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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螳螂捕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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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的目光和符离不期然相遇,他皱眉打量着长宁,随手扯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抖落开披到了长宁身上,正好遮住了她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 。
众人愣住,紫苑用手掩唇。
符离做完这动作,倒是没理长宁,似是他做的不过是是件再
寻常不过的事罢了。只转了方向抬脚迈向了秦后。
长宁有些不解,如同十年前,那人也是这样。匆匆而来,扔了她数枝腊梅便头也不回的骑马离去,多的一句话都不说。
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亦是如此。
今夜,她也不过是在等,至于他到底会不会来,凭的也不过是十年前他的相送之恩。
她随着符离的方向看过去,恰恰只瞧见他躬身一揖,近前对秦后耳语几句,随后秦后便向她的方向转来,眼中杀意更甚。
为何?
他说了什么?
顾不及深想。长宁上前,“娘娘。如今形势所逼,何不及时收手,退一步,都好。”
秦后一声冷笑。
“本宫为何收手?如今我才是赢家,你倒是好大的口气”
叹了口气,长宁继续说下去,“如此看来,我的确如娘娘所说是瓮中之鳖了?只是,难道你就不疑惑,为何早就该到的国舅爷却迟迟未到么?”
“你什么意思?!”
秦后心中一沉,急急追问。
按照原本的计划,哥哥早就该到了,可为何如今却连踪影都没见到,难不成真的被长宁给牵制住了?!
“娘娘,宫中长大的孩子。又有几个是天真的呢?从得知父皇病重我回宫的那一刻,所有的布局早已暗中谋划,否则,你以为我真的会天真到十年后独自踏入这里么,你在瓮中捉鳖,而我亦是螳螂捕蝉。”
正是因为这样,她的外祖才会刚刚好来的这么及时,才能赶在生死一刻护下她。
十年前离开时,她便知道那些仇和恨不会因为时间而消散,反而会因为时间而历久弥新。她试过去忘记,是因为她不想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可是,那般的深入骨髓的恨,她做不到。
而秦后更加做不到。
对于她来说,母后,兄长,是她的不可忘,那么,对于秦后来说,她的儿子,则是她的不敢忘。
所以不论多少年,她和她,都要不死不休。
如此,她又怎么敢没有丝毫准备,独自踏入皇宫,这个如今她的天下的皇宫。
秦后以为的胜券在握,不过是长宁演给她看的一场戏。
无论是她的伤,紫苑的心疼,丹离夏侯将军的营救,包括符离的到来,都是长宁的早已预料好的。
陛下崩逝,众人惊慌,对于秦后来说,这无疑是个动手的好机会,今日除掉她,神不知鬼不觉。她离开十年之久,大可以说是在宫外出了事。
长宁知秦后会动手,只是料不到会是这么个借口,一旦她动了手,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符离,想必会立刻得了消息。
至于他会不会来,她把握并不大,她知道她会来,是因为她知道那样东西的存在。可是她知道她不来,确是因为她不知道符离的忠心又有多少。所以,她进宫前早告诉了丹离,让他带着自己的一半亲卫随后赶来。
剩余的亲卫,则是她派人早早守在宫道上,拦着跟秦后相关之人,想必,国舅爷现在肯定是被死死缠住,脱不开身。
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如此这般,才能黄雀在后。
当然,这样不足以为惧,顶多自保,不过——
长宁倒是没有隐瞒,尽数交代:“娘娘或许在想,这样至多硬碰硬。你且尚有胜算。宫中禁军皆是你心腹,但是,容我提醒一句,我外祖家军功起家,威名赫赫,纵是退居多年,军中学生,好友,亦不在少数。”
事实上,若不是母后兄长当初之事,恐怕如今夏侯家更加如日中天,军中声望谁人能及。
可最重要的是,“当年兄长,母后心腹,父皇皆交付于我,后来更是赐下军士。娘娘不妨想想,如今到底谁更胜一筹。长宁倒是无碍,最多不过早些一家人团聚。倒是苦了将来的新帝。”
长宁若身亡,她身后的势力,虽不可动摇国之根本。但是,如若加上那个筹码,新帝一个奶娃娃,初登大位,皇位在想坐的安稳本就难,再加上这一动,恐怕是难上加难。
之后,长宁一指符离方向,道“还有,娘娘不妨问问,九千岁为何匆匆而来”
她望着他,一如当年离别之时,他望着她。
但长宁拢在披风看不见的里面,双手紧握成拳。
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输。
今日一切,不过是为她人做了嫁衣裳,她可以不顾了别人,但却不能不顾新帝。那是她的亲孙子!她忍了那么久,怎么可能眼看着这江山不稳!
