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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叛徒仓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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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木言方拿起行李,背好仓鼠,一打开门,就见梅花鹿抱着蒸笼坐在树下等她。
木言方打量打量梅花鹿,试探地叫了一声:“师兄?”
梅花鹿点头,道:“怕你没吃早点,特地给你带早点过来了。”说着就要把蒸笼递给她。
木言方并不伸手接蒸笼,道:“所以,我今日要见的人是你?”
梅花鹿摇头:“这具躯壳终归不是本体,行走在外多有不便,我不想拖你后腿,所以不会用这具躯壳陪你去。”
“那你今日要我见的是何人?”
梅花鹿转身道:“跟我来。”
他带着木言方走下梅雪峰,一直走到思过崖。
思过崖是星南宗专门用来惩罚犯错弟子的地方,与木言方待过的敬堂相比,这里要严厉得多。崖上被开凿出了许多石洞,石洞中布置得有阵法。被罚思过的弟子,必须在石洞之中不停地诵读门规或者道经,要是停顿的时间过长,石洞之中的阵法会被激发,呆在里面的人会有万箭穿心的幻觉,痛不欲生,要想减轻那种痛,只能继续读书。
木言方顿时警惕起来:“师兄,我没做过让你不高兴的事情吧?”
梅花鹿笑眯眯道:“小师妹,你太低估你自己了。怎么会没有呢?明明做过很多才对。”
木言方嘴角牵起僵硬的笑容:“其实,我觉得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总有种师兄下一刻就会把她丢进石洞的感觉,好可怕。
梅花鹿摇摇头,拍拍手,道:“我来要人。”
负责看守石窟的弟子走了过来:“请出示令牌,我拿去核对。”
梅花鹿转过头,盯着木言方。
木言方会意,从袖子里摸出梅千寒的令牌,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想把她丢进去就好。
过了一会儿,那弟子走了过来:“核查无误,那个人在地字一号石窟,请。”
两人跟着带路的弟子一路走。
思过崖底,暗无天日。走在不能完全放下一只脚的小道上,听着旁边水从高处滴下来的声音,木言方只觉得透骨的寒冷。
小路的尽头,有一个石窟。石窟被氤氲的光芒笼罩,看不真切。
引路的弟子摸出一块玉牌,把玉牌放在石窟的洞壁上,只听一声轻响,光芒散去了,里面坐着一名青年,正捧着书读。见到石窟被打开,他抬头,目光茫然。
木言方看了好久,才用不确定的语调问道:“凤乎?”
有点像十年前被拉到堂上作证的少年。
梅花鹿道:“正是他。我看他一时误入歧途,没有做太多的错事,所以只让他在这里读了几年的书。”
木言方看着凤乎呆滞的眼神,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只能庆幸她前世被师兄找到的时候已经是魔女了,罪孽深重,如果带回来是不可能丢在石窟里的。亏得师兄有心包庇她,否则说不定她面对的就不是师兄的喋喋不休,而是读都读不完的门规和道经,或者更可怕的刑罚了。
梅花鹿看她脸色不对,轻咳两声:“当然了,这是因为我跟他非亲非故的,他傻了我也不心疼。如果是你,我自然不会如此。”
木言方心情复杂。
“如今你要出门,我还是把他还给你好了。”梅花鹿故作大方。
木言方前世做魔女时,凤乎是她的追随者之一。说是还给她,并非没有道理。
“你就不怕,我今生会重蹈前世覆辙?”木言方问。她实在难以想象师兄会把前世的手下给她。这对她而言,几乎相当于在给她笼络以前的势力。
“你这几年如何,我都看在眼里。我想不出不相信你的理由。”梅花鹿道。
他以天地间纷乱交错的因果为棋,与魔神博弈。如今也算小有赢面,得以将木言方与魔修的纠葛被斩尽。如此,木言方出去,他才放心。
木言方不知他做的事情,但这并不妨碍她被人信任后的雀跃,道了声多谢。
“还有一物,要给你。”梅千寒摸出一个鱼缸,“万山在里面。他被我关了许久,如今你问什么他就会答什么,非常方便。”
木言方尽量让自己不去想万山遭遇了什么,撑着笑容给他道谢。
之后,木言方背上背着仓鼠,左手端着鱼缸,右手牵着锁链,锁链的另一边系在凤乎手腕上,就这么下了山。
沿途引来无数星南宗弟子侧目,纷纷觉得现在宗门的风气真是开放,本门的修者,竟然已经可以养魔修当宠物了。
木言方自是不知道别人都在议论些什么。她只觉得带着被关傻了的凤乎下山实在太累,还不如她一个人下来方便。
好在出门的第三天,凤乎终于正常了一些。他道:“你们这些正道,披着一身风光霁月的皮,背地里做的是比我们魔修都还要残忍的事情。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偏偏把我关在石窟里,关了整整十年,折磨我的精神,实在太可怕了。”
木言方道:“知足了吧。别的魔修被星南宗抓住,就没谁还能活着出来。”
凤乎道:“我情愿去死,倒是给我一个痛快。活着本来就没什么意思了,还要被正道拉去折磨,啧啧,要是正道修士像我一样长大,估计也是个魔修。”
这一点,木言方还是同意的。前世的她,不就成了一个魔修了吗?
