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七月大狂风

4、万窟初入惊疑变

　　“滴嗒，滴嗒”

　　水落击石声，不停地徘徊在夜阑耳边，打搅他的睡梦。

　　夜阑微微皱眉，烦躁地别过脸想图个清净，难得遇到睡得这么舒服的床，还有一股香气淡杂其中，他只想继续睡下去。

　　此时，身下传来一阵推搡，夜阑本就困倦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店家催客，他眼也不抬地直接怒了声：“滚。”便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去，但身下推搡不但不停，反而更剧烈，夜阑不耐，刚想起身破口大骂，却在睁眼的一霎那瞬间清醒了起来。

　　哪里有什么舒服的床？

　　只见他正趴在这位‘六师尊’身上，一只手抓着他的衣领，一手抓着他的腰带，双腿还紧紧夹住他下半身，感觉稍一用力，这位‘六师尊’衣服就要被他扒下来了。

　　面对如此情境，想想这位‘六师尊’之前对他以剑相向，如今却没趁机手刃了他，看来也不是个彻彻底底的无理宵小。

　　幽幽地火光正昏暗的映照在与他对视的那张俊脸上，一双温怒清透地明眸，使夜阑立刻识趣地松开了手，一个利索翻身从落寻身上爬了起来。

　　这也不知道从多高的地方掉下来，还好拉了个垫底的，不然这具凡躯还不得摔个粉碎。
　　夜阑拍了拍身上尘土，环顾起身周在心中暗自庆幸。

　　四周黑漆漆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略微呛鼻的潮气，唯一一点明火由落寻掌心灵力凝聚成，散发着幽幽地蓝光映照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头顶上年久所化的乳石正不断滴落水迹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悠悠声响。而之前那股将他们卷入这里的魂力却消逝不见，反倒有一股浓重地幽怨之气笼罩在此地。

　　不知身在何处的夜阑十分怀疑这是否是他先前寻找的秘境：无涯之地。

　　他在无涯之地住了上百年，印象里似乎没有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但倘若此处不是无涯之地，又为何会出现魂力？

　　夜阑心中升起一连串的疑问。环视一周后，他暂时不确定身处何处，率先对落寻表态道：“小子，我现在不想跟你打。”

　　落寻从地上站起，本就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布满了污湿的水渍，印脏了缥缈如烟纱般的外袍，他轻手一挥，衣物瞬间恢复原本的姣丽，整洁无暇。

　　只见他再一挥手，腰间剑刃随着操控脱鞘而出，极速向夜阑进攻。

　　听闻出鞘之音，夜阑本有防备反应迅速，立即操控魂符转身回击，与其在电火流光间打了几个回合，却节节败退。

　　直到白刃同他的鼻尖只差丝毫之距，稍一用力，便可要了他的命。

　　魂符如同废纸缓缓飘落在地。

　　夜阑方才对这位“六师尊”兴起的一点好印象，瞬间消散全无。

　　落寻面无表情地凌视着他缓缓开口道：“狂妄。”

　　夜阑与其怒视，“小人”二字正要脱口而出，落寻的言语却让他突然想起王二麻的这幅躯体也十之八九，相比眼前这位‘六师尊’应该还要小些，而且打又打不过人家，无论怎么样都轮不到他来称别人‘小子’。况且以他现在的体力状态与之硬拼就是找死。

　　夜阑旋即缓和面色，放下那不可一世的姿态，服软道：“六师尊我们无冤无仇有话可以好好说，你这动不动拿剑架在别人脖子上可不好，出门在外，和气为重。”

　　落寻一双看似温和的眼眸透射出凌厉锋芒，他漠视着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夜阑沉声质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又是这个问题？

　　从之前到现在，从那个小鬼到这位‘六师尊’一直都在问这一个问题，难道他会告诉他们自己是个“孽障”以‘祸满人间、恶贯满盈、罪恶滔天等等’之名被神氏所封印吗？

　　夜阑看着落寻心生烦恶，见其势必问到底态度强硬，他笑里藏刀反问道：“那不知六师尊又是何人？想要打听别人出身前也应该自报家门，这样才合情合理以德服人。”