意识到这一点,秦后心中又惊又怒!
好一个乐阳长公主温长宁!
勉力压下心中怒气,秦后转头望向符离,语气略带小心翼翼
“不知九千岁哪里有什么东西?”
她还没输!她不甘心!单单几句话便想让她放弃,她不甘心!
挑了挑眉,符离下巴扬了扬,眼神望向围着他们的一群人。
秦后会意。
“都给我退下!你们------”
秦后神色不虞,脸色苍白,咬牙切齿的喝退了禁军,然后,看向他们,咬牙切齿继续道:“你们----都给本宫退下,没本宫的吩咐,全都在外面候着,谁都不准进来。”
符离淡淡看着,双手环抱在胸前,倒像是勾起了看戏的兴致,他的背后,有小太监捧着锦盒趋步上前。
长宁亦报之一笑。
随后,禁军渐渐退了出去,片刻,原先堵得严严实实的地方亦宽敞了许多。
长宁对着丹离点了点头,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丹离越过她看向了一旁的符离,眸中似有怀疑,最终,也带着人退了出去。
秦后看了看还剩的几人,一脸不耐烦,催促道:“我倒要看看,陛下留了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符离笑:“娘娘何必动怒,今夜,本座实在是打扰了娘娘的雅兴。只是,陛下早前留了那么一份圣旨在司礼监,不拿来给娘娘和公主看看,委实不能”
秦后本是气势汹汹,此时语气突然软了下来。
“圣旨?快拿来给本宫瞧瞧!”
说着,伸手急不可耐的取过小太监手捧的锦盒,打开圣旨看了起来。
耳边突然传来秦后气急败坏的尖叫,涂着鲜艳蔻丹的双手牢牢将圣旨抓在手中,满脸的不可置信,微微颤抖,仿佛她拿的不是薄薄的一张绢布,而是重逾千斤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长宁自是明白的,这张圣旨上的内容,十年前她便看过,是以,这才是她最后的筹码。
符离站在几步之外,冷眼看着他们两个,伸手搭上秦后的肩头,“娘娘,这旨意可是再真不过了。” ,又转头对着长宁笑了一笑。
秦后一时愣住,半晌才从圣旨上文字里回过神来,旋即,竟将圣旨用力摔倒了地上
。
而身子一个不稳,一下子歪倒在地,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痴痴的笑了起来
“呵呵呵,原来如此,想不到,居然是从头至尾防着我哈啊哈哈哈哈”
眉宇间是铺天盖地的绝望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让她高枕无忧么!不可能的,只有不死不休啊”
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明,特别是最后四个字,透露着浓浓的悲伤。
之后,再无别的话,似是这两句无头无尾的话用尽了她的力气,那笑却一直停不下来。
都说少时夫妻老来伴,可是帝王之家又哪里来的这些?
当初,在他决定留下这道旨意之时,他为他的女儿做好了一切的后路,却唯独没有考虑过她---- 这个陪伴他走过了后半辈子几十年的妻。
她是他的妻啊!
那一日,承恩殿里雨露盛,她以为他是他的良人,却不想终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长宁知秦后一时间难以接受,走过去她微微弯腰将地上的圣旨捡了起来,岂料就这小小的一个动作竟牵扯到了伤口,长宁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冷气,看着秦后失魂落魄的样子,道:“如此,娘娘还觉得占了上风么?拿一个天下换我的一条命恩?”
成王败寇,胜败须臾之间。
秦后听见长宁的一番话,挣扎着站了起来,嘲讽开口:“今次是本宫输了,不过,我们来日方长。我们就来看看,你能不能一辈子被先帝庇护!”
说到激动处,眼眶通红,泪流满面,脸上不复昔日的高贵贤淑。
又道:“这次我输,不过输在我太过爱他,而他的爱却全给了你。只是,从今以后,爱与不爱都无所谓了,以后,是我和你的斗争不是么?”
说完不在看,快步走了出去,唤了自己的人,急匆匆往外而去。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同的是,来时胜券在握,走时忧心忡忡。
长宁见状 ,明白今夜算是平安渡过了 ,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心下稍安。
这一夜,阴谋,算计,示弱,反转,谁赢谁输,都因一张圣旨定论。
而真正的赢家始终都是那个早已逝去的帝王。
转头,长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却见符离上下打量着长宁,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后突然将她拽到了跟前,还未等长宁来得及反应,长宁便被他一掌打到了胸口,原本便有伤,如何能受得了他这毫不留情的一掌。长宁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这干净狠辣的作风,倒真是他。长宁捂着心口暗想。
倒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符离缓缓将目光落到她身上,语气不悦,“谁给你的胆子连本座都敢利用,恩?”
