见到，小朋友眼里他读不懂的情绪。

　　可那大概就是他"从不在乎"的，失望吧。

　　从小被家里惯着长大，他不怎么争气，却觉得受到了忽视，可他从来不敢看家人眼底的失望。

　　可他才知道，他一切都知道，他知道家里人对他的期望和后来的失望，他知道小朋友眼底的爱意，和眼睛里闪烁着的泪光。

　　他后悔了，他怕了，他怕小朋友不再爱他，眼里再也没有他，不再关心他，不再担心他，从此他变成了小朋友世界的陌生人，再也没有交集。

　　山路崎岖，越走越短。

　　风还在吹着，卷动着山间的落叶扑向疾驰的车子。

　　他们一前一后，盘旋着，不相见，也不停歇。

　　像是即将离别的爱侣，前后追逐，却又永远不能并行。

　　路终究会走完的。

　　盘山公路的尽头是山顶的一大片平地，是"比赛"终点，除了上来的路，其他几面全是护栏。

　　他加快马力，即使损耗着车的寿命。

　　紧赶慢赶追上了小朋友。

　　可小朋友没停车，在山顶冲撞，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车刹在地上，巨大的摩擦声穿透整座山，也穿透了他的心。

　　小朋友停下来了。

　　他赶忙扯开车门，朝小朋友跑去。可他太紧张了，还没从车里出来，腿就软的踉跄了几步，差点跪在了地上。

　　他用手撑着爬了两步，才直起身来，跑向小朋友的车。

　　车很热。

　　是啊，小朋友的车速那么快，都快跑成火箭了。

　　比他跑的还快。

　　他在冷风中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来。

　　伸手拉着小朋友的车门，他发现，门是开着的。

　　他一打开门，就看见小朋友像个小豹子一样，怒睁着圆圆的双眼瞪着他。

　　可他看见了，看见了小朋友藏在衣袖下抖得不停的手臂，看见了小朋友明明没开车窗却通红的眼睛，还看见了小朋友没张嘴说话却上下颤得不停的喉结。

　　他知道小朋友是从后车镜里看着他过来的，此刻近了，他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恐慌，把小朋友从那危险的座驾中扯了出来。

　　紧紧抱在怀里，一手箍着他的腰，一手不住地抚摸着小朋友软软的头发。

　　他和小朋友结婚以来，并没有什么亲密的接触，可此刻，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安抚着怀里不住颤抖的小身体，亲吻着小朋友的发丝，额头，眉眼，直到小朋友睁开通红的眼睛和他对视着。

　　他心底紧绷着的弦立马松了开来。

　　可小朋友那么乖，什么也没说。

　　眼底全然是他熟悉的爱意。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也随之飘散在了风中。

　　"再也不会了。"

　　"我的小朋友。"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却从没哪一次这般印象深刻。

　　他凑近他的小朋友，给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吻。

　　在那被紧咬着的樱红色的唇瓣上，此刻却涂满了另一个人的津液。

　　小朋友通红的眼睛终于在今晚落下了泪，不用再撑着面对任何令他担惊受怕的结果。

　　男人轻轻啄吻着他的眉眼，就像是啄吻着他整个人。

　　他好像感觉不到冷了，秋天有这样热吗。

　　他浑身上下都羞的像只通红的虾子，连眼都快睁不开了。

　　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做这样出格的事，这样危险的，拼命的事。

　　可男人向他保证着，亲吻着他，把他整个人都包在怀里，不被冷风窥视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