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那一年 ...
-
那一年我终蹒跚长大,阿嬷允我出宫,恰逢神族祭礼。
天际传来钟声。阿嬷很安静的听完三下钟声后示意我可以自行离去。
我很老实的点头。
长街上人很多,平时的天界不过偶有两人,今日竟万人空巷涌往祭殿。
我凑热闹挤过去。恰巧殿外唱礼好不突兀的唱了一句“云梦泽,姬格大人到。”只见大殿上老老少少的神仙都往殿外行注目礼,我听着这声姬格竟一时觉得耳熟却又不记得自己是在哪听过。
我跟着往殿外看,当即心里便有惊叹。
这姬格生的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端的是那翩翩浊世佳公子,手持玉扇似笑非笑。
天际再次传来钟声,我数着,这回是九声,想来是祭礼开始了。
人们紧赶慢赶终于还是到了,祭坛下黑压压的全是人,每个人的表情都很肃穆,姬格的红袍子很扎眼,我一眼看到了他,没注意礼官唱着什么,人群从中间分开留了一条过道,一个黑色的残影在祭坛上凝于实质。
他在祭坛上念着一串昂长的祭文,声音用术法加持过,很清晰的传到祭坛下,那种感觉很神圣,清凉,又有些苍寂。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波澜不惊,不含一丝欲念,带着一丝凉意,抚平了人们心中的躁动,似是天地间只剩他的声音,很平静很虔诚。心突然跳了下。
好半晌他转身,就那样看着祭坛下方的人群。我看着他的正面,心中闪过一道惊艳。那人的眼中不含一丝杂质,如一汪泉水,清清凉凉的淌过。那眼神没有一丝波澜,不带一丝情欲,就那样看着。
祭坛下响起行礼的声音,仿若那祭坛上的人就是那至高无上的帝王,人们给予了帝王无上的尊敬,直至那人的身影再次趋于虚无人们才相继起身。
礼官又唱着什么。
我坐在云彩上有点怔愣,旁边小姑娘也是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接着话匣子就关不住了“姐姐,那是离渊,你知道吗,离渊,听说只有五百年一次的祭礼才能见到他,我这还是第一回见着真人,那是神王大人哦。”
她砸吧砸吧嘴,接着说:“那大人从天地初开就存在了,一直住在那景阳宫,从不在祭礼之外的日子出现在宫外,就像是神话。那景阳宫占地极大,设在九重天际,并不属于九重天,平常谁想找上去看看就是转百年也不见得能找着门。”
小姑娘说完还没等我接话就跳了起来,“哎呀,我该回去了,要不一会儿他们回去我是要挨骂的姐姐再见。”说罢便化为真身跑了个没影。
我失笑,往下看,却见那姬格看着我似笑非笑,我连忙躲到云彩里。
我与他素昧平生,想来这人也真是怪。
那边重蒙刚好过来,我凑了过去,他眼睛里带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那一瞬的他有点凉,像清早的雾气,待我再看,却是惯常的轻轻浅浅的笑意,如常的温润样子。
自祭礼结束后,我的日子就重新平静了下来,就算是偶有风过也很快无波无澜。只是没想到,从那日之后,每夜里,那种恍惚的类似真实的梦境,每每天亮,总生有梦蝶之感慨,似真似幻,甚至恋恋不想醒来。
那梦里,好似有些地方不一样,流逝着,或许是生命,或许是记忆,或者是感知,又或者是命理。
那里有奇异的香味,时而清浅时而浓烈,翻卷浮沉。时日久了,险些忘了自己是谁。这一梦半个月,偶尔清醒都只见到火红一片,妖冶灿烂,然后继续被蛊惑着,忘却,沉沦。
我听得到有水声,有风声,感受得到雾气,只是无法醒来,像是只有沉睡才会被救赎。
又过了不知多久,终于有一天,我身边似乎有人,我感受得到他衣袍拂动带到我脸上的风,恍惚时鼻间似有闻到丝丝清凉的味道,无知无觉,沁入心脾。之后便莫名有了一种更安心的更重的睡意,极其惬意,朦胧亲密,似海底风,似夏时月。
我终于还是醒来,我望向窗外,夜色极浓。
竟梦到了许久以前,那时的我被离渊放在景阳宫,他是神王也是兄长,阿嬷教养我时并未提及景阳宫主人,也从未提及离渊,我只道自己有个兄长,却是从没见过的,倒也不是离渊故意躲我,以景阳宫之大,如无刻意,没点特别的缘分却也真是极难遇到的。
突然之间,在这静夜里,我听到玉碎的声音,伴着女人的低泣,格外清晰。
我想起了白日里成竹夫人对我讲的故事,我穿好外衣,顺着声音过去。
意料之外的,待我赶到时,姬格便已经在了
我看着成竹夫人,她仿佛就那样沉浸在她的回忆里,她的儿时,她的曾经,有她的妹妹,有她喜欢的人。
我不知道这件事裴将军是否知晓,但听姬格说将军是爱极了他的夫人的,所以才会找上他。
“我好恨,我好恨她。”成竹夫人突然低低啜泣起来,极度哽咽。那本就苍白的脸更有一种破碎的感觉。
