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鱼香》镜临

2、东宫 元妙醒来时

　　元妙醒来时小小的捂住口打了个哈欠，此时已经日头微斜。这偏堂里更是没有其他人，不由得有点奇怪。念及郁时离心心念念要得到那个劳什子元石，可元妙心心念念不过是化成人，成为妖。
　　元妙想解开困住自己的梦魇，自她有意识开始，入睡经常性会做一些模模糊糊，奇奇怪怪的梦，蛊惑她走入其中，解开谜底。
　　有纷争，有美好，有血腥，也有团圆。
　　元妙总是会在黑夜里突然醒来。
　　那画面或美丽或不堪，那些影像都是朦朦胧胧，元妙想走近一些触碰，那些画面如水纹一样四散开来了。抓不住，参不透，元妙是一只猫，猫天生有着旺盛的好奇心，再加上元妙固执的性子，她想成为妖，倘若有着长久的生命，或许就能解开了。
　　就算听说妖要经历一道道天雷灭顶的劫数，而那通向成仙大道上白骨累累。
　　元妙只想成为妖，并不想成仙。在那经年累月的梦魇中，掺杂了一只猫的执念，渺小幼稚，弹指便会被时间碾为飞灰。但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元妙便再也不想当一只懵懵懂懂的猫了。
　　她之所以相信郁时离能够助她化人，是因为她被郁时离抱回去，醒过来之时，身上的抓痕，咬伤已经了无痕迹，四肢软麻麻地没有力气，倒也一点也不疼了。
　　那少年就坐在她旁边翻看一本古书，等着她醒来。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元妙终于抬头看清了救了自己的少年的模样，但没想到是如斯的美少年，眉目温润，眼敛桃花，侧面的鼻梁更是如名匠雕刻般精致。
　　“好美啊。”刚刚醒过来的黑猫有点懵，心里这么想，一遍遍揣摩过人语的她也在心里这么说了，但是发出来的必定只是喵喵喵罢了。
　　可这次不一样，元妙清晰地听见了这三个字从自己口中发出，生涩，拗口，但是明显是人语。
　　人语。元妙呆住了。
　　那少年放下书卷，唇畔含笑，摸了摸团在他旁边黑猫的头，“你是我的第一只猫，叫你元妙可好？”
　　不管怎么样，郁时离既然有能力让她使用人语，那必然也是有能力或者方法让她修成人形的。所以当郁时离提出那近乎卖身一样的契约之后，元妙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那些日日夜夜的执念但凡有一点可以实现的机会。元妙都会在所不惜。
　　而现在，岚止不在，连郁时离也不在，有什么事情能让两位对这凡间不屑一顾的妖同时出去。元妙思索起来，也就只有那齐昭齐太子了吧，郁时离答应她，待找到元石之后，就会尽力让元妙早日修成人身，但这之后，元妙也须得跟着他，直到他的事情完结为止。
　　几乎就是卖身契，可是元妙没有选择。不管前路怎么样，她元妙目前就是绑死在了郁时离的这一条船上。元妙不由得想叹气。犹豫良久，还是决定再去东宫看看，若是郁时离出了什么意外，她的计划就再行不通了。

