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你的选择【已完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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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个普通的上海市民，普通的出生，普通的成长，普通的工作。
生活无非是家长里短，操心的不过是鸡毛蒜皮。
你的人生平凡无奇，如同死水一般波澜不惊。
然而这样的平静生活并没有坚持很久，时局的变化你并不是很懂也不是很想懂，报纸上描述的战争和纷乱仿佛离你很遥远。
报纸上说东北沦陷了，成了日本人的“满洲国”。你当然知道东北在哪儿，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这辈子都不会去那对你而言如同天涯海角一般遥远的地方，在你的心里，那地方是“乡下”，那里的人也是你“见不得的蛮子”。
你当然也知道日本，那是个文明国家，租界里来来往往的日本人穿戴都体面的很。
因此，你对街上结伴游行的学生嗤之以鼻。行啦！学生仔总喊什么权利啊民族啊，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国家国家的，谁当皇帝不是照样吃饭。
真是不知柴米贵，咱们糊口都来不及呢！
你觉得你活得很清醒，就像这个城市里的大部分人一样清醒。
然后突然有一天，你发现你家门口的大街上多了很多荷枪实弹穿着黄。色，军装的“文明人”。
你有点慌。
你在害怕。
你躲在自家的小院子里，紧闭着大门。
你从门缝儿里窥视着这些跟你一样黄皮肤黑眼睛的士兵。
你告诉自己这些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的大头兵没什么好怕的，你就是一个小小的老百姓，你靠自己从私塾里学来的能耐吃饭。你虽胆小怕事，但却从来没得罪过什么人，跟周围的邻居关系也很好……
你觉得你不应该害怕。
事实好像的确证明了你的猜想，你没必要害怕。
你看到大街上抢老人烧饼的日本兵被他的长官抽了一记大耳光。
你听说谁谁谁的亲戚被日本人的军医治好了手上的残疾。
你看见同事家的孩子在日本人开的洋行工作每个月拿着大把的铜钿。
用手摸摸不甚丰盈的钱包，你不由得浮想联翩——要是我也能在日本人那里找个体面工作该多好啊。
不过你是个喜欢瞻前顾后的人，你不觉得自己辞掉这个帐房活计以后还能找个更好的工作。
你暗暗地羡慕着他。
这天，你下班回来，发现邻居家的大门洞开着，锅碗瓢盆摔得满地滚，而他的太太和小囡囡却不见了踪迹。
遭贼了？
“老方，老方！侬在家不啦？”你喊着，“侬家里是怎么了呀？遭贼啦？”
“啪！”
回答你的，是一声清脆的枪响。
你腿一软，紧忙往后退了几步。
你这时才发现，整个里弄空空荡荡，街坊们早就关紧了自家大门，只有邻居老方家的门敞开着，像一只狰狞的嘴。
“誰か？”
“チナ人、多分。”
是日本人……
接下来的事情你并不是很想回忆，血液、皮鞭和惨叫成了你挥之不去的噩梦。当你带着一身的污秽和伤痛被家里人从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捞出来以后，你竟然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你的工作没了。
你永远失去了你的小拇指。
你的积蓄因为这次的无妄之灾丢了大半。
回到家，你的父母搂着你嚎啕大哭，他们痛骂租借的华捕，痛骂连累了你的老方，痛骂那些把抗日传单乱撒的脑子不灵清的人，他们还痛骂多管闲事的你，怎么就胆子那么大非得去凑热闹。
你觉得你和世界的距离突然变得很遥远，你听着他们的哭声，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这一切。
你将眼神放空，延伸到了房间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只食盒，那并不是你的东西。
出事的前一天，老方家里做了八宝鸭。老方知道你家人特别爱吃鸭子，特地让小囡囡送了一碗过来。
你本来打算在下班后在食盒里装上红烧肉送回去的。
“命……命……”你喃喃道，“这都是命。”
老方家的血迹被大雨冲刷的一干二净，就好像之前的那些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实际上还是发生了改变，原本的单位你回不去了，以前的同事对你避之唯恐不及；你家附近的街区气氛越来越紧张，总有拿着枪的混混在四周乱晃。
你得找份新工作。
拮据的生活让你不得不把父母送回了苏北的老家，他们带走了你最后的积蓄。没办法维持原本体面生活的你在无数次碰壁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拉洋车的活儿，你还算年轻，有一把子力气可以卖，而且你的“新同事”们大多是不识字的苦哈哈，识文断字的你在帮他们写了几封家书后倒也收获了意想不到的尊重。
他们把最好的位置留给了你——大上海夜总会的门口。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大上海仿佛从来就没受到战争的影响，频繁出入这里的人出手总是阔绰的很，在付了车份钱之余你居然也有了盈余。
