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琰》李陶然

1、遇见 第一次相见

　　天气实在是热，奶奶去了镇里看热闹，听说是有一个很牛的商家来这边投资，要利用村子西面的山和水库开发旅游项目，今天是项目动工第一天，开发商和□□都来了。堂参对这些不感兴趣，面对乌压压一大群人，他更稀罕自家的葡萄架和酸葡萄。堂参穿着印着小黄鸭的白T恤和九分短裤，脚下趿拉着夹脚拖鞋坐在自己葡萄架下面吃尚未成熟的酸葡萄。葡萄酸是因为还没有成熟，但是偶尔有一两颗接近成熟，就比较甜了。所以吃到甜的他就比较平静，吃到酸了就把整个眉目皱起来，本来是斜飞上去的刀裁一样的眉毛，成立磕了药的细毛毛虫，扭成纠结的形状，面部表情堪称丰富多彩。
　　刘恒志一进来就看见他这副绚烂缤纷的表情哈哈大笑，走到葡萄架下面也去吃葡萄，说：“好多人呢，你去不去？”堂参头也不抬说：“不去，没有意思。快开学了，我得享受一下人生中最逍遥的暑假。”刘恒志点点头憧憬的说：“不知道大学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哎，你说，你那G大会不会有很多的美女？”堂参对此嗤之以鼻：“那个大学没有美女，难道你去的C大就没有？”刘恒志看着堂参懊丧的叹口气“也对，再好看的美女也没有你好看。”堂参立刻沉下脸狠狠地踹了他一脚，“你才是美女呢，你全家都美女！”刘恒志这话是真的，没有几个天然的美女能比堂参好看。堂参白，而且怎么晒都不会黑。眼睛大，不是浑圆的，是微微上挑的狭长，眉毛英挺又秀气，鼻梁又直又挺，嘴唇略薄却红润。此时阳光被葡萄叶子剪碎了好像滴在他又浓又密的睫毛上，整个眉目都艳丽鲜活。他好看，但是自己不喜欢听别人说他好看，现在就生气了。刘恒志习惯了他的蹂躏了不生气，涎着脸凑过来说：“现在啊，是不是美女不能只看长相，还要看气质和身材。你们G大是出了名的美女多，到时候你别挑花眼了。”这句话还算顺耳，堂参又坐下来去吃葡萄。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憧憬着大学生活。
　　“小参啊，你表叔来看你了。”奶奶突然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自己那个镇长表叔罗希权。堂参站起来说：“叔叔好”，罗希权笑着走到他身前说：“小参啊，怎么没去看热闹。”“人太多了，嫌热。”他边说边看表叔，思量着他来的目的。“小参啊，要找出几个青年代表讲话的，你看你是咱们镇上唯一一个考上了重点大学的人，去讲个话吧。”罗希权这话虽然是对堂参说的，眼神却看着奶奶。知道堂参比较听奶奶的话希望姑妈能帮帮自己说说话。堂参心里烦，他不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正要拒绝，奶奶插话说：“去吧，小参。正好上大学之前开开眼见见世面。你是重点大学的学生，又是镇长的亲戚，多长脸。”堂参不耐烦的说：“只是上大学而已，有什么稀奇的，我不去。”奶奶立即变了脸说：“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听话，叫你去你就去，我还能叫你去吃亏吗？”堂参不想在表叔和自己朋友面前和奶奶争吵，只得妥协说：“好，好，我去！”说着就往外走。刘恒志也跟上说：“等等我，我也看看去。”奶奶年纪大腿脚慢了在后面喊：“换一身正经的衣服。”堂参被烦得不行当即回嘴：“我这衣服怎么不正经了！”表叔懂得见好就收跟着奶奶走在后面说：“姑妈，你年纪大了，现在的小孩子都这样穿，这样穿挺好，没有关系的。”
