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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泽思无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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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二日,金台拜将后七日。全城气势赳赳,大军出战在即。
相府内的池儿水儿虽已现了溶溶漾漾的春色,但是残寒未消,只有几枝凑数的梅花绽了唇,经过的人都不禁望上两眼,但是看到第三眼就觉得有些无趣。其他花枝还都是光秃干瘪的冬天样,出出入入的将士们看了,不禁心想,等灭了昏君,定了江山,班师凯旋,这花枝怕是早已绿叶成荫子满枝。
今年西岐城春暖花开的娉婷风光,必是要错过了。
杨戬所住的庭院偏僻得似乎连春意还未曾光顾,去年就该归尘归土的枯叶还旋在枝头,动也不动。料峭陈旧的景致和着主人万年不化的冰冷,如同被遗弃般荒芜。但是偏偏,细观那凝固的死寂荒凉中,细小的暗绿星星点点由地表满溢——那是今年新生的荆棘。
连庭院的主人也弄不清,究竟是这荆棘染深了庭院的荒芜,还是荆棘让庭院减了寂寞。
荆棘年复一年地生长,斩也不断,烧也不完,除也不尽。顽固如斯。
长在院中的荆棘尚且如此,若是长在心上,又当如何……
院子是无趣了点,但是至少干净,岑溯的白羽纱衣在落地时几乎没沾到什么尘土。
“师兄来看你啦!戬~!”
敲门的手还没碰到门边,门就开了三寸,一束阳光照射到杨戬幽亮的瞳仁上。
“呃……”
“你来干什么?”
“师兄当然是来看你啊!”
“现在看到了。慢走,不送。“
砰!砰!砰!
岑溯锲而不舍地敲着紧闭的门。
“喂,戬!你不能这样对师兄!开门啊!”
“我累了,师兄请回吧。”
“那你更需要师兄的陪伴啊!开门开门!”
“…………”
“戬~~,杨戬~~,乖~~~,开开门~~”
“…………”
混蛋你在叫什么!想死吗!
“师兄知道你很忙很辛苦~~~,不如让师兄给你唱首歌好不好?”
“…………”
“你以前最喜欢听师兄唱歌了!”
“…………”
“只要师兄一唱歌,你就什么事都愿意做呢!”
“…………”
岑溯整整衣襟,抖抖长袖,清清嗓子,张开了嘴。
………………
杨戬不喜欢多说话。
但这仅仅是性格使然,并不说明他不善言辞。
认识杨戬的人都知道,三界再没有比杨戬更擅长运用言语的力量惑乱人心。
你会相信,黑的就是白的,天上就是地下,水里游的是鸟,树上啼的是鱼,嫦娥住在花果山,佛祖搓麻三缺一……
——只要他愿意蛊惑你。
他的话语优雅而富于诱惑,他的表情温柔而隐含鼓动。
深邃清澈的眼眸吸附你的信任,灵魂被催眠,恍惚中他一闪而过的邪魅狡黠倒如同前世的幻梦,引人迷醉而毫无真实感。
——绕是杨戬如此能言,他也找不到一个词句来形容岑溯的歌声。
杨戬以前也从未试图形容过,因为那会让他回想起他的歌声……
具体情形已经因为杨戬的刻意遗忘而模糊不清,只记得当初跟着师父学艺,闲暇时师兄每每放歌一曲,山上的树木都会像猴子一样蹦下来,房子大的石头滚来滚去,师父举着斩仙剑烟尘滚滚地杀过来……总之,场面剽悍得很。
岑溯才唱到第三句,门就开了。
杨戬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黑,嘴角有点抽,脚步有点乱,回手关上门的时候震掉了屋顶上的两片瓦。
“啊你出来了。”
“……师兄,你是仙鹤吧?”
“是鹤神。”
“……仙鹤都叫成这样?”
“自然不如我唱得好。”
吊在树上瑟瑟发抖的枯叶终于忍无可忍地跳了下来,打着旋落在岑溯头上。
“你也不请我进去坐坐?哎哎,算了算了,我不打扰你,马上就走。”
岑溯摸出袖里的一个蓝色小胆瓶,倒出一粒墨蓝色的药丸。
“这是什么?”
杨戬看着那个诡异的颜色,微微皱了眉头。
“戬啊,你什么都好,就是不肯学学炼丹。只知道一点皮毛知识,毒药都能当仙丹吃,以后遇上行家要骗你可怎么办?”
“你扯远了……”
杨戬的口气不大和善。
他向来认为炼丹之类的事琐碎无用,所以只知道些常识。比起他精益求精的强悍仙术与战法,他对丹药的掌握实在有点上不了台面。
“喏,给你的——诶你这就吃了!?”
“不是给我的吗?”
“你怎么都不问问是什么就吃了啊? 你都不怕我害你啊?要是毒药呢?”
“害我?”
