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番外（待修） ...
-
八岁。
犹记得被那奶娃缠上没多久，自己便被老爷子召去，密谈了一番。
彼时的他犹带着对萧家人的怨恨，认为那是肮脏的血脉，个个捧高踩低，以捉弄取笑为乐，包括自己。
自诩尊贵的世家，卑贱如他，却无半分留恋。倘若要说仅存的一点牵挂，唯有疯癫的母亲需要照顾，因此还保留些人性。
父亲从未探视过这处居所，宅子里的一切勾心斗角，都犹如轻飘飘的羽毛，从未能占据他心上半点重量。
是不是有了权势以后，这些纷扰的虫子都可一个个随意地摁扁，也再无需在意那些毫无意义的寻衅滋事？
他时常拿布口袋将人蒙上脑袋，暴踹一顿再扔进臭水沟里，再在次日取笑对方脸上的淤青和形容的狼狈。
任何要夺走他和娘亲食物的人，都会遭到拦阻，用上撕咬，疯子似的乱打。便是人多势众给欺辱了，事后也会被寻机狠狠报复，是以兄弟姊妹从来不敢单独在他居所的附近出行，每次现身必有许多高大的家仆前呼后拥。
软骨头的、只会乱吠的劣等野犬们。
可他甚至连练武的功法也被别人调换成最劣等的，除了狠劲和天生的资质，没有任何东西能胜过别人。
父亲的目光从未投注到自己身上过，再怎么表现，却也只是匆匆一瞥，再没了下文。
后来在校场看到兄弟们练武，察觉到他们所学的招式远比自己的精妙，逮住小厮逼问，方知自己所练的直系功法被人掉了包。
“萧川，你这贱种，竟敢打我!”
“你哪配和我们练一样的功法，去找吧，早就烧成灰了，哈哈哈!”
他回了屋，将那本被翻得卷了页的旧功法扯出来，用鞋底使劲儿地碾着。
可终归还是回了院子，回想着招式，寻找弥补着其中的不足，按自己的想法做着改进。
强压着心底的不甘，从早到晚，日复一日地练着，直到有一日夕阳半落，墙头传来拍掌的声音。
“这位哥哥的出剑真是果决利落，有大将之风。”
白衣玉带的小童蹲在墙上，轻飘飘地纵跃而下，腰间还悬着把短剑。
“只是……”他拔出短剑，学着方才所见，比划了几个招式，“这处，还有这处，该是进半步，同时反手格挡，便能更及时地回防。”
他似瞧不见萧川紧皱的眉头和嫌厌的眼神，嘴里兀自喋喋不休。
“哥哥为何不修习直系功法？倘若弄丢了，小弟将自己的拓印一份过来，如何？”
那双桃花眸大得像泉眼，清澈又水灵，明晰地映出他瘦削的身形。
萧川阴沉地盯了他许久，抬手摸了摸那软绵的脸，神色变得温和。
“甚么功法？哥哥没有，可能拿来看看？”
小娃欢喜拍手，立时派人拓印一份，带了过来。萧川把那尚带着新墨气息的功法翻开，手指微颤地一页页查看。
绝妙……绝妙!
这般顶级的功法，甚而比平日看到的兄弟们所练的还要高明许多。
以他资质，有此功法，何愁不能登峰造极!
身旁的小人儿一手托着腮，桃花眸弯得和月牙儿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
“这功法珍贵，今后别给旁的人看。”萧川摸摸那发顶，许是小儿头软，按下去竟似有弹性，手感极好。
“小弟因着哥哥是萧家人，才拿了出来。”小儿赧颜一笑，安抚似的道。
“倘若日后有人问起，勿要说出此事，哥哥把原本的功法弄丢了，教人知道要挨罚的。”
“……”那黑眼睛骨碌地转了一转，又眯起来，“那哥|哥日后可能陪小弟玩耍？”
萧川一瞬听出那话里的威胁，刚泛出丝冷笑，便见小儿撇着嘴，水嫩的包子脸垮着，极委屈的模样。
“小弟……年纪虽小，却从未有过体贴能干的大哥。”一双纯净眸子又巴巴地望着，孺慕地瞧着他，“哥哥你……玉树临风又武艺高强，很是厉害。”
这小儿若知，自己此时恨不能扒下他一身名贵衣裳换些银子，可还会错认自己是个良善的？
“呵。”萧川饶有兴致地挑了眉，“玉树临风，武艺高强……便是个贴心的好哥哥？
你若要拉我出去炫耀，怕要失望了，我是身份低微的歌姬之子，待在身边只会徒然抹黑。”
“小弟看人准得很，不会有错的。”奶娃唇红齿白，得意地笑。
“嗯……”他摸着下巴，招手道，“你和我来，三哥领你到个好去处。”
原来他是三哥。
小儿脚步轻快地跟在后头，眼里光芒亮如星子。
……
僻静的湖畔，一座假山后。
伤痕累累的小儿蜷在地上，仿佛已失去了意识。
头发却被单手抓起，微掀眼皮，对上一双比夜色更黑的眸子，里面流动的粘稠的情绪，却是旁人无法读懂的。
仇恨、嫉妒、野心、迷茫……混合交织在一起，似要涌动出来，把人生生脱进沼泽里去。