　　“天家说是暴毙哎，这太子前两天不是刚刚纳了一房良娣，这怎么说没就没了。”
　　“这可不是，据说皇上伤心过度，直接病倒了。下旨严令三内省彻查太子之死，这里面，说不定里头古怪的很呢。”
　　元妙藏在房瓦之上，底下有百姓在窃窃私语。昨夜来时还笙歌燕舞，灯筹交错的东宫，今日已哭泣声一片。女人哀怨掺杂着恐惧的哭泣声，隔着高高的宫墙飘了出来，当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元妙探头看向宫墙内，想要找到失踪了的郁时离。她昨夜刚查探过的东宫，今日那齐太子就“暴毙”了，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巧合到明显地让人不信。
　　在他们还没有暴露之前，这齐姓父子就全城戒严，明显是察觉到了什么。她刚夜探东宫，这边太子就暴毙。那隐于暗处的第三人似乎在棋盘上，面对他们，落下了这第一步棋子。可是他们连棋盘对面是谁都不知道。
　　元妙咬了咬牙，之前一切顺利，谁晓得会突出意外。元妙巡视一圈，不见那两位。跃下宫墙，现在郁时离和岚止去向不明，只能去昨天那一块诡异的花圃，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藏身在地底之下，郁时离和岚止现在是追着太子那条线索去了。他们不在这里，元妙悄悄绕开哭丧的人群，到昨晚被灵气影响而绕了圈的后殿凤仙花圃那块。
　　现在正是人间五月份的时候，凤仙花团团簇簇盛开的好不热闹。也是，皇家花园背后所代表的毕竟是人界无上的皇权，哪怕再偏僻的地方也有下人照料。诡异就在于这块后花园相比前院的花园尤其显得生机勃勃，花美叶肥，就连那蝴蝶蜜蜂都比前院的多了许多。
　　一个偏僻的后花园，下人再怎么上心照料，也不可能会比主殿那边好。唯一的理由，只有这片土地有问题了。
　　元妙不得不苦恼了起来，还未化人，也没有什么修为法力在身，指望她一只猫将这土里翻个了遍，那自己可不是得栽在这片地上。而那幕后之人连太子都能果断下手，未必就没发现这一块凤仙花丛的诡异来。郁时离应当是发现了太子之事不妥，倘若再耽误下去，失了先机，元石落入他人之手，化人之事只怕就遥遥无期了。
　　元妙眯了眯眼，既然山不来就我，那我就去就山。左不过看看在这些人眼里，到底哪个重要罢了。
　　“太…太子妃，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一名宫婢大惊失色地从殿外一路急急赶了过来，跪倒在正殿上凄凄哀哀地拿帕子擦着眼角不存在的眼泪的宫装美妇面前，身体止不住地发抖，“禀太子妃殿下，刚有一妖猫闯入故太子寝殿，不…不知如何，将故太子殿中虎符盗…盗走了！奴婢们失职！求殿下责罚！”言罢，头也不敢抬起，匍匐在地，恐惧到了极点。
　　虎符，这些人未必接触过，身为太子的贴身宫婢，见是必然见识过的。如今太子手握的虎符被窃，代表着驻守在皇城外的三万兵卒的兵力失控，严重性不可估量。更何况如果实则被敌对势力窃取，那整个太子府就要面对灭顶之灾。这后果，远远不是几个奴才的命可以填的！
　　“拉下去，喂狗。”宫装美妇眼光转冷，哪里还有刚刚梨花带雨的哀泣之态，绷直了背，涂抹着大红丹蔻的指甲死死地扣住了金丝楠木的扶手，宛如一支绷紧要出鞘的箭，欲将猎物一击毙命，“不过是只畜生，你们这些奴才看管不力，去喂了畜生倒也合适。垂烟，给本宫带路，把宫内所有护卫聚集起来，今日哪怕翻天覆地，也须得把虎符给本宫带回来！不然，你们的下场就如同这个贱婢！”言毕，凌厉的杀意从凤眼中溢出，明明是面容姣好，气度雍容的上位者，此刻却厉鬼般直要人命。
　　门外的侍卫听令，将已经瘫软在地的宫婢拖出去，心知自己已无活路的婢女连求饶都发不出声音，软泥一般被拖了出去，耳边隐隐听见了远处饿狗的吠叫。
　　上位者与贱民，后者的性命身价不过是前者口中吐出的一句话。
　　那妖与人，仙与妖，再往上还有没有呢？弱肉强食，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践踏别人的一切是上位者的特权，也是众人汲汲营营的原因所在。躲在宫檐下的元妙不由得想笑，但是含在口中的这块虎符不容许她分心，瞧见了太子妃被一众婢女侍卫簇拥着往寝殿去，元妙跃下了屋檐。
　　如今就看这块掌控着皇城安危的虎符重要，还是隐秘之地被大白于天下重要！
　　元妙在赌，赌自己能在围追堵截中溜出东宫，赌太子妃虽为皇家人，但并不清楚隐秘之地的元石有多重要。赌上性命，换来一个抢占元石的先机！这一次，绝不能输！
　　元妙抓住被围在中央的太子妃的眼神空隙，从她眼前一跃而过，临了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太子妃，口中衔着的虎符夺了众人的眼。只是停了一瞬，元妙拔腿就七拐八绕地往那后殿跑。
　　纵使元妙非常有信心不会被一个人类抓住，却没有信心能逃得过几百位人类的围追堵截而安然无恙。只能以性命相搏，别无选择。
　　思及此，元妙的身形快如闪电，钻草丛，上房顶，转墙角，过石桥，快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轻盈矫捷。四周是拿着长矛的侍卫，一路堵截，还有弓箭手指向偶尔从房檐飞掠出去的元妙
　　今日因太子大丧，前来拜祭，探望，观察的大臣官员不在少数，人群骚动起来，他们惊异地看着一向稳重端庄的太子妃，紧随着一道小小的黑影，第一次不顾形象的奔跑，逶迤的长裙拖在青石板地上，周身的侍卫疯了一样盯着去扑抓那只黑猫，而就在这百十双手，百十双眼睛之下，黑猫戏耍他们一般左转右绕，嘴中叼着的沉香木一般色泽的金石状的虎头符更加令在场之人大惊失色。是虎符，怎么会被一只猫儿叼在口中？而堂堂东宫太子妃，怎么会如疯妇一般，失了礼仪地去追一只猫？所有人几乎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元妙已经快筋疲力尽了，好在终于把这些人都引到了后殿处，她一跃扑入大片大片的凤仙花堆中，在人群面前消失了踪影。
　　“给本宫挖，就算绝地三尺，也要把那只猫给本宫找出来，抽筋扒皮以谢太子的在天之灵！”太子妃经过一段时间的追逐，现在毫无耐心可言。从小养尊处优的将门许娇娇，未来齐国之母，从未像今天如此形容狼狈过。正因为出身将门，许晚照比谁都清楚虎符对自己，对现在的东宫来说意味着什么。
　　虎符绝不能丢！
　　“殿下，不可，万万不可，这里太子严令过不许任何人动土，违令者斩。如今太子尸骨未寒，殿下不可如此行事。”东宫的侍卫统领跪下劝道。
　　“不可违逆？”许晚照盯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侍卫统领，厉声道，“那刘统领来告诉本宫，失责丢失虎符该当何罪？！你阻拦本宫取回虎符到底是何居心！孰轻孰重还需要本宫来告诉你吗！一个畜生都防不住，我东宫养你们这群酒囊饭桶有何用！还不给本宫把这块地方给我清了！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那个畜生找到！”
　　外面的大臣看到这里哪里还有不清楚的道理，因了那侍卫说的话，深谙明哲保身的道理的官员已经悄悄退下，宫闱秘事，知道的越少，活的越久。

作者有话说

　　第二章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