　　外面的柏油马路像被太阳晒化了，堂参少年人纤细单薄的身子走在明晃晃的阳光里，走向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旅程，走向了身不由己的未来。
　　所谓的会场就是镇上高中的操场，周围插了锦旗，奈何天气太热没有风，锦旗也无精打采的垂着。主席台上面摆着几张桌子，支着麦克风，只有几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工作人员在蒙桌布布置，显然大咖还没有到。操场上挤满了人，大家抻着脖子等着也不怕中暑，堂参不明白这些人的嗨点在哪里，自己找个树根站着。刘恒志尾巴似的跟在他身边也站在树底下的阴凉处，用手扇风说：“哎啊，一会儿你可别紧张啊，把他们都看成白菜就行。”堂参点点头。他又说：“你要不要打个草稿啊，别到时候说不出来啊！”堂参烦躁的翻翻眼睛看着刘恒志满是油汗的脸说：“你是热的还是紧张的，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紧张。”刘恒志嘿嘿一笑：“热的，我胖嘛，一动一身汗。”堂参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刘恒志又说：“要不要我去给你找点纸笔，你打个草稿。”堂参快被他烦死，点点头说：“行，你去吧。顺便打听清楚这个项目名称叫什么，是什么商家投资建设的。”刘恒志没有多想傻傻的去了。
　　堂参终于获得了短暂的安静，背靠着树干，看远处静静浮着的几朵云，心里想了一下讲话的大致思路。想着想着走了神，他想到死去的父母和年迈的奶奶。他爱奶奶，因为奶奶拯救了无父无母的自己，是自己在世间最亲的亲人，是自己唯一的牵绊。奶奶爱唠叨，很严厉，不过没有关系，爱之深责之切，他理解。远处，刘恒志大呼小叫的跑来了，手里捏着纸笔。他跑到堂参身边，背心都被汗水湿透说：“来了，来了。”堂参随着他往主席台看，一大群人拥着一个高个子的青年上去了。青年很显眼，不仅是因为周围人对他明显恭敬殷勤的态度，还因为青年实在是高，目测几乎到了一米九，站在主席台上不仅鹤立鸡群甚至有了顶天立地的架势。堂参眼神不太好，只看见那人黑衬衫，黑色长裤，不算白也绝不黑的肤色。他那身衣服的材料应该非常好，在主席台的阴凉处发出珍珠一样柔润的光。
　　主席台上主持人开始讲话，请各位嘉宾就坐。刘恒志的眼神很好，他长大嘴巴看来半天发出感叹：“哎呀，男人就该是那个样子的，我几年以后能像他一半就好了。”堂参鄙夷的问：“那样，是哪样？”刘恒志说：“你看，他长得跟美术书上面的意大利雕像似的，又高，又有钱。”堂参点点头：“那你得努力。”刘恒志哀嚎一声说：“主要他都那么有钱了，身材还很好，有钱人不应该都是大肚子的吗？”堂参哈哈笑着说：“那说明他没有钱。”刘恒志悲哀的垂下脑袋无视了堂参的安慰。
　　不到一分钟他又触电似的咋呼起来：“小参，你真的不打个草稿啊？这得有五六百人，你不紧张啊？”堂参摇摇头，说：“大哥，你安静一下就好，我昨晚上一点多才睡觉。”“怎么那么晚？”“昨天我爸妈忌日。”刘恒志惭愧的低下头去说：“对不起，我忘记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儿两个人关系一直不错，也只有刘恒志能忍得了堂参自卑自闭又自负的性格。每年忌日堂参都会消沉几天，刘恒志都会陪着他，但是今年高考之后他也玩疯了，忘了这事儿。堂参无所谓的抬头看着天上静止的白云说：“你说，他们会不会在云上低头看我呢？”这句话叫刘恒志在三十八度的高温理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不喜欢这话题，急忙转开：“你一会儿的时候别走神了，镇长指着你给他脸上贴金呢！”堂参一笑说：“还贴金，贴花黄呢还！”刘恒志哈哈乐，然后两个人一起去看主席台上。