　　两两相视，问话间夜阑眉尾轻轻一挑似在与落寻针锋相对。气氛瞬间沉静，仿佛空气都被凝结，只剩窸窣嘈杂声不时从四面黑暗中传来。

　　沉默良久，夜阑感觉颈间剑刃稍稍挪开，

　　只听落寻缓缓开口道：“九幽境，落寻。”

　　九幽境？

　　这地方他倒是听过很多凡人讨论过，据说里面所居都是些神族后裔，兼管人世苍生万物太平，呼风唤雨，上天入地，被称赞的无所不能，因此许多人对此处十分崇尚作为信仰供奉着。

　　但因种种，他夜阑最恨的便是神。

　　夜阑面色半掩在暗色中，沉默半响不见动作，气氛悄然诡秘，落寻执剑，目光紧锁眼前沉静之人。

　　只见夜阑突然抬起头吃惊地佩道：“六师尊一看便非同凡响，我却没想到你竟是九幽境之人。”继而自我介绍道：“我叫王二麻 ，铜岭村人，学了些雕虫小技混口饭吃，只是今日凑巧遇到几位，发生些误会。”

　　闻言，落寻目光一沉继续问道：“所学之术从何处来？”

　　夜阑停滞片刻，微微一笑道：“跟人学的。”

　　“何人？”

　　夜阑只感颈间的剑刃又近了近，对视着落寻那双乌绿双眸，眼都不眨道：“半年前我去溪边打水，见一人浑身是血躺在溪水中，便救了他，他伤好后，想要报答我，便教我术法捉些妖魔鬼怪，但后来有一天这人突然不告而别，我就再没见过。”

　　夜阑目不转睛的看着落寻，一双笑眯眯的皓月弯眸同落寻的冷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为何要饲养邪祟？”落寻继续发问道。

　　说起青一，夜阑想起他之前还趴在自己肩头，此时不知道被风吹到哪去了。

　　夜阑无奈道：“身为捉妖师,谁不抓两只野鬼跑腿啊。”

　　两人对视良久，落寻轻撇了眼‘王二麻’所穿着的破布麻衣，还有外露在腰间的黄符，手中停疑的剑刃正要收入鞘中，便见夜阑突然面色一沉将视线挪到了落寻身后，幽幽地提醒道：“还是先解决你身后的东西吧。”

　　同样察觉到身后异样的落寻，淡扫了一眼夜阑，转过身，透过掌心灵火，看向黑暗深处。
　　“咯···”

　　好似从喉间发出的异响伴着拖沓的脚步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怨气好重。”夜阑凝视着声源方向皱眉道，自从他清醒那一刻起，就感觉到这地方充斥着极重的怨气。

　　“咯···咯···”黑暗中的东西发着诡异的声响，突然朝两人飞速靠近，将要临近之时却倏地没了动静，短暂的安静后，黑暗中又传来一阵急促地窸窣声，那东西便透过火光逐渐映入眼帘。

　　只见一个身着异饰满身血污的女人，正披头散发如同爬虫般，攀附在岩壁顶上，一张被乱发掩盖的脸，正对着两人，发着令人惊悚的“咯咯”声。

　　先不说是否恐怖，当夜阑看到她时，总觉的她这个如壁虎般趴在岩壁上的姿势有哪里不对，当她缓缓抬起头，露出面目全非的脸时，夜阑才发现，这个女人的四肢仿佛被折断般和她的身体相反，明明攀附在岩壁上，她的胸却朝下，脸也是正对着两人。