最后一个“嗯”字,话尾上挑,竟被他说出了别样风情。
其实这边的情况刚发生,司礼监的探子便将消息带给了他。按照他的性子,这事可管可不管。然而,就在几个时辰前,她从前的侍女却求到了司礼监,口口声声说要见他。
人,他自然是没见的,没必要见。可消息下面的人还是报了上来,那侍女跪在门口,将额头都磕流血了。言道她家主子让她带了话,请大人带着当初陛下交托的锦盒前去一趟。
相助之恩,来日必当报还。
即使如此,他也兴致缺缺,他可不是个乐于助人的人。可下面的人说着却将一个盒子递了上来,说也是那侍女指明要给他看的。
那盒子用整块的沉香木雕琢而成,镌刻的花纹乃是两条龙缠绕,呈双龙戏珠之势。简洁流畅却又不失大气。
打开盒子来,里面却不过两三枝风干的腊梅,暗香浮动。轻嗅了一股梅香,符离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身子也随着坐正。
这盒子,他自是认得的,这梅花,他也是认得的。
十年前,那丫头离开之时,是他亲自捧了这盒子扔给了她,却不想,她留到了现在。
人啊,总归是念旧的,也最怕的是念旧,念旧便意味着会睹物思人。
幽幽的梅香中,他仿佛回到了从前,那年,初春的天气刚回暖,还未完全融化的雪覆满了大片大片的梅树,小小的花朵挤在一起,给白色的大地染上了胭脂般的红,那人穿着一身锦衣,披着雪狐大氅,静静站在一旁。
白雪,红梅,锦衣。
白雪是天上的雪,红梅是树上的花,锦衣--是眼前的他!。
符离看着他,一时间居然定住,迟迟抹不开眼 。
那人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一笑,眼里似有万千星光。而后折下一枝梅,转头递给了他。
“阿离,人生在世,总归要为自己活一遭。譬如这梅,开的热烈,虽然花期不过短短一瞬,可终归开的自我。可惜,孤这一生,还没有为自己活过。真想有朝一日,我们也能如这梅花一样,为自己而活,不必在意他人的眼光”
符离接过花,望着那人同样微笑,“会有那么一天的。”
再而后,岁月匆匆而过,长宁离开时,符离折了梅花装在了盒子里送给了她,却不想,如今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只是,时隔数年,物是人非,总归是逃不过的。罢了,就去看看这出戏怎么唱下去的吧。
只是,却没想到,来以后才发现,多年未见的人儿,如今胆子倒是大得很了,连他也敢利用了。一切都是为了锦盒里的圣旨,他来与不来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圣旨必须来。
很好,很好,看来,她早知道圣旨里的内容了。
“我---” 张了张口,长宁居然不知道怎么说,她的确是利用了他,可她也不觉得有错,她若不是请他来,圣旨他又怎么会带来。圣旨不到,危机又岂会解除。
见她欲言又止,符离一只手捏住长宁下颚,逼迫她仰头,他却微微蹲下身子,好让长宁视线和他平齐,“你可知道,利用本座的人从来没什么好下场?”
“不过,乐阳公主,我从来就是个喜欢看戏的人,这戏台子本座如今可是给你搭好了,该怎么演,本座可是拭目以待,别让本座失望才好。”
他句句温柔,却又句句暗藏珠玑。眼里嘴角都带着笑,却让人无端的感到毛骨悚然。
他本应该不用趟这浑水,甚至于,长宁死了对他是百里无一害。毕竟,圣旨上的东西他也是早早看过的。
可是,百无聊赖的日子过久了也是会寂寞的,既然她使人求到了他跟前,那他就被她利用一次。
总归,她也是那人的-----
只是,总归要还的,至于怎么还,那就轮不到她说了。
长宁不语,任凭他动作,随着时间的流逝,长宁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见状,符离把最后一句话说完。这才缓缓松开了手,捏住下颚的手刚撤回,长宁立马松了一口气,如同濒死的鱼突然遇到了活水,而符离又突然将收回的手方向一转,直往长宁干涸了血的剑伤而去,瞅准一个伤口,狠狠的抓了上去------
"嘶--------疼!" 长宁忍不住凄厉出声,满头大汗,疼的整个人在地上开始蜷缩起来,原本干涸的伤口也开始渗出血来。
符离却突然朗声一笑,慢条斯理的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启唇:“呵,知道疼了?本座还以为你不怕疼呢!还是这个样子看着顺眼”
嘴角却漾出一丝冷笑,眸光有杀意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