杨戬上下扫了他一眼。
“你还没那么大能耐。”
“呃啊……”
岑溯有点无力地抚额。
“有的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干什么都出人意料……幸好目前为止,都是别人吃你的亏……”
杨戬站在紧闭的门前,目光穿过灰色的院墙。
“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岑溯轻哼一声,震开长袖飞到空中。
“知道你打仗不会吃亏,但是也别拼死拼活的,更不许再送给人家砍!药丸是我搞到的,长气力,你多多调息,自有用处!我回山上等你!”
杨戬目视着岑溯白色的身影飞入天幕,渐渐消失,寂寥的湛蓝天空只留下淡淡的白羽的影子。
进屋时侧身掩门,屋外春光融融,微风过耳,拂起杨戬鬓角零碎的发丝。
“你总要将门窗关得那么严实吗?”正坐在厅中的人笑问。
“那要看是谁。”杨戬冷冷地抬眼,径自走到木案边,侧对了那人坐下。
“见得了光的自然无妨,见不得光的,还是避讳点的好,免得给他人造成麻烦。”
“你是说我见不了光?”
杨戬持了茶杯靠近唇边,滑开一点的白纱罩衣下露出线条优美强健的手腕,手与小臂交界处微凸的骨线白皙而精准,莫名地柔化了过于刚硬严谨的动作。
“这屋里除了阁下和我,还有第三个吗?”
那人邪邪一笑,挑起的唇角坏也坏得让人说不出的欢喜。
“你这话说得我好像是哪家的小媳妇,被你勾引了私奔出来,藏在屋里见不得人似的。”
亏得杨戬定力惊人,一口茶才没贡献了皇天后土……
“你胡说八道什么!知不知道给自己留点口德!”
那人一副甚感无辜的样子。
“不是你挑起的话头……”
天知道杨戬这几天是怎么过的——而且有了这个魔头在旁,怕是苍天也救不了他了!
当这个赖着不走的无赖提出要杨戬陪他“出西岐城转转”时,杨戬心里计较一番便答应了。毕竟离出征之日还早,军中府中的事物也不是缺了他就不行,更重要的是,他实在不想放任这个辈分高得吓人的师叔祖跟着自己在西岐城里乱逛,这家伙又该死的不乐意变成别的样子,被视为大敌的截教的头子就这么正大光明地在一群阐教弟子面前招摇过市,引起的乱子绝对会是杨戬一辈子的噩梦!
可是,谁知道这魔星的“出西岐城转转”竟是一路从昆仑山神秘幽深的仙山妙境开始,在云泽和梦泽赏了如银似雪的白茅银海,最后还跑去东海转了一圈,现在回来了还抱怨走马观花太过仓促。他一路上层出不穷的怪诞言行更是惹得杨戬数次破功,气得直咬牙,手里的扇子握得嘎吱直响。当然,杨戬也不是吃素的主,礼尚往来也没让通天次次称心如意,甚至在慢慢摸清通天古怪的脾性后,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吃过亏的杨戬也回敬了他几次,搅得通天差点也动了真怒,杨戬表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难免得意。
两人每每闹翻,杨戬便抛了通天,独自前行,走不出一个时辰。通天又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没事人似的扯了杨戬的手,霸道地说着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哪里,全然不顾杨戬送给他的几个白眼。不再纠结通天言行中与万俟相似的地方,杨戬面对着通天,越来越恢复了本色。两个人平时都是精于算计又恃才傲物,这次碰上如此强劲的对手,似乎都有点玩上瘾了。六七天折腾下来,抛去法力差距不说,两人堪堪斗了个半斤八两。
通天一只胳膊撑着木案,半只身子斜斜地横过去,握住杨戬持杯的手腕。
杨戬半侧着身子,也不挣脱,眯着一双幽亮深沉的眸子看他。
“你做什么?”
“我倒真想做点什么……”
通天凝视着杨戬眼角的冷漠,玩味着他近乎挑衅的表情。
手指使力,将杨戬的手腕拉近,就着杨戬还稳稳擒着茶杯的手,将残茶一饮而尽。
微妙而暧昧的气氛从两人交联的目光中无声地弥漫开。
“可惜……”通天舔舔嘴唇。
“有人来了。”杨戬陈述。
“有人来了。”通天说得极为惋惜。
腓腓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在一旁瞌睡的哮天犬头上,黑亮亮的小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表情各异的两人。
通天看着杨戬利落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紧闭的门扉投不进半分光线,盘算自己就这么见不得光吗,要杨戬进进出出都小心翼翼的……
拇指摸索着自己湿润的唇,通天突然像是觉出了什么味,不自觉地挑了挑英挺的眉头。
不出一会,杨戬打发了那人。进屋的时候还是照样将门扉紧闭。
“这回又是谁?”
“我师父,已经走了。”
通天走到杨戬身后,抬起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捏着杨戬棱角分明的下巴,偏着头细闻气息。
“刚刚你师兄是不是给你吃了什么?”
“管你何事。”杨戬随手推开通天。
“你那师兄对你很好啊,琳瑉丹都舍得给你吃——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当阐教弟子也和你一样无聊吗?”
杨戬不耐烦地斜瞪他,表情兀然变了。
“你说那个就是琳瑉丹?!”