　　普通人这副模样必死无疑，但他却从这女人身上感受到生魂的存在，一种活人才会拥有的东西。

　　死者有魂？夜阑惊疑。

　　灵火昏暗映照，只见那东西张开血盆大口，黑色的黏液不断从嘴角垂涎。

　　“咯咯咯。”女人口中又开始不停发着奇怪声响，攀附不动的她突然露出更加狰狞的面孔，在岩壁上飞速乱窜，十分敏捷，如同一条恶犬朝地上的两人扑咬而来。

　　落寻反应迅速袖袍一挥即刻御剑，剑如流光一式便将其击中，

　　只听“砰。”一声闷响，那东西直接从岩壁摔落在地，抽搐片刻便没了反应。

　　“这么不经打？”

　　夜阑轻瞟了眼落寻挺拔的背影，看着地上已经开始腐烂的女人继而低声厌恶
　　道：“真令人反胃。”

　　落寻淡漠的看向夜阑。

　　察觉落寻落寻目光在自己身上，夜阑面色从容朝地上女人走过去，在她身旁缓缓蹲下：
　　“这乱爬的玩意太恶心，我倒想看看是个什么东西。”

　　蹲下那一刻，女人身上散发着一股腐烂腥臭味瞬间充斥夜阑鼻尖，夜阑摆摆手嫌恶的捂住口鼻，强忍胃中翻腾，从腰间掏出黄符捏隔翻查起女人衣身。

　　女尸衣物残缺破损布满尘灰，却难掩锦衣华贵仍透露出些许鲜色，四肢与肩颈上饰品繁重在灵火照耀下闪烁着微弱光芒，衬托着她如石灰般冰冷灰白地皮肤和浑身干涸的乌黑血迹。看这种状况，人早就死透了。
　　夜阑继续翻查起女尸两侧衣袖，露出内侧手臂那一刻，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心中也有些定数。

　　此处并非无涯之地，因为被封印的无涯之地中只有玄侍，身为玄侍，每位玄侍的手臂上都印有与生俱来的‘玄纹’，一个独有的标识，无法抹去。

　　夜阑暗忖，眉间紧皱又心生疑问。

　　既然不是玄侍，之前所感魂力又从何而来？毕竟这世间只有玄侍才能以魂驱法。
　　难道沧月城附近还有别的秘境？

　　清脆地收鞘声突然打断夜阑思绪，对于身后收剑走来的落寻，夜阑旋即舒缓眉头，面露疑问道：“这明明是具活尸，却带有生魂，除妖鬼之时倒从未见过。”

　　落寻闻言看向女尸，接过话道：“这是鬼尸。”

　　“鬼尸？”夜阑貌似有所耳闻，而对于这些小妖小怪他从不放在眼里。但面对落寻突如其来的回话，他却突然有了盘算。

　　既然此处并非无涯之地，只能先行找办法离开。然而以他现在残、弱、累、饿的魂身状态，想从这种不明状况的危险之地离开更是艰难，说不定还会交代在这里。

　　夜阑丢掉手中符纸，拍了拍手站起身，似是忘记了刚才的挥剑相向和恨意，他笑吟吟走到落寻身侧准备勾肩搭背道：“六师尊不亏为神人，懂得真——哎？”

　　话未说完，夜阑正欲搭上落寻肩头套近乎的胳膊，直接落了空，一个踉跄差点倒在地上。
　　只见落寻转身向女尸所来方向走去，对他的话充耳未闻，无动于衷，留下一道冷漠修长的背影。

　　夜阑看着落寻，站稳身收起笑脸，昏暗中的面孔显得份外阴霾。尽管他十分反感落寻，但看在落寻不在对他挥剑，而且还有用的份上，旋即摆出一副笑面快步跟上前去提议道：

　　“这里怨气很重，我们先找地方出去？”

　　落寻未做声，此时他正担心同被卷入的叶凡翊和洛星璇并无心理会夜阑，随他跟在自己身侧。

　　岩洞中暗无天日，灵火幽亮夹杂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地面上冰冷潮湿，原被击杀的女尸突然倏地睁开白眼，从地上快速朝黑暗爬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