你的餐桌上再次出现了红烧肉和八宝鸭。
你在心里盘算着，等风头一过去，你就可以去码头找个给人算账记事的活，等日子过起来，攒攒钱娶个媳妇，然后就带着太太和积蓄一起回老家照顾已经年迈的父母。
你想通了，日本人，嗨，日本人的钱哪儿那么好赚，跑的远远保住小命比什么都重要。
你端起饭碗，赶紧吃了起来，晚上还要去接包车的舞女呢。
突然，你听到了大门被踹开的声音。
来人一进屋就抽了抽鼻子，“侬七崴啦！（你吃饭啦）”
他笑嘻嘻的看着你，手里拿着一把枪。
“伙食不错嘛，还有肉。”
“哐啷——”你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
你认识他，你的手指就是被他砍掉的。
“哎呀可惜了，这么好的饭怎么就浪费了呢。”他装模作样的说，“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吃，你继续吃。”
你的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终于运转了起来，你殷勤的引他坐下，拿来碗筷给他盛了一碗米饭，又在米饭上堆了两块肥厚的红烧肉。
“金爷您别客气，”你又找出了一瓶酒给他倒上，“没吃呢吧，来，快尝尝。”
那天金爷喝了很多，当他终于酒足饭饱唱着弹曲打着晃儿离开你家以后，你再次成为了穷光蛋。
有那么一瞬间，你想举起碗砸碎他的头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颜色的坏水儿，但是黑洞洞的枪口及时劝住了你。
那是枪，日本人给的枪。
就算你能成功杀了他，日本人也不会放过你。
哪朝哪代没这种人呢。你告诉自己必须得想的开，如果想不开……嗐，你必须往开想。
就当是给我儿子花了，你对着混混的背影狠狠地呸了一口。
可钱哪有那么好赚，民国三十年后的上海简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兵营，去大上海跳舞喝酒的人越来越少，汉奸的连续敲诈更是雪上加霜。
你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头会说话的牲口。
不，你不如牲口，为了让牲口干活，小鬼子把它们喂的肚儿溜圆，而你，你已经好几个月没吃顿饱饭了。
这天，你拉着车在街上找活，街上行人行色匆匆，几乎不会停留很久，士兵在街上来回巡逻，他们脸上带着暴躁与不耐，太平洋战场的失利扯掉了他们伪装在身上的画皮，由鬼子兵引起的治安事件比比皆是。因此在路过他们的时候，你低着头，希望能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你失败了。
“你滴，过来！”一个穿着便装的日本人用生硬的汉语叫住了你。
他们要你当诱饵，埋伏在大上海附近的巷子里。
他们说大上海的徐先生是抗日分子，只要你能想办法炸死他，钱，房子，票子，你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
你不信，也不可能信，因为他们把炸弹捆在了你的身上，并且没有告诉你你应该怎么脱身。
“皇军不会亏待你的，”那个叫冯一贤的二鬼子拍了拍你的肩膀，“不光不会亏待你——听说你的父母去了苏北的乡下？别担心，如果你真回不来，哥哥帮你给他们养老送终。”
你咬紧牙关，嗓子里涌上来一股血腥气。
你被换上了一身宽宽大大的破衣服，衣服下面，就是炸药。
把车放在一边，你坐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汉奸和鬼子，心底居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荒谬感。
你觉得你从来都没有这么清醒过。
阳光射在你黝黑的皮肤上，柔和的微风带着湿润的暖意拂过你脸上的每一个毛孔，树枝和小草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碎响；风还吹来了不远处人家的烟火气，里面夹杂着八宝鸭和葱油的香味。
这是属于弄堂的味道，是属于街坊的味道。
这是属于上海的味道，这是属于家的味道。
然而，家没了，你也要死了。
你想起了小时候上私塾时先生得知政府与列强签订《九国公约》后声嘶力竭喊出的那句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啊……
“来了来了，姓徐的过来了！”
“妈的个臭拉车的，发什么呆，赶紧上啊！”
一片纷乱中，你攥紧了手中的引线，一下子扑在了一个离你最近的日本人的身上。
“都他「妈别动，我身上有炸弹！”你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谁敢过来，我就炸死谁！”
“徐先生，你跑啊！你快跑啊！”
“你们这些狗「日的！”
“啪！”
你的胸口绽出了几点血花，在众人惊恐的叫骂声中，你笑着拉开了引线。
这一刻，你终于，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你的选择【已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