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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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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里家难得吃了一顿人整整齐齐的晚饭。
毕竟稻妻的局势在眼狩令不断推行的情况下变得愈发艰难,海祇岛在现人神巫女珊瑚宫心海的领导下成立反抗军与幕府军周旋,三奉行在打压反抗军执行眼狩令上都有不可推诿的责任。
现场的气氛十分融洽,除了托马在看到那一盘从卖相到气味都稍显怪异的菜时面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他飞快地和阿朝交换了一个眼神,颇有几分悲壮凄凉的感觉。
一切都是为了小姐的安全。
阿朝点了点头,在托马幽怨的目光中传达出这个鼓励似的讯息。
奈何神里绫人坐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托马只能把话往肚子里吞。
神里绫华虽是承诺要将菜让给托马践行,但是难免好奇几分,毕竟她并没有真正见识过神里绫人做出来的菜究竟长什么样。
她沉默了几秒,餐具拿起又放下,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早闻兄长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食物,却不曾想这程度比她想象的深了好几分。
若不是神里绫人是神里家的家主,掌握着生杀大权,恐怕他也会被厨房列入禁止入内的黑名单之中。
桌子正中央摆放着火锅汤底咕噜噜地烧开,升腾而起的白色雾气模糊了视线。
神里绫华侧过头,小声地对阿朝说:“托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原谅她实在是没有勇气尝试一下那道菜,从小到大被厨师们悉心投喂的神里小姐陷入了沉思。
阿朝回忆了一下。这段时间托马也不是第一次吃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貌似除了入口的味道不大好之外并没有什么副作用。
他便回答:“小姐安心吧,家主和托马自有分寸,我们明日上午还需启程前往离岛。”
神里绫华沉吟片刻,摇着头叹了口气。她的兄长在外人看来沉稳可靠、处事不惊,只可惜这爱捉弄人的性子当真是从未改变。
*
夜凉如水,月色与星光在层云之间若隐若现。待到流云随风而去,便能直面迢迢银河之间洒落的无数星子。
神里家早已熄灯休息,庭院间蜿蜒穿行的碎石板路旁还有几盏昏黄灯火发散着幽微的光芒。
阿朝坐在回廊上,倚靠着柱子。眼前是明月星河,耳边是清风虫鸣,气氛安宁静谧得不可思议。
阿朝却无半点睡意。应该说自从他从重伤中恢复就几乎没有一日能够合眼而眠。
他不知为何,只觉得自己似乎曾经在痛苦和彷徨中沉眠了许久,久到对他而言外界的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只留下那种感受反复焦灼。从此他不愿在黑暗里沉眠。
若是一个人日日不睡觉,是肯定熬不住的。往往也是在这时,阿朝才会恍然认识到,他原来是一个非人的生物。
神里家知道内情,哪怕他的容貌十年不曾变化,却将他当做家人相待;其他稻妻人只当他是神里家的家臣,是能够企及无想的一刀的人,大多客客气气敬他三分。
但他仍然不认为自己能够融入人群中。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
夜间湿凉而沉重的水汽汇聚成水珠在枝叶上微微晃动,幼叶终不堪重负地弯曲,水珠滑落,徒留颤抖的余韵。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尔后是门扉轻启,划过地面的声响。
阿朝站起身来,转头看向身后:“家主,现在天色尚早。”
神里绫人还穿着寝巻,衣领略微下滑露出一大片肌肤,略长的淡蓝色发丝随意披散着。平日里矜贵优雅的神里家主眯着眼睛,还带着些刚睡醒的困倦之意。
“阿朝。”他唤道。
神里绫人歪着头,慢吞吞地露出一个笑容:“进来坐坐吗?”
合上的门扉阻挡住外界的湿寒水汽,室内干燥而温暖。天光尚未至破晓,未点灯的室内陷入一片昏暗。
阿朝眨了眨眼睛,几息之间就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他这具身体的各方面性能都十分优异,夜视也能清晰地看清眼前的景象。
然而人类在黑暗中的视力有限。即使是适应了黑暗,在没有什么光源的情况下也只能隐约见得一个轮廓。
神里绫人伸出了手,在黑暗中拉住了阿朝的衣袖。沿着柔软的绸质布料一路向上,令手心贴着阿朝的脸颊。
阿朝抿着嘴唇,既没有反抗也没有接受。他常年体温低于正常人类,更何况才在室外染上一身霜露,人类的体温于他而言实在是过于灼热。
有点烫。
他低下头,暗自思忖着。
“你和以前相比,真的不太一样了。”神里绫人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他咬字清晰,却又拖着几分轻飘飘的尾音,“若是以前,想必你会推开我,然后一本正经地训斥这种行为。”
说不定也完全不会给他做出这种行为的机会。毕竟以前的阿朝论起武力值方面可以说是神里家深藏的底牌。
如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神里家主依旧会因为当初阿朝的拒绝耿耿于怀。
阿朝眼睫微颤,暗色的眼眸倒映不出微光。
经过这些时日的打探,再加上神里绫人无意隐瞒,他多少知道了几分真相。
始乱终弃不过是神里绫人的玩笑话,但是其中未尝不是带有几分他不经意抱怨的真心。
毕竟在神里家还是上一任家主执掌的时候,神里家上下就知道了神里大少爷心悦于某个终末番成员的事情了。
只不过一向纵容神里绫人的阿朝在这件事情上却从未松口,而是呈现出一种无声拒绝的冷淡疏离态度,将那些日常行为间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温柔收敛殆尽。
就好像他从不会为任何人心动。他就如平时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心无情,行事精密得如同由齿轮嵌合而成的仪器。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他只是……他只是……
*
阿朝还能够地记得,在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冗长梦境中,有人于黑暗中找到了他,触碰到了他。
对方的手和他一样冰冷,冰冷得几乎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但是对方抓住他手臂的力道极大,像是在沉默中发泄怨愤。
“没有心的人偶,须知感情为应摒弃之物。世人眼中容不下异类,他们终究会恐惧你,憎恨你,抛弃你……”
对方的声音戛然而止。
“……朝。希望这能够成为你的名字。”
记忆的最后,是一个过于轻柔的拥抱。
阿朝挣扎着,想要醒来,想要知道对方是谁。
却终究没有逃出那场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