另一只手在青紫的侧颊抚摸着，轻声道：“十三弟，可还喜爱为兄？”
小儿定定看了他许久——
“嗯。”两只小手环上他的脖子，“嗯。”
三哥的眼，怎的还是那般黑？莫非自己白挨了这顿打。
“喜爱吗？”萧川两手夹着那软绵脸蛋，抵着小儿额头，“说话。”
“喜爱。”都已经挨了这么些下，此时再矢口否认，岂不是白白受了罪。
萧川眉头倏的紧拧。先前带小儿到这僻静处来，先是恶言讥讽，道小儿其心不诚，后来他却犟嘴，偏说自己不对，这才给了一顿毒打，却是不还手，如今更是没有半分怨言。
他是晓得了，这小儿没有坏心，却是个傻的。
低头见这玩意儿还仰脸巴巴地望着自己，不由心生烦躁，伸手推过去，“滚。”
小儿被他推倒在地，软软的一团蜷着坐起：“三哥，痛……”
萧川定定蹲在地上，那声声痛呼入耳，倒让他觉着十分舒服。招手让小儿过来，在伤处故意摁着。
“三哥给你揉揉。”
然后看着小人儿龇牙咧嘴的忍痛表情，刻意又是一捏，直至喊出声来，才满意地收了手。
此时天色已黑，只有月光映着湖面，反射着微光。这么算来，他竟打了这小儿一个多时辰，期间不声不响，那坚忍神色对比现今这娇气模样，反差大得和不是同一人似的。
这团子生得倒是极好，就是太傻气，生生让他忽略掉了这天资。
眼看落在地上那小手半握，细软手指，他伸手抓起，把玩拿捏着。
没摸过甚么绫罗绸缎，但怕是也及不上这小儿的手背细滑。
萧川眯着眼，思绪飘飞，一瞬竟沉浸在这溶溶月色中，忘了自己的身份。
“三哥？”稚嫩的一声将他唤醒，再回过神来，目光落到那团子脸上，眼神阴沉下来。
这小团子，竟对自己这般大的影响。
“滚。”他伸手一推，小儿落了水，在里头狼狈地挣扎着，乌黑的脑袋时隐时现。
抬脚将破旧靴子探过去，抵在小儿脸蛋旁，诱饵似的等待团子伸手去捉。
心里阴暗的念头翻涌着：
他想看，想看这最最尊贵的小明珠，抱着自己破旧靴子不放的卑微模样。
黑色的靴子，雪白的脸，形成鲜明的对照，让瞧见的人越发地蠢动，想要撕毁这至纯净的存在。
他见小儿始终对近在咫尺的靴子置之不理，冷笑一声，将鞋底往那乌黑湿漉的发顶踩去。
是嫌它脏吗？明明不会水，却瞧也不瞧一下。
伪善的小东西。
他将小儿踩入水中许久，直至那身子下沉，方皱了眉，跃入水中捞出来。
小儿闭着眼，靠在他颈子上，温热的体温传过来，不断地发着抖。
“哥，哥……”
怀里的一团轻得没分量，抱着也软，萧川感受了一会儿，将人往地上一扔。
“蠢货。既没死便自己走。”
他说完，撇下地上疼得起不了身的团子，大步离开了。
萧容眼看人走远，好容易站起身，龇牙咧嘴地一瘸一拐地在路上走着。
“呸，疼死了。”
“呸呸呸，疼……”
“不把你收服，我便不是萧小爷……”
疼便疼了罢，可那个人，像是比自己更难受。
眼睛怎会那么黑呢？黑得连光都湮灭了似的。
明明自己是无忧无虑的，他却只一味地困在黑暗里面。
……
自那之后，萧容得了空闲便去寻他，拽着人四处玩耍，立意要让自己的“好哥哥”脸上露出笑容来。
可萧川每次却只在十三弟被捉弄时才会笑。
被马险些踩断腿时，落水后去探视高烧的他时，误食了毒|药而痛得满地乱滚时……
萧容额头冒着虚汗，看着站在面前嘴角露出一点冷笑的哥哥，心彻底的凉了。
也许，这世上真的有种人，是你无论如何也无法理喻的。
算了吧。他也不是当真傻，忍让到如今，再不愿退让了。
月下的一晚，萧川抬手摸着小儿后脑，眼里是难得的温柔。
“三哥教爱弟个新鲜玩法。”
萧容看着他倾身过来，正对着自己的脸，慢慢凑近。炽热的呼吸渐喷在脸上，不由皱了眉。
这也太过亲近了些。
然而三哥却两手按着侧颊，固定了脑袋，微垂了眼压过来，甚至最后，偏头躲开相碰的鼻尖，仍在欺近。
萧容心里咚咚乱跳。
不是面颊，也不是额头，三哥是要用他的唇去触碰自己的唇。
奇怪，兄弟之间这样太奇怪了。
眉头拧得死紧，抬手一掌拍开了那张脸，往后避开有些警惕地盯着他，向来温和的笑意全部收了起来。
“十三弟可是装够了？”萧川拍拍那张小脸。
萧容拍开他的手，眉目冷淡，再不复往常温和：“小弟今日身子不适，告辞。”
身后始终无人追上来，离去的背影，台阶上的身影，在月光下那般冷清。
受够了，受够了。
萧川仿佛听到团子在这般说，不以为意地一笑。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番外（待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