　　左琰正站在麦克后面讲话，他个子高，麦克支架不够，所以为了凑近麦克风他每讲一次话就会微微低头一次，这个本来有点像鸡啄米的动作由他做来却优雅潇洒，双手很自然的做手势，不高冷不低俗。声音是低沉暗哑就像他身上的衣服料子，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由麦克风传出来居然也不难听，反而听起来是很舒服的感觉。堂参想也许这个人久居上位，也许是他讲话有非常多的技巧并专门训练过，也许是这个人天生如此优秀，总之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舒服。至于他说的是什么堂参基本上没有听，他只是像在欣赏名家歌舞一样在欣赏这种艺术和感觉对于内容他完全忽略了。左琰大约只讲了三五分钟就结束了，然后几个只能在本市新闻联播里见过的脸熟面孔一起热烈鼓掌，左琰礼貌的点点头，走到桌子边坐了。又有一个肥头大耳的伯伯走出来，声音洪亮的开始说，堂参和刘恒志不约而同的开始扯皮。
　　远远的镇长表叔腆着肚子急匆匆的走过来了，到树下站定先抹了把额上油汗说：“小参啊，一会儿是陈将，然后是你，你别离这麽远，到近前去。”堂参一万个不愿意，他昨晚上没有睡好，太阳穴突突跳着疼，可是也不能临阵退缩，只能同意了说：“嗯，我知道。您先过去站那边等我。”镇长点点头颤着大肚子沿着操场边缘走向主席台那边。堂参看着表叔的背影摇摇头，平时在这镇上说一不二的人在这种大咖云集的时候也只能跑腿传话儿。等表叔到那边在树荫下站定，堂参跟刘恒志说：“我过去了。”然后像跟小火炮一样急匆匆的外那边走。他低血压讨厌热，一热就头疼，休息不好的时候更甚，走得快是避免太阳晒。左琰坐在主席台上无意间看见一个少年贴着地面飞掠过去，只看见九分裤下细细白白的脚踝和咖色的人字拖。左琰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这孩子很可爱。
　　第一个学生代表是前年考上名校N大的陈将,他准备了长篇大论。从小镇历史说起到如今政府政绩斐然，到左氏集团独具慧眼，内容简直是万象俱全五彩缤纷。他说了足有十分钟，然后是堂参。堂参和上一位的发言对比起来简直太精炼。“大家好，我叫堂参。刚刚参加高考，考进了G大，很荣幸能作为学生代表来发言。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在西山玩，现在她的美丽将被更多人欣赏，我很高兴，也很感谢左氏集团为我家乡的发展贡献的力量。”然后就结束了。这简短得太过分，听众还没有进入状态就结束了。堂参朝主席台下鞠了个躬又转过身对几位大人物鞠了个躬然后施施然下台了。他站在阴凉处喘口气，抬头正看见左琰在看他。距离很近，这次堂参看清了左琰的脸。那是一张刀削斧凿般的面目，眸子又深又黑，像个旋涡吸着人沦陷。他急忙转过脸去，好像听到对方一声戏谑的轻笑，然后听见左琰轻声叫了一下会场的主持人，很小声的说了句什么。堂参刚要走，那位主持人就和镇长来找堂参，说：“小参啊，一会儿是聚餐，你和陈将不能走啊。”堂参忍耐着说：“我还是回家去吧，这身衣服也不方便。”表叔拍拍他的肩说：“刚才发言都方便吃饭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不要不懂事，惹你奶奶生气。”言下之意你不同意我回去找你奶奶，最后你还是得同意。堂参很有问候表叔先人的冲动，但是想到自己和对方的先人应该是同一位就只是瘪瘪嘴，算是答应了。然后镇长招呼过来陈将说：“来来，你们年轻人多交流交流，一会吃饭的时候为自己留点心眼，为以后毕业找工作留条后路。”陈将不断受教似的点头，堂参则一言不发。