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埋骨》花艳杀

58、草蛇灰线4 【四】

　　【四】
　　正午时。
　　日头过盛，照得人头晕目眩。
　　城外一堆堆巨大的篝火燃得正旺。
　　范喜与昆仑道弟子站在城墙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城外的西域龙骑军。而江焉独自一个坐在墙头，一条腿曲起，姿势颇为豪迈。
　　一种莫名的忧郁在人群间弥漫。
　　城门内，一支骑军开始披挂上阵，鞍悬银枪，腰挂宝刀。
　　当先一名须发花白的老校尉回身看了眼街道上默立无言的百姓，哑着嗓子说：“各位，末将先走一步！”
　　他一开口，其余骑兵纷纷抱拳：“先走一步！”
　　几百号人的嘶吼震颤着这座岌岌可危的城池，人群中有妇孺潸然泪下。
　　老校尉目光收回，一一扫视他的手下，问道：“怕不怕？”
　　“愿为将军卖命！”
　　“错！是为了这些百姓！”
　　老校尉伸手握起那杆跟随他征战一生的八尺银枪，突然咧嘴一笑：“老伙计，今日就让你杀个痛快！”
　　这支骑军于城门前，静候时机到来。
　　江焉身子微侧，低头望着紧闭的城门发怔。
　　西域步军位于最前方，他们身后，一队游骑负责督战与传递军情。更远处，龙骑军主力的马蹄密密麻麻簇拥在城外的荒漠中，看上去陵州已经无处可躲。
　　宛西双方谁也没有动。
　　完颜兀术坐在高头大马上，他的眼力甚佳，一双鹰眼紧盯独坐墙头的玄衣女子：“慕容观音，那小娘们是什么人？胆子倒挺大。”
　　被点名的禅师似乎还未完全从败仗中恢复过来，有些萎靡：“江焉，昆仑剑主。”
　　一侧的耶律菩萨奴眉头忽然一皱，下意识勒紧了缰绳，顿时引起完颜兀术的注意。
　　“对她感兴趣？等抓来后就赏给你！”完颜兀术难得瞧见这位心腹对女人有反应，调侃道。
　　“属下只是觉得……此人既然敢这样大咧咧地坐着，定有些本事。”
　　完颜兀术面上现出讥讽，自负一笑：“中原连男人都不如我们西域儿郎壮实，更别说一个小娘皮了。”
　　他旋即下达命令：“听我号令，准备攻城！”
　　谁也没有料到，紧闭的城门忽然间缓缓开启。
　　这一幕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最前头的步军望着主动上升的城门，个个面上都有些发懵。连身后那队负责督战的游骑也没有立刻回神。
　　城门后，一支骑军现于众人面前，当先那位老校尉猛然一夹马腹，开始冲锋。
　　江焉双目微阖，要开始了。
　　老校尉率领着他的人马直直冲向当头的那批步兵小卒。
　　“兄弟们，为了大宛百姓！”
　　数百号人，数百支银枪，拍马横冲，直撞得那些士卒齐齐吓破了胆。
　　龙骑军后方，完颜兀术脸色一黑，语气阴沉：“这么急着送死？拓跋闳，该骑兵营出场了。”
　　虎背熊腰的龙骑军第一猛将咧嘴一笑，转身朝蠢蠢欲动的直隶骑队喊道：“西域儿郎们，大显身手的时机到了！”
　　拓跋闳一扬鞭，当先马踏荒漠，骑兵营紧随其后，呼啸而过。

　　老校尉一枪贯穿一个士兵的脑袋，转身又是一刺，将欲偷袭的骑兵挑下马去。
　　眼见着面前数不尽的敌人，和身旁越来越少的同伴，老校尉丝毫不惧，呼吸不急不缓。他的铠甲已经浸透了鲜血，四周全是断肢残骸。
　　拓跋闳策马立在厮杀圈外，狞笑着注视圈内发生的一切。那个老头倒是有点血性。
　　老校尉依旧在厮杀，敌人太多，他的手臂已然麻木，只凭着本能去冲锋陷阵。
　　偶然回头一看，整支骑军只剩下了他。老校尉在心底哀悼了一声，猛然提枪，一阵乱刺。
　　拓跋闳瞧了一会儿，对着手下喊道：“都让开，老子来会会他！”
　　城楼上，范喜看着老校尉单枪匹马，冲向拓跋闳，猛地一转身，不忍再看下去。
　　少年们亦是咬牙切齿。段封转头，身侧的荀鹤之忽然开口：“看下去。”
　　几名少年望着荀鹤之平静的侧脸，为什么大师兄看上去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心难道是铁做的？
　　江焉将此景尽收眼底，没忍住长叹一口气。这些孩子，被保护得太好，战力有而经验不足。
　　这些勇士自接下任务时，就是抱着必死之心，就没有想过活着回来。
　　“将军他……他……”
　　结束了吗……
　　玄衣女子重新回头，一杆枪正刺穿老校尉的胸膛！
　　她看见他的双手蓦然松开，银枪与宝刀掉落在地。
　　老校尉身体颤抖了几下，他勉力回头，似乎想要看一眼身后的陵州城。
　　面前的拓跋闳渐露狰狞之色，猛地抽出武器，老校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呜咽，就直坠下马，死不瞑目。
　　拓跋闳收回手，冲着城楼上观战的人群扬起滴血的银枪，挑衅般地在老校尉尚且温热的躯体上又戳了一个窟窿。
　　范喜目睹这一幕，登时就要抄起手边佩刀，被戚威一把拦住：“范将军去哪儿？”
　　“去把遗体抢回来，我不能看着他们死了还要被辱！”
　　“敌众我寡，去不得！”
　　范喜顾不得之前的救命之恩，拼命想要挣脱，戚威只死死钳住他的手臂不放。
　　“长老，他愿意送死就让他去好了。”江焉从墙头掠至戚威身边，轻飘飘地说。
　　“你！”范喜岂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江焉目光冷峻，并不看他：“我说错了吗？陵州需要的，是一个顾全大局、不意气用事的将领，而非你这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
　　闻言，范喜身躯一僵，在原地杵了一会儿，语气有些不善：“你最好保证后援及时赶到，否则我这些牺牲的弟兄的命，你要一一还给我！”
　　“放心，我与你一样厌恶西域，不会拿人命开玩笑。”
　　江焉双手抱胸，郑重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