凤乎又晃了晃手腕上的铁链,道:“把我放开,我有事情要做。”
木言方奇道:“你都跟你的主人解开联系了,还要做什么?”
凤乎道:“你看那前面,是不是有个城?我被关十年了,是该快活快活了。什么赌场青楼,那才是我要去的地方。你们这些正道修者,就是不懂得享受人生。”
“谁不懂得享受人生了?”木言方拉了拉铁链,“我跟你一起去。”
凤乎嬉笑道:“我是去青楼。”
木言方道:“我就不能去了吗?”
凤乎嘻嘻哈哈道:“当然不是,当然不是。难得有人这么对我胃口,就一起吧。”
木言方正要说好,哪知仓鼠爬到她肩上蹲着,弹了弹脸上的肉,吐出一枚纸丸子,伸出前爪搓了搓,递给木言方。木言方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不要败坏星南宗的形象——梅千寒”。
远在宗门之外,依旧逃不开师兄的监督。
木言方叹气,打定主意先去成衣店买套衣服,再去逛青楼赌坊。只要不穿星南宗的弟子服,应该就没关系了吧?
仓鼠再次弹了弹脸上的肉,吐出另一枚纸丸子,吱吱叫着递到木言方面前。
木言方一看,上面写着:“要是我知道你不该去的地方,呵呵——梅千寒”。木言方遍体生寒,转头对凤乎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去什么青楼。看来你这十年门规白念了。今晚上跟我一起住客栈,哪儿也不许去。”
凤乎:?
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说这是正道秘技·变脸大法?
傍晚时分,木言方抵达了凤乎所说的那个城。城叫做近星城,大约是离星南宗不算太远的缘故,没有妖邪魔修闹事,十分繁华。木言方去客栈要了两间房,取下凤乎的锁链,让他自便。
凤乎身上的修为还被封印着,没有修为,也不敢跟木言方硬来,乖乖进了自己的房间。
木言方也进了自己的房间,捏了捏仓鼠耳朵:“原来你已经不是我的鼠了,而是我师兄的鼠了。”
仓鼠弹弹两腮,从里面取出一个包子,当着木言方的面啃了起来。
木言方盯着包子,满腹忧伤。她的鼠大约是嫌她不给它买包子,所以投靠了师兄吧。问题是,她的钱也不多,师兄给她的那些她只敢拿去给师兄买糖。
大仓鼠啃完包子,自己爬到床上,团成个球,开始睡觉了。
木言方盯着窗外盈盈灯火,依稀记得似乎在哪里看到过。直到夜深,才上床抱住仓鼠。
难得的,她做了个梦。
梦里的灯火犹如窗外一般,气氛却不那么平和。
在一条灯光暗淡的小巷里,她同另一个人,被一群混混围了起来。
她有种感觉,身边的人在以前的出现过,似乎就是带着她去教流浪儿认字的那个。
身旁的人声音舒缓,似乎并不为眼前的事情烦心:“有什么话好好说,何必动手动脚的?”
“好好说?那好,小白脸,你给我听清楚了,你身边的这个人,欠了我弟弟一笔聘礼钱。要是你不让开,我们连你一起打。”混混无所畏惧。
身旁的人道:“她一个姑娘,怎么会欠你弟弟一笔聘礼?是不是有哪里搞错了?”
对方不耐烦了:“给我上!狠狠打!”
那人正要出手应对,木言方就朝对方冲了过去。几个闪身之后,那群混混便没了鼻息。
身边那人似乎很吃惊,弯下腰,去探那几人的脉搏。被木言方一把抓住。
木言方道:“我在他们身上下了毒,你别碰。”
那人十分震惊:“就因为几句话,你就要毒死他们?”
