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绘》遗孟

5、70.1

　　真的蒙混过去了吗？真的吗？

　　端着茶杯悬在面前，脑子里回放着温泉里的画面。娇人儿的嗔怒含羞，垂眸凝睇，画面最终定格在那双眼眸上，一遍一遍地搜寻考量。

　　当时自信满满地逗弄着，如今许是自己多心，总觉那小人儿的每一个眼神举止，都好似含了不为人知的深意。

　　果然凡事过则过矣，否则徒增烦恼。

　　裴子虞将面前的茶装模作样地吹了吹，然而水入喉后，一阵火辣疼痛，方知晓方才的茶水依然滚烫。

　　唐玉也不知放得甚么药，无色无味，但至少招待自己，怎么也不会太差才是。

　　朦朦胧胧中，依稀回到行乞的儿时。魂灵在上空飘着，看见白衣玉带的小娃娃站在路旁，面前干石板上一滩污泥，再往前是一道深沟，许是下过一阵子春雨，沟底泥泞，外头的那滩大概源自于此。

　　不知怎的，裴子虞知晓了，那滩脏污的东西便是自己。它缓慢地挪移着，想要攀上那双祥云金纹的皂靴。

　　“咦？”注意到这异象，掏出一张手帕蹲了下来，“好可怜的小东西，到这里来罢。”
　　他把那滩污泥包好，似是高兴：“把你带回去，放到花盆里养着。”

　　暖暖的体温包覆着身体，直教心底都暖了起来。

　　“洸！”横空忽然跑出条黑瘦无毛的野犬，咬住那小小的手。鲜红的血顺着嵌入的牙齿滴滴答答流下，又被小人儿甩开，“嘶嘶”地嫌着疼。

　　“呸，真痛！”

　　那条黑犬却弓起腰背，牙齿叼着手帕一角，将帕子撕掉一块，污泥也掉了出来。小人儿待重新收拾，却见那尾巴一扫，将污泥扫进深沟里，和万千污泥混合在一起，再辨不出是哪一块。

　　裴子虞只觉一点子凉意从脚底板沁过来，传达到天灵盖，直使得整个魂灵都冷得发抖。

　　那是即将被抛弃的，透彻心底的绝望和悲凉。

　　小人儿还在斥责着：“瞧你干得好事！”

　　那黑犬红红的牙肉龇在外头，一脸凶相，见他起身要走，一路追着，作势欲咬。小人儿有时一脚推过去，却不是真的狠踢，只是将它弄得远离自己。

　　黑犬侧抬起头来，隐含警告地瞥了魂灵一眼。

　　脏东西，别缠着他。

　　一人一犬，渐行渐远。

　　长长的睫毛抖动，男子从睡梦中醒来。手中还握着茶杯，头搭在桌沿上。心底荒凉一片，手心发力，生生将茶杯攥成了齑粉。

　　“枕黄粱。呵，约莫原想送我个好梦。”裴子虞捏了捏眉心，轻声笑起来，“眼下这境况，反倒勾出我心中隐忧来。

　　仗着亲人的身份，夺取小人儿的包容和爱护，碍眼至极。

　　萧家早晚是要除掉的，那条黑犬不过是秋后寒号，笑不了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