“是啊。”通天懒洋洋地答道,“一颗就是六个甲子的法力,在我截教也是宝贝的好东西。”
杨戬好像没听进去,通天疑惑地看着他脸上瞬间阴云密布、风雨欲来。
“该死……那个墨蓝色的药丸,师父也给我吃了一个……”
通天瞠大眼睛,然后竟毫无形象地大笑出声,抓着杨戬的肩头,笑得半天爬不起。
“哈哈哈……你都不知道问问就吃了?……哈哈……”
杨戬的脸真的很黑很抽搐了。
“那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白……痴…………”
杨戬只来得及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眼前一阵发黑,怒极挥袖打在一边的木案上,身子晃了晃,向前倾倒。
通天即时抓住杨戬的肩膀,让已经失去意识的杨戬向后倒进自己怀里。
琳瑉丹是至上的好东西没错,但是药力太强。一次顶多吃一颗,吃多了,即使是神仙的身体也顶不住,非得大睡个十天十夜不可。不过这药丸就是一颗也是难得,又有谁这么奢侈地一次吃两颗?
对于这药的药力,杨戬早有耳闻,但是偏偏没打听打听这药长什么样,搞得今天在丹药上彻底吃了“不求甚解”的苦头。
腓腓银亮亮的尖牙咬了哮天犬的耳朵,哮天犬嗷嗷直叫,两个家伙混乱地从木案的残骸上追逐而过。
通天抚弄着杨戬紧皱的眉头,流畅的眼线边墨黑的睫毛丝丝分明。
素来凌厉张狂惯了的通天一时间心有所感,沉沉叹息。
“真是顽固啊……即使倒下也不愿意让别人支持你吗?”
“……因为我不是他吗?”
即便凛凛间千烧万战坤灵死,仍抵不过日月恒生,惨淡终年。
杨戬站在九重天的云端,眉目杳渺,瞻望峥嵘。
他与三界傲然对立,又悲悯三界生生死死。
如此矛盾的意志近乎冥顽不灵,他却一如既往地站在自己的世界里,亘古不移。
他是最像人的神,最像神的人。
过于理智的结果不是不做梦,而是将梦境与现实分得太清楚,以至于失去了做梦的乐趣。
就好像现在,杨戬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因为他竟看见烬歌了。
烬歌站在涟漪微漾的水面上。
银白的铠甲与玄黑的战戟映衬着彼此不可冒犯的威严。
在杨戬看来,烬歌有张一看就知道有古神血统的脸。
就如纯血统的伏羲一般,线条柔和妩媚,五官优美绝尘,一颦一笑尽是云容水态,摄人心魄。
杨戬一直认为,古神族类淡薄的生育与性别意识,与他们过于中性、过于华美的外貌不无关系。
同时,杨戬也发现,烬歌是古神族中的异类。
因为他看到了他的眼睛,特别的眼睛。
杨戬突然想起,紫微帝君曾说他爱上了一双眼睛,难以形容的、与杨戬极像的眼睛。
——温柔不绝,却又冰冷刻骨。
不管是冷还是热,都已超出了古神无情无欲的范畴。
比起众多美丽古神近似琉璃珠的眼睛,烬歌的眼睛太活了,活得叫人心惊肉跳。
杨戬终于明白,为什么烬歌当初没有创立自己的教派,而是去了机制尚未构建完整的天界做除魔卫道的战神。
——那是双悲悯三界的眼睛。
清澈的水面倒映出烬歌凛然的身姿。
有大片大片银亮耀目的花朵在他的铠甲上开放,一朵凋零,又有数朵绽放升腾。
落下的花瓣碎裂作点点银光,落入水中。
清澈的池水渐渐晕染出如墨的黑色。
烬歌看着自己的身体,流露出奇异的疑惑神情。
强烈的不安用上心头,杨戬踏前一步,将那“花朵”看得清清楚楚。
哪里有什么“花朵” !
尽是火焰!
银色的火焰!
绚丽的银色的火焰在吞噬烬歌的身体!
铺天盖地的不甘与悲痛袭卷上杨戬每分血肉骨髓,即使是梦境,那痛楚依然真实得撕心裂肺!
那是烬歌最后的情感!
杨戬奋力挣脱,他不喜欢这种被别人的感情控制的感觉。
再看清楚时,已经变得墨黑的水面上,被银亮的火焰灼烧的身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是万俟隳!
可是这不对!这是错的!这只是个梦!
万俟已经死了,不会复生,又怎么会被银焰灼身?!
杨戬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个梦有多荒谬。他强迫自己看清楚那个人的脸,固执地要用梦境的景象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虚幻,不具有任何意义!
然后,万俟隳的脸变成了通天的脸。
通天站在银色的火焰中,温柔而复杂地注视着杨戬。
在梦境中,杨戬第一次不知所措。
他看着那被烈焰焚身的人一时是万俟,一时是通天,到了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谁是谁……
唯有那人深情而留恋的眼神,时时刻刻都清晰无比,让杨戬避无可避!
梦里的杨戬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臂,视线下移。
衣袖滑落。
里面没有手。
两团盛开的火焰。
银色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