木言方冷笑一声:“收起你的假仁假义吧,带头的这个人我认识,前几天我给她妹妹买了衣裳首饰,他便觉得我好欺负,希望我给他们家钱。”
兴许是这件事情太过于荒谬,木言方自己也摊了摊手:“我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那人沉默片刻,道:“我陪你去看看情况,如何?”
木言方同意了。
走过一条条似曾相识的街巷,木言方敲了敲一户人家的门。
“谁啊?”里面的人问。
木言方推了推身边那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不自在地咳了咳,道:“天晚了,没找到住处,来借宿。”
里面的人道:“转过这条街就是客栈了。”
“唔……我们也去客栈看过,满客的,没办法。”
木言方无声地笑了,这人平时看起来挺老实,关键时刻也能拿得出手嘛。
里面的人问:“你们有钱吗?我们家家具比较贵,一晚上一百铜钱。”
寻常客栈只要十几二十文。而面前的这个小院,只是普通人家的样子,这种人家家具能有多贵?就算改为客栈,也不见得比别人好。一百文钱,就是她身边的那人都皱了皱眉头。
但为了配合木言方,他还是道:“那……好吧。”
里面的人打开了门,一见木言方也在外面,吓得差点把门关上。
木言方手疾眼快抵住门,走了进去。
开门的人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他抖着腿道:“你出去、出去,你这是私闯民宅。”
木言方给他施了个定身术,转头看着院子里穿着她买的那套衣服的女孩,问道:“小姑娘,你家这是什么意思?”
那女孩道:“你给我买衣服,说明你很有钱。”
木言方点头:“然后呢?”
“二哥没钱娶媳妇,我想到你有钱,觉得我家里的人可以跟你要。你又是一个女孩子,应该不会拒绝的。”
木言方没懂:“为什么?”
“戏文里都是这么演的,贫苦之家,遇到了大的困难,天上的仙女就会下凡来帮助他们度过难关。而且呀,很多仙女都会喜欢凡间的汉子,我有两个哥哥,姐姐就是那个仙女。”
木言方听完,挥手撒出一片毒粉。
她身旁那人忽然出手将那些毒粉吹散,竟会法术。
那人道:“她不过是个孩子……”
木言方道:“她穷,她是个孩子,但她有毛病。”
“你先冷静冷静,你难得对一个人好,难道要亲手杀了她吗?”
木言方道:“我是看见你教流浪儿读书,想试试帮助别人是怎样的感受,这才挑了个穷孩子给她买衣服。可惜,遇到的是白眼狼。”
“她罪不至死……”
“她穿着我的衣服,贪图我的钱财,还妄图我嫁给她哥哥。我觉得恶心。”木言方一伸手,一丛火焰就从女孩的身上蹿了起来。
那人还欲出手,被木言方拦住:“我收回我的衣服罢了。”
那人顿了顿,没有再说话。
女孩害怕得在地上打滚,然而怎么都拍不灭那火。待到火熄灭的时候,衣服果然被燃烧殆尽了。
女孩毫发无损,在墙角缩成一团,泣不成声。
木言方转身就走。那人连忙跟上来:“你去哪里?”
她道:“我倦了,你爱做好人就去做吧,别扯上我。”
那人道:“听你的,下次不扯上你了。”
木言方转过头,似笑非笑:“不懂吗?我们缘尽了。我是魔修,只想快意恩仇。下手轻重随心,不想再有人在旁边说什么。也就是你,拦我之后还能活着。”
那人的神色有些伤感。他道:“你……就不能多考虑考虑吗?”
“考虑什么?平心而论,你的皮囊还算对我的胃口,我甚至想过同你春风一度。但我讨厌你什么都要顾及的行事方式。就连生气出手的时候要考虑重不重、合不合适,那么累,有什么意义可言?我跟你在一起了一个月,我甚至为你改变了我的习惯,帮了一个人,可你呢?你为我考虑过什么吗?”木言方如是道,在那人复杂的目光之中转身离去。
兴许是怒急攻心,木言方气得睁开了眼,却见房间里阳光满地。她还在客栈里,住的是上房,怀里还抱着大仓鼠。
她回味那个梦,忽然笑了:“在正道呆久了,脑子果然不够用了。说起来,我如今竟然觉得那个呆子有点可爱了。”
大仓鼠吱吱了两声,仰起头,茫然地看着木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