我不知道她在说恨谁,是将军还是她的妹妹。故事里,妹妹得父亲偏爱,得心上人喜欢,却从不曾与她不好,且相反的是妹妹几乎是她幼时能见到的所有温暖,母亲心死,父亲不爱,唯有妹妹,她或许曾经真的恨过她,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个打不走骂不走的跟班好像一点一点的住在她心里,占了一个极重要的位置,后来原本属于嫡长女的姻缘被父亲巧用名目补偿给了所谓她爱的女人的孩子,那一刻,她甚至有些心如死灰,那是她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大后要嫁的人啊,她十几年的期许,她付出的感情,她的心上人。她讨厌妹妹,她恨。再后来,她见过心上人常常往府中走动,可每一次身边都有妹妹存在,他们都笑的那样好看,渐渐地,她觉得她的心也要死了,一寸寸冰凉。那之后她每天就在自己的院子里,所有人事都拒门外,一概不理,包括,她讨厌要死的妹妹。
她一天一天消瘦着,连去看望母亲的时间都少了,她觉得,或许她就会这样死掉,在某个自己也不知道的时间,没人知道。也许世人会彻底忘掉曾经王府里面,有她这样一位郡主。
直到这样一天,有人通知她二小姐命危矣。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曾经跟在她后面的女孩,不再鲜活,那样的苍白,只来得及跟她说一句姐姐,就那样消散了。
她流不出眼泪,也不觉得悲伤,只是感觉空空的,像某些抓不住的东西。她太累了。
直到后来,她浑浑噩噩的出嫁,哦,原来是他啊,原来兜兜转转自己还是嫁给了他,可是,她好像不会爱了,她看着他,觉得再也找不到曾经的心动,她不知为何,反倒松了一口气。
她的新婚夫君对她说,“阿茹。”
那是她妹妹的名字,那一瞬间她感觉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倒是吓坏了她的夫君,手忙脚乱的为她擦着眼泪。那之后她就病了,一病就是十几年,全靠城主天涯海角寻来得好药,吊命至今。直到再也承受不住。
再之后,将军从来叫她夫人,她甚至怀疑新婚那晚只是她听错了。
将军待她是极好的,所有事情亲力亲为,且极尽温柔,但凡事情从不强迫。府里得了好的从来都是第一时间送与她处,且每日里但凡将军得了空闲总是会来陪她的,讲话,逗闷儿,或者只是陪着她看书。
越是这样她越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且与日俱增。
哦,对了。她会病倒除了这些,还源于极其荒谬的,原属于妹妹的,咒术。
在那段她浑浑噩噩的日子,究竟是生了什么变故竟引的从小施与妹妹的咒术转嫁到她的身上。但凡世家子女皆至六岁时便由族中长辈施与咒术,以求将来恐有意外但得保全。她的妹妹,从出生起便生在母族,此咒何人所施不得而知,功效也不甚明白,她只知她原本的咒正被蚕食,极其霸道,且食她血气。
父亲看出也并未有何疑惑,反而还了她的姻缘,允她出嫁。
她心里发凉,想着这辈子或许都摆脱不了了,从幼时初见那一声姐姐开始,这辈子,想来都摆脱不了了,她的妹妹。
可巧,她是王族嫡脉,占了血脉的便宜竟也能残喘到如今时日。
她经常有时候会想啊,怎么不就死掉算了呢。
开先她只是病了,后来是癔症。
那个咒术食人血气,却也极霸道的把她吊在生的边缘。很多次,她尝试自杀,总是被这咒挡住,堪堪吊命。她想着,有没有可能,这个咒术终有一日会食她血肉,待她死透回到原主人身上,复活她的妹妹。世家大族,这样的禁术也不是没有的,更何况,她们同为王族血脉,王族血脉啊,这可是神族遗脉,有什么不能发生的。
也于此,这个念头愈演愈烈,就那样扎根在了她的心里,每每折磨,晨昼不休。
也因此,她的身体越发枯透,憔悴至今。
是以将军找到姬格,我也才有幸听到这样的故事。
成竹夫人现下想来又是受先前所苦,神色低颓,无求生之志,又像白日一般边哭边喃喃念着。我看着她通红甚至有些泛青的眼眶,颇有些共情。
不知什么时候姬格已经去而复返,立于我身旁,他也静静听着,全无打扰。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感受,就是有些苍凉。
姬格拍了拍我的脑袋,说让别乱想。我只是低着头没有理他。
打从入了这尘世姬格的语气动作便亲昵起来,我有心想说些什么,但见他毫无芥蒂自然的样子便也算了,这人间事终归还是要劳烦他久一些的。
我见姬格上前,他帮着城主夫人盖好了被子,毫不客气打断了城主夫人的思绪,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城主夫人竟真的安静睡去,眼下那大片青影,看的人颇为不忍。